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饅頭

李舒

上周，我正在日本出差。偷得半日閑，到金澤的大丸百貨商場買饋贈友人的土產(chǎn)。手里正拿著包鹽煎餅，忽然得知，鮑耀明先生已于4月9日駕鶴西歸了，享年96歲。

“鮑耀明”這三字，于世人來說可謂陌生。他半個世紀之前與周作人的745通書信，使我們這些后輩，得以有幸一窺周作人先生晚年生活與思想。我站在超市里，手里捏著那包鹽煎餅，忽然想起周作人寫給鮑耀明的第一封信里，托鮑耀明“欲請費神買鹽煎餅一盒”。

那時的知堂老人，因為兒子周豐一被打為右派停發(fā)工資，只能靠自己給人民文學出版社做翻譯的收入，養(yǎng)活一家數(shù)口，并魯迅原配朱安和周建人前妻羽太芳子。生活窘迫，苦不堪言。

那時的鮑耀明，從東京回到香港，在三井洋行任副總經(jīng)理。雖然從商，他所熱愛者，仍是文學。1950年開始，鮑耀明為雜志《熱風》撰稿，結(jié)識了曹聚仁。鮑耀明偶爾向曹打聽周作人的近況，曹反問：“你是否想認識他？”“我正是有這個意思?！薄凹热蝗绱?，我替你寫信給他，不過，最好你自己也給他去封信?！?/p>

一個文學愛好者和一個失意的大師開始了長達七年的魚雁往來。不可思議的是，書信中，他們談論最多的，不是文學，不是歷史，卻是食物。

一開始，鮑耀明給周作人寄的，還是頗為風雅的清酒和櫻干，漸漸地，換成更為實用的豬油和白糖，甚至還有十斤糯米（周作人想在端午節(jié)包粽子）。因為國內(nèi)對于進口包裹有數(shù)量控制（每人每月只能收一個），鮑耀明以周作人本人、妻子、兒媳、侄子等多人的名義，給周作人快遞包裹。有時擔心海關的檢查，鮑耀明還曾經(jīng)把砂糖倒進月餅盒子作為填充物，又把味精去掉包裝后和白糖裝在一起寄出（因為當時傳言不能進口味精），可謂用心良苦。

為什么周作人對于食物如此渴求？時值國內(nèi)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周作人的日記里，多見別人送了幾個蘋果，一聽只有芋頭沒有雞的雞罐頭，連家養(yǎng)的雞下了一只蛋，也會不惜筆墨，鄭重記下。鮑耀明自己判斷，周作人為什么向自己這個“無名小卒”寫信求助，乃是“如果我是出名的人，或者‘五四’時代同周作人同輩的人，他絕對不會低聲下氣地求你：寄點東西給我啦！就是因為我是無名小卒，他覺得無所謂”。

因為食物的極端匱乏，周作人甚至會為了一盒煎餅的下落，在信中數(shù)次提起。當時香港向北京寄物，似乎時常有丟失。1960年10月30日，因為鮑耀明給周作人寄了廣式月餅，一直沒有收到，周作人在回信中說：

“唯別無甚欲得之物，因點心類既不能進口，其余副食品亦不知孰為禁品？倘有罐頭‘蒲燒’，尚乞酌量購寄，余則不敢望也！”

這里的“蒲燒”，是一種日式料理方式，指切開魚并剔骨之后，淋上以醬油為主的佐料，串上竹簽去燒烤，一般常見的有鰻魚蒲燒、秋刀魚蒲燒等。周作人早年留學日本，娶妻羽太信子，對日本食物頗為欣賞。他拜托鮑耀明代購的食物，多為日式，除了上文的鹽煎餅和清酒，還有福神漬（一種日本什錦八寶醬菜，現(xiàn)在最常見搭配咖喱飯食用）、奈良漬（用酒糟腌制的奈良風味醬菜）、玉露茶（一種日本綠茶）……甚至還有一包佐飯調(diào)味料，內(nèi)有紫菜碎、芝麻、七味粉等，專門撒在米飯上食用，我曾經(jīng)在京都買過幾次，沒有菜蔬下飯時，味道頗美。

