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小山詞對唐詩的化用

高安琪

摘要：在宋詞中化用唐人詩句，是宋代文人的普遍做法，也是古今學(xué)者都相當(dāng)重視的一個話題。歷來研究主要集中于蘇軾、周邦彥、賀鑄等人，而晏幾道除了《臨江仙》一詞化用了五代翁宏《春殘》詩原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之外，對于唐詩的化用卻鮮少為人提及。實際上，小山詞也是宋詞化用唐詩的典范，從中可以認識到化詩入詞的技法、成因和文體意義。

關(guān)鍵詞：晏幾道；小山詞；化用；唐詩

晏幾道，字叔原，號小山，江西臨川人，晏殊第七子，北宋婉約派詞人，以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的典雅風(fēng)格和“秀氣勝韻，得之天然”的清麗詞風(fēng)在名家輩出的北宋詞壇中獨樹一幟。晏幾道的主要流傳詞作為《小山詞》，存詞260多首。曾有人做過統(tǒng)計：“細檢小山詞，260首詞作里有127首共170余處借鑒唐詩，占詞作一半，涉及相關(guān)詩人達61人之多?！?可以說，化唐詩入詞是小山詞的鮮明特色。

一、化詩入詞的理論背景

“以詩為詞”之說首見于陳師道的《后山詩話》：“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痹谠~中化用詩句在宋代詞壇是一種普遍現(xiàn)象，許多重要詞人都曾在作品中移用、點化唐詩，且化用方式多種多樣，或是原封不動、移用原句，或是改易文字、保持原意，還有奪胎換骨、點鐵成金等等。

前賢最為津津樂道是蘇軾、周邦彥對唐詩的化用，尤其是周邦彥，自南宋陳振孫謂清真詞“多用唐人詩語櫽括入律，渾然天成”（《直齋書錄解題》）之后，清真詞儼然成為宋詞化用唐詩的代表。事實上，宋人填詞用唐人詩句，正如元人制曲用宋人詞句一樣已發(fā)展為基本的創(chuàng)作方法和技巧，《蕙風(fēng)詞話》曰： “兩宋人填詞，往往用唐人詩句，金元人制曲，往往用宋人詞句”，又言“詞中求詞，不如詞外求詞”。確切地講，北宋人填詞最喜化用唐詩，南宋、尤其是辛棄疾之后，作詞已不限于用唐詩，幾乎經(jīng)史子集無所不用。

從某種程度上說，宋詞運用唐詩可謂“理所當(dāng)然”：“其一，宋詞基本屬于‘聽的文學(xué)，遷就聽眾的文學(xué)積累是一種寫作策略，而聽眾最熟悉、最豐富的文學(xué)積累莫過于唐詩。其二，宋詞多即席創(chuàng)作，必須快速完成，用前人詩可以提高創(chuàng)作速度。由于文體不盡相同，宋詞之用唐詩，時人不以為‘盜，甚且認為是一種特別的才能?！?況且，詩詞中常見的意象畢竟有限，而詩人的遭際和抒發(fā)的情感往往古今無異，在相同的心境下，面對相似的景物，很容易與前人所述產(chǎn)生共鳴，在詩中自然而然地運用前人的意象、語詞甚至成句。

考察晏幾道大量化詩入詞現(xiàn)象背后的原因，除了宋代詞壇整體氛圍的作用，還有好友黃庭堅的詩歌理論的影響。黃庭堅有言：“自作語最難，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后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于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黃庭堅認為自創(chuàng)新語最難，借鑒學(xué)習(xí)甚至模仿古人進行創(chuàng)作，早已是文學(xué)史上的客觀存在，在具體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將舊的典故進行翻新改造，并賦予嶄新的意義，可以化腐朽為神奇，即“點鐵成金”。黃庭堅不管是在詩歌創(chuàng)作還是詩學(xué)理論中均善于學(xué)習(xí)模仿他人，并融入自己的東西，自成一家。

盡管有“特剽竊之黠者耳” 的譏諷，黃庭堅此主張一經(jīng)提出，在當(dāng)時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和文藝批評領(lǐng)域產(chǎn)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文壇風(fēng)氣為之一變。當(dāng)時的許多作家，都不同程度地受其啟悟，與其相交甚篤的晏小山自是其中的佼佼者。在小山與黃庭堅等人詩酒唱和、切磋琢磨之間，小山自然能夠耳濡目染、心領(lǐng)神會，并將此影響和所得用于自己的令詞創(chuàng)作實踐中。

