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飲茶（外四首）

舒丹丹

夜?jié)u深，臺燈下枯坐如茶

影子拘禁在光里，不堪一擊

你起身，續(xù)一杯水

或制造一點小動靜

雨還是這雨，冬仍是暖冬

只是從前的星星和火焰都跑哪兒去了

跌入憶念的深潭那一刻

才發(fā)現(xiàn)，你離往事仍很近

相對而坐，與一杯飲盡又蓄滿的茶

沉默，就是最適宜的表達(dá)

也許因痛楚而噤聲

也許因喜泣而忘言

也許僅僅因為

南窗下，一只貓憂傷的呼喚

讓人驀然心驚

蘋果的香氣

那時候，母親在木盆里洗衣

在小煤油爐上炒青菜

屋子里不多的幾樣家具

擦得干干凈凈，每隔一段時間

她就把外公親手打制的一對木沙發(fā)

從窗子左邊搬到右邊

又從右邊搬到左邊

淘米水澆在院子的花壇里

有時是洗衣服的肥皂水

指甲花，雞冠花都開得熱鬧

有一年還開了兩朵牡丹

我坐在小凳子上守著，生怕有人偷摘

那時候父親不在家，一年回來一次

我們不明白他為什么遠(yuǎn)在那個叫金銀灘 的地方

也不懂得思念的滋味

我們像指甲花一樣安靜地活著

沒覺得生活少了什么

也沒覺得那時的人格外堅忍

當(dāng)有殘缺的日子成為一種習(xí)慣

喜悅就像恩典

隆重得如同父親的行囊打開的一霎

那滿袋子奪眶而出的

蘋果的香氣……

高速公路上一匹伏地而死的馬

極力回想它的樣子，它鬃毛的色澤，

它倒地而臥的姿勢，

但是很難。它整個的存在像一團(tuán)霧，

模糊，難以辨識。汽車箭一般駛過，

并未為它片刻停留?！八懒?！”

這樣的念頭，比霧更確切。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草場靜寂，

風(fēng)聲并未改變柵欄。

同伴們?nèi)栽诘皖^吃草，或交耳輕語，

沒有誰發(fā)現(xiàn)，馬群中已少了一個；

而它臥在這里，再沒有奔跑和嘶鳴，

身旁已奏響蒼蠅的圣歌。

沒有人知道，它是因衰老而氣絕，

被最后一根稻草壓死，

或是帶著對未知的向往，

揚(yáng)起雙蹄，踏破塵土，

在跨出柵欄心神馳蕩的一刻，

被突如其來的飛車掀翻在地？

像固有生活的厭倦者和僭越者，

它縱身一躍，脫離了它自己——

仿佛靈魂出竅，影子想要跨出軀體。

來不及說出最后的渴望

或悔恨，它閉上了它憂傷的眼，

安靜得像是，一個代價。

乘車記

春風(fēng)長出絨毛

木棉花在枝頭炸開

高挑的燈桿進(jìn)入風(fēng)景又退出

樓房巍然不動

一輛車，從城市的睡眠深處穿過

季節(jié)仍在深淺不一的綠中輪回

車窗后微闔的眼被疾馳的速度催促

思緒也是一座城，漸漸蘇醒

遺忘，記念

遺忘中的記念

記念中的掙扎，都是好的

我們原在此間活著

飲酒歌

據(jù)說，酒中的體味最為尖銳

不論獨酌，對飲，酒過三巡

眼睛和身體里的水就會和酒一致

酒醉之后，目力穿透虛無

靈魂飄得沒有著落

而酒的香醇和苦烈會沉淀下來

變成血液中的顫栗

而那些佐酒的月光和憂愁

會一路跟來，跌跌撞撞

在茅臺鎮(zhèn)，空氣里每個水分子都在發(fā)酵

心懷愁苦的人，遇見最美的瓊漿

也只淺嘗即止，不敢一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