張倬燁
三個月亮,一個在烏黑的天空上繡槐花,一個反射到水缸里映荷花,而另一個折射到那空無一人的屋里,在那里開出了最美的花。月亮的光也許不論是照在黑夜的任何一處,都是一朵天也澈亮、地也澈涼的白花,這光與花的結(jié)合交織在二桿的心里,就像那一場繁華的相見之夢一般,很美。
隨著門栓吱呀的一聲脆響后,二桿帶著一陣泥土混著草露的風(fēng),匆匆地進(jìn)了門。家里依舊黑洞洞的,但好在家里還有大黃。大黃是爸媽出門打工前留給二桿的,當(dāng)時還是一個小混球,現(xiàn)在都與二桿一樣高了。二桿把門栓拉緊,回到空蕩蕩的屋里,用前不久借來的炭柴堆生了火。已是深秋了,風(fēng)大,樹榮。二桿搬了一把小木椅,倚著火堆取暖。大黃安靜地趴在二桿腳旁。諾大的房間里,安靜得可以聽見怦怦的心跳聲,二桿不自在的扭了一下頭,瞥見那洗得有點發(fā)白的褲腿,還有穿了將近四個月的衣衫。二桿在心里算了一下,似乎爸媽許久沒寄衣物回來了。他嘆了口氣,又想起今早小伙伴們跟他扯閑時說,二桿他爸在工地上出了點事,他媽就跟著別人跑了,二桿怕是要沒親人了。二桿當(dāng)時也只是苦笑??涩F(xiàn)在,在這空無一人的家里,孤獨就像一塊巨石一般,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他徑直跑到了院心的荷塘邊,大黃緊緊跟在他身后。他坐了下來,看向那烏黑的天空,月亮已經(jīng)是橢圓了,那柔和的光朦朧地映在云層后。二桿又苦笑了一下,“什么嘛,月亮都嘲笑我。”這才想起中秋節(jié)快到了。二桿望向了月亮,寂寞更加哀濃了。
一陣秋風(fēng)拉長了二桿的衣衫,他聽見身后的碎聲,連忙回頭,只見那灣荷花塘里的荷葉都把圓尖給梢黃了,也有幾支不太爭氣的,被秋風(fēng)一撓,被冽碎在凌亂中,唯有荷桿還綠著。月色的昏黃投進(jìn)那灣“落荷水”中,仿佛是一片殘枝中的夜明珠,放著亮眼的青光。二桿眼里漸漸迷蒙起來,在那片青光中好似看到了奶奶弓著腰,用手輕撥著蓮葉、剪荷蓮的情景。二桿記得奶奶說過,那深秋的荷葉可以入藥,能防寒,還可以做枕包,用處多著哩。那荷花塘里的清荷便是奶奶一棵一棵親手移栽的。奶奶說,她的荷花四季都有特色。從記事以來,奶奶最愛憐的便是荷花。二桿認(rèn)為荷花自然不錯,但在他心中奶奶才是一支清高、典雅的荷,有著堅實常翠的桿兒,還會開出粉紅的花,也能在四季里展現(xiàn)不同的特色??上н@灣荷,在去年的冬末就已經(jīng)沒人打理了,奶奶去世了。二桿還記得,外出打工的爸媽也只在那一次回來過,后來幾個月回來的都只是一些衣服或小玩意。但現(xiàn)在,連這些東西都見不著了。
又是一陣秋風(fēng),帶過幾縷遠(yuǎn)方的桂香,拂過那灣荷塘?xí)r,又是一支殘荷折腰,發(fā)出了脆響,打在水面上,把昏黃的月影攪得支離破碎。二桿把襯衫拉緊了些,又與大黃回到了屋里,火已經(jīng)熄了,二桿不敢再用那堆借來的炭柴了,不然這個冬天是熬不過去的。
二桿走到床邊,理了理被褥,就早早的鉆進(jìn)去,捂著心里的寒??梢琅f是睡不著,風(fēng)從窗子未關(guān)合的縫隙里透進(jìn)來。二桿又把被子拉了拉捂緊了些,朝窗戶望去,窗戶上也有一輪“明月”,它反射著月亮的光,折射在窗上,發(fā)出更加刺眼的白光。在這個沒有燈、沒有火、沒有暖氣的夜晚,一切都出奇的靜,那月光仿佛也凝固在窗上,白光里折射出了母親的手,那是一雙并不白皙,甚至可以說是無比粗糙的手,正在為二桿把窗戶拉緊。二桿耳畔似乎聽到了那個聲音:“啟,好好兒睡一覺,明兒才有精神啊!”對,二桿不是他的名字,他姓朱,名桓啟,身體偏瘦,像桌桿一般,輩分又排第二,大伙兒就都叫他二桿了,而只有母親才會喚他的乳名。月光的暈黃又轉(zhuǎn)著盤在窗戶上,照到了二桿心里,在那兒開著小白花,很簡單,卻又很溫暖……
“啟,爸媽回來了,快醒醒,啟!”二桿模糊地睜開眼睛,確實是他們。二桿激動地往他們身上蹭,笑出了幸福的眼淚。二桿說:“回來了,你們終于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都不要我了呢!回來了就不要走了,不要再丟下我一人,不要,好嗎?”看著媽媽點頭的笑容,二桿的心柔軟得像初春的暖風(fēng)一般,清新,美好。
當(dāng)秋風(fēng)再次打進(jìn)門窗里時,二桿猛地打了個冷噤,爸媽的臉變得模糊難辨,那綣眷不放的目光瞬時飛散。二桿伸手去抓,卻沒有抓回來,唯一留下的是臉上劃過的淚痕熱度與那輪明月的清光。二桿笑出了聲說:“哈哈,我真傻,這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他們怎么可能會回來呢?在重重山巒外的大城市里,在城市某個建筑工地的角落里,爸媽是不是也能看到今晚快要滿圓的月光,是不是也在夜里想著二桿,念著二桿……”想到這些,二桿不爭氣的眼淚就決了堤,在那寂靜的夜里,他的哭聲回蕩在諾大的屋子里。
中秋那一夜,二桿那些小伙伴的父母都一一歸家了,帶了各種各樣的東西給自己的孩子。二桿在那一夜,用珍貴的炭柴升了一小堆火,矮矮的桌上有一小碟二桿用零錢換的月餅。三個月餅,二桿分好后就坐到門檻上,等著回家的父母。時間從月影的變化中消逝,眼看著一夜就要過去了,家里的木門栓依然靜靜地扣著,就連大黃也不聲不響地趴在門前。二桿的心像墜了一塊石頭慢慢墮了下去。天上的月亮,似圓又似遠(yuǎn),清輝灑在奶奶的荷花塘里,像鍍了一層銀粉。二桿走到荷塘邊,一滴晶瑩的淚珠劃過嘴角,“啪”地融到了塘子里。
指導(dǎo)老師:鄭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