二、化詩入詞的創(chuàng)作技法

（一）化用原句

小山詞直接化用詩歌原句最著名的當(dāng)屬《臨江仙》，其中的名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一向為人稱道，卻并非小山原創(chuàng)，而是出自五代時期的詩人翁宏之筆，詩題作《春殘》：“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帷？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寓目魂將斷，經(jīng)年夢亦非。那堪向愁夕，蕭颯暮蟬輝?！边@首詩不甚為人所知，“落花”一聯(lián)淹沒其中，也未能大放異彩。而晏幾道未改一字，以詩入詞，卻化腐朽為神奇，成為全詩點睛之筆。

推究其原因，此二句緊接“春恨”二字，細致描繪了春天的景物與主人公的心情。主人公凝思佇立的靜態(tài)與落花、微雨、燕子這些常見之物的動態(tài)形成了鮮明對照，而此時主人公的內(nèi)心思緒紛亂，在春恨中尋找著往事，動靜動的模式呈現(xiàn)了立體的抒情效應(yīng)。此聯(lián)所創(chuàng)造的孤寂凄迷的氛圍與起句“夢后”相合，所抒發(fā)的悵惘感傷的意緒又與上句“春恨”相應(yīng)，與全篇的意境渾然一體，既營造了朦朧柔美的氛圍，又烘托出詞人孤寂惆悵的心境，達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成為全詞的精神所在。

同樣全然借用詩歌原句的還有“白頭王建在，猶見詠詩人”（《臨江仙》），乃是直接化用唐代張籍《贈王建》詩中“賴有白頭王建在，眼前猶見詠詩人”之語；“醉后滿身花影、倩人扶”（《虞美人》）化自陸龜蒙《和襲美春夕酒醒》中的名句“覺后不知明月上，滿身花影倩人扶”等等。

（二）妙取其義

除了直接挪用唐詩原句，晏幾道還善于句意化用，將前人的巧妙構(gòu)思通過改寫的方式為己所用。譬如《鷓鴣天》中的名句“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便是化用自杜甫《羌村三首》中的“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和司空曙《云陽館與韓紳宿別》中的“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與詩句相比，小山在上下句動詞前面各加了“剩”、“猶”兩個表狀態(tài)和程度的副詞，把相見時驚喜、疑懼的心理刻畫得細致入微，同時又形成前后呼應(yīng)，頓時“變質(zhì)實為婉轉(zhuǎn)空靈矣”。

晏幾道《蝶戀花》中的“春夢秋云，聚散真容易”乃是化用白居易《花非花》“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其父晏殊《木蘭花》亦有“長于春夢幾多時，散如秋云無覓處”之句，都是用去留無蹤的春夢和飄忽不定的秋云這兩個意象，來表達空虛悵惘之情和無從挽留之憾。而此詞結(jié)句“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化用杜牧《贈別二首》中的詩句“蠟燭有心憐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附物寄情，又以“夜寒”、“空”加以渲染和襯托，將依依不舍的繾綣惜別之意刻畫得真切動人。這首詞成為千古名篇，與小山的“點化”之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

又如晏幾道《菩薩蠻》中寫眷戀春光的妙語“鶯啼似作留春語，花飛斗學(xué)《回風(fēng)舞》”乃是從“詩鬼”李賀《殘絲曲》中“花臺欲暮春辭去，落花起作《回風(fēng)舞》”兩句化出；《鷓鴣天》中“天涯豈是無歸意，爭奈歸期未可期”則來自李商隱《夜雨寄北》“君問歸期未有期”，然而置于詞中，渾然一體，絲毫不覺生硬。

（三）檃括全詩

宋詞化用唐詩最徹底的形式便是“集句詞”與“櫽括詞”。北宋王安石首創(chuàng)“集句詩”和“集句詞”，其后蘇軾、黃庭堅、秦觀等人也創(chuàng)作過大量的“集句詞”。詩篇借鑒涉及整首詩，指的是全篇取材于唐詩，襲用唐詩句意，在原有文字的基礎(chǔ)上進行剪裁改寫，即對唐詩的檃括。檃栝詞涉及兩種文體的轉(zhuǎn)換，需要很深的“熔裁”之功?！缎∩皆~》中檃括全詩的情況很少，現(xiàn)略舉三處：《清平樂·笙歌宛轉(zhuǎn)》檃括李白《越中覽古》，同是借由描繪吳王夫差的享樂生活，抒發(fā)歷史興亡之嘆，其中第三句更是只改動一字便被搬入詞中；《浣溪沙·家近旗亭酒易酤》下片系檃栝韓翃《贈李翼》詩，僅變更了順序和詞語，屬于局部檃栝；《浣溪沙·莫問逢春能幾回》檃栝杜甫《絕句漫興九首·其四》。