這些日本土產(chǎn)中，最令我動容的卻是一盒東京榮太樓的栗饅頭。榮太樓是1858年創(chuàng)立的東京和果子老鋪，所謂栗饅頭，是一種栗子餡的和果子。1962年2月26日，周作人得知鮑耀明的弟弟要去日本觀光，便提起想要一盒栗饅頭，卻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而是因為“內(nèi)人近來甚欲得”。當時羽太信子罹患胃病，“終夜嘔吐”，思念家鄉(xiāng)之物，周作人不顧自尊，寫信向鮑討要。鮑耀明得信后，四處尋找此物，最終居然拜托另一位著名作家，才了了周作人的心愿。

這位作家，便是谷崎潤一郎。

谷崎潤一郎和周作人曾在1942年的京都有過一面之緣，谷崎說：“他給人的印象，溫和而略帶陰性，膚色白皙，態(tài)度謙虛，有貴族般的眼耳口鼻，稍稍俯下頭，講話不正視對方，日語發(fā)音正確（想不到他的日語講得那么好），說話聲低而文靜，我雖未見過魯迅，但想象得到他們昆仲間容貌性格的異同。不過從周氏的印象，不難發(fā)現(xiàn)到他的冷靜與幽閑，而魯迅則辛辣、諷刺?！?/p>

谷崎潤一郎和鮑耀明也相識，在得知了周作人的近況后，他爽快回信，愿意充當周作人的日本代購，“如果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請告訴我”（1961年7月26日鮑耀明信中轉(zhuǎn)述），“梅肉醬如果合先生的口味，要多少都可以寄給您”（1961年10月31日鮑耀明信中轉(zhuǎn)述）。這次的栗子饅頭，最終也由谷崎潤一郎買好，先寄給鮑耀明，再由后者寄給周作人。

3月24日，這盒輾轉(zhuǎn)東京、香港的栗饅頭終于到了周作人手中，同時寄來的還有豬肉罐頭、方糖、奶粉和藥物。拿到包裹時，周作人最感慨的，居然是栗饅頭的“原盒無損”。然而，信子夫人的病情加重，這時連日思夜想的故鄉(xiāng)之物，也吃不進去了。

4月6日，信子被送到北大醫(yī)院急診，周作人在當天的日記里記載：“燈下獨坐，送往病院的人們尚未回來，不免寂寞之感。五十余年的情感，尚未為惡詈所消滅，念之不覺可憐可嘆?！?/p>

一直以來，羽太信子是周氏兄弟失和之謎的關鍵人物，在輿論史家之筆中，她是悍而貪財?shù)膵D人；在周作人的日記里，也有晚年得了神經(jīng)衰弱的信子時常向他無端發(fā)火的記錄。然而，這樣的信子最后得到的，卻是“可憐可嘆”四字，頗讓人感慨——周作人對信子，恐怕還是有許多真感情的。

鮑耀明給周作人的這些海外代購，都是免費的。周作人給鮑耀明寄了許多書畫和信件，除了自己的手稿，還有周作人和胡適、徐志摩、錢玄同、劉半農(nóng)的通信，甚至連大書法家沈尹默給自己寫的“苦雨齋”橫幅，也寄了過來。鮑耀明不知道周作人為什么要寄這么多東西過來，我卻明白，一是為了回報，更重要的原因，是這位失意老人在落魄之中，維護自尊的唯一方法。

因為這些書信字畫，有人揣度鮑耀明的動機不純。卻不知在今日，周作人當然已被重新評價，而當時，他是世所公認的“大漢奸”，鮑耀明對周作人的施之援手，純粹屬于對于周作品的欣賞，這場開頭唐突而患難之中頗見真情的交往，兩位當事人都是感同身受的，我更愿意相信，這是那個時代頗為難得的一份友誼。

（朱磊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