三、由“化詩入詞”看晏幾道的創(chuàng)作觀

晏幾道生活在離唐代很近的北宋時期，博大精深、成就非凡的唐人詩歌自然成為其主要學(xué)習(xí)對象。小晏具有很深的文化功底，諳熟唐人詩歌。黃庭堅在《小山集序》中提到晏幾道“平生潛心六藝，玩思百家”，可見其深厚的文學(xué)積累，因此，他對唐詩是深諳于心的。古人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何況晏幾道既有出人的天賦，又有其父的熏陶和自身的潛心鉆研。在閱讀并且領(lǐng)會了唐詩的意趣和妙處后，在填詞之時，一些詩中的意象和詞句常會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晏幾道在自序中說：“嘗思感物之情，古今不易，竊以謂篇中之意，昔人所不遺，第于今無傳爾。故今所制，通以補亡名之?！边@里小山闡發(fā)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原則，就是要接續(xù)已經(jīng)“無傳”的古人“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有感而發(fā)的創(chuàng)作傳統(tǒng)，將自己的情感志意通過鮮明生動的形象曲折含蓄地表達出來。黃庭堅《小山集序》稱其“乃獨嬉弄於樂府之余，而寓以詩人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小晏在藝術(shù)形式上追求純粹的詩的語言，而不是內(nèi)容更豐富的慢詞，因此選用更純粹、抒情性更強的小令，去蕪取精，更為本色，更為當(dāng)行，如此小山詞便沉浸在濃郁的抒情氛圍中。綜觀小山詞，晏幾道化用的詩句幾乎全部來自前人詩詞，以唐代詩歌，尤其是盛唐和中唐詩歌為主，也有南朝和五代詩人的句子，較少化用同時代人的語句，這也源于小晏孤高耿介的性格和堅持固守小令這一陣地的宗旨。

晏幾道雖然承認自己的作品是在“浮沉酒中”、在蓮、鴻、蘋、云的清謳中寫出來的，其原始目的是為了“自娛”、“娛客”、“為一笑樂”，創(chuàng)作環(huán)境和創(chuàng)作背景似乎與世人并無二致，但其實際卻是“考其篇中所記，悲歡合離之事，如幻如電，如昨夢前塵，但能掩卷撫然，感光陰之易遷，嘆境緣之無實也”，即實證了時世的滄桑變化，記錄了自己的心路歷程?？梢婈處椎赖脑~學(xué)觀相較于之前主要重視詞體的娛樂功能和消遣特性，已經(jīng)開始對詞體的抒情特性、價值功能、和創(chuàng)作規(guī)律進行自覺的思考，盡管這種思考尚顯不成熟，但卻有著以詩體為參照、追求詩的精神這樣一個特質(zhì)，對于提高詞體的地位大有裨益。

詞是在繼承唐詩的創(chuàng)作藝術(shù)中產(chǎn)生的一種新體裁，它的句式長短交錯，變化多端，打破了唐詩齊言的傳統(tǒng)，使題材更自由，語言更委婉。詞是配樂而唱的，在用語典時首先要考慮到是否符合曲子的韻律，其次還要符合自己創(chuàng)作的詞作的意境。小晏做詞時較重視詞的樂感，所以詞作中直接照搬前人詩句的詞作相對較少，并且這些化詩入詞的作品都達到了渾然天成的藝術(shù)效果，不僅勾起讀者心目中對前人詩句固有的美好印象，同時又會贊嘆詞人巧于剪裁拼接，從而獲得一種親切而新奇的感受。

文學(xué)的發(fā)展是一個不斷傳承與創(chuàng)新的過程，宋詞成為繼唐詩之后最重要、成就最高的抒情文學(xué)體式，絕不可能是橫空出世、孤立發(fā)展的。唐詩在境界的營造、語言的錘煉、典故的運用等方面，均對宋詞有明顯的影響。其實宋詞之所以取得如此大的成就，與唐詩卓越的成就和純熟的技巧是分不開的。在詞中大量化用唐人詩句，也是宋詞對唐詩在格律、取材、語言和抒情手法等方面?zhèn)鞒泻徒梃b的一種體現(xiàn)。

小晏的化詩入詞正是在宋代詞壇的整體氛圍下，基于他自身對詞的認識和態(tài)度，并受到黃庭堅句法理論的影響而進行的。宋詞繼承了唐詩的語匯、意象，而綺艷婉約的小山詞與唐詩存在一定的淵源，不僅增強了小山詞的抒情性，也更加密切了二者之間的聯(lián)系。宋詞對詩句的化用并非全然的截取甚至盜竊，而是經(jīng)歷了一個從形到神、漸趨超越的發(fā)展過程。正是這種與詩合流的雅化以及對詞體本質(zhì)的回溯，使宋詞既成為獨立的文體存在，同時又傳承了正統(tǒng)文學(xué)的秉賦，煥發(fā)出嶄新的藝術(sh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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