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
梅湖紀(jì)事
●北雁
北雁,原名王燦鑫。執(zhí)著追求的邊地寫作者。出版長篇小說二部。發(fā)表作品若干。
1
得勝老漢一直覺得,孫子落下的怪病就是他自私的結(jié)果。
他至今清楚地記得,接氣出生在十一年前的一個黎明時分。那時天還沒有亮,兒媳婦的肚子就疼起來了,緊接著得勝老漢也感覺自己的肚子疼了起來。兒媳婦肚子一疼就殺豬似的沒命地叫,叫得兒子天送一時間全沒有了主意,叫得讓得勝老漢在茅房里蹲麻了腳底,就差一腳癱坐在茅坑上面,卻依舊拉不出一丁點兒屎,索性直起身子拉起皮帶出了茅房,到場院東邊靠墻的水井前面利索地吊上一桶涼水,接著就像一條水牛似的把頭伸進(jìn)水桶一陣猛吸,終于把胸囊撐得頂疼,嘴里的動作卻沒停下,直至差不多連水桶一起吞下的時候,一記響亮的摔碗聲讓他停了下來,他同時聽到房子里在床上呻吟的兒媳婦上氣不接下氣地罵道:還愣……愣著做什么,喊……喊慶寶他娘啊!……
慶寶他娘是澗門口村子里唯一的接生婆。兒子天送一聽,趕緊開門出來。房里照出的一綹光亮讓他清楚地看見,父親得勝老漢此時正木樁一般在水井旁邊站著。光亮一閃,他便借著明亮,從水井邊鬼魅一般閃到大門口,先他之前拉響了門閂,接著就從門縫里夾風(fēng)出去。
兒子自然知道,得勝老漢先他出門并不是替他喊人,而是要往村子周邊的四山五道里走。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得勝老漢就得了這一身怪病,就是拉不出屎來。時不時地感覺肚子里似燒了一團(tuán)火,或是被塞了一個硬梆梆的魚膘或是其他什么。氣鼓氣脹地難受。害得他常常在茅房里把小腿蹲酸膝蓋蹲麻腳板蹲疼,卻依舊拉不出一點屎。甚至還放不出一個屁。得勝老漢被肚子里的這一泡屎和一個屁憋得難受,于是他開始喜歡上了走路。
澗門口村子四周其實并沒什么平地,沿著繞山河峽谷延伸的三四里矮山,九轉(zhuǎn)八彎地伴著嘩啦啦的梅河水,直把梅河送入柳岸粼波的梅湖。于是,倚山而居的澗門口村子與河水下游的幾個大小村子,就讓這山這水緊緊地抱著,抱成了一個地?zé)o三尺平的擠窄之地。但這地一走完,眼前就是開闊敞亮的梅湖壩子。梅湖以一個睡美人的姿式,躺在壩子?xùn)|緣的群山之下。
得勝老漢很快習(xí)慣了這樣的運(yùn)動方式。喜歡在河灣和湖畔那些線疙瘩一般的田埂和坡路上,小羊似的跳上躥下。趕個七八里地出去,滿肚子的涼水晃得胃腸里“咕嚕咕嚕”一陣鳴響,伴隨著腹囊里幾綹扭疼,得勝老漢趕緊往禾苗地里一蹲,腹囊里還在扭也還在疼,可這情景卻好似早春里的悶雷天氣,光見聲不見雨,或者即便有雨,也是東兩滴西三點,得勝老漢的屎便也就和這點點滴滴的雨點一樣,拉得一點都不暢快。很快,兩只腳又蹲得酸麻無比了,只得心有不甘地擦了屁股拉上褲子繼續(xù)前行。走不上三五步,肚子又繼續(xù)疼了起來,但得勝老漢并不氣惱,重新解開褲帶就地一蹲,后屁股下方,終于有了稍微響亮的動靜。如此小雞拉屎似的邊走邊拉,兩三個來回過去,肚子里終于清爽了。得勝老漢便滿意地提上褲子往家的方向回去,接著一天的時間也就清爽了。
但這樣的機(jī)會并不多見,有時就是一口氣十里二十里地出去,不管自己當(dāng)初灌了多少涼水,也不管自己奔得多狠多累,還怎樣拼命地按摩收腹提肛,脹鼓鼓的肚子照舊一點反應(yīng)沒有,至多就是沖出幾泡尿水而已,氣勢洶洶山洪暴發(fā)的陣勢,像極了秋日里來勢洶涌的梅河之水。
在得勝老漢眼里,日頭是經(jīng)不住熬的,轉(zhuǎn)眼便已是日高三丈,自己也早已經(jīng)累得渾身虛汗兩眼發(fā)花,最終只得拖著一雙酸腿回來。但拉不出來肚子就不會餓,肚子不餓了人就吃不下飯,吃不下飯了就只能成天悶氣橫生,寢食難安,病懨懨地全無一點兒氣力。于是這么多年了,瘦得就跟柴棒一般的得勝老漢,就只能每天清早不知疲倦地往山地田埂和水邊狂走。時而登上高山,時而降到平地,時而深入澗谷,時而蕩過湖邊?;仡^再看自己走過的路,果真就似騰云駕霧一般。輕盈快捷的時候,得勝老漢如仙如醉,妙不堪言;腳底沉重的時候,得勝老漢只覺千鈞灌底,生不如死。
那天清早,得勝老漢就是這么回來的。那時他剛走到半山,就聽見兒子天送火急火燎地把慶寶他娘喊到家里,接著就聽見慶寶他娘像是禿子獸醫(yī)給難產(chǎn)的母牛接生一般,硬生生地把接氣從娘肚子里拽了出來,出了娘肚子的接氣便也像是一頭難產(chǎn)的牛犢,蔫蔫地垂著一顆頭全無生氣。得勝老漢知道,那是因為他和兒子相繼離家出去,家里一時沒有了男丁,讓一陣陰風(fēng)乘虛而入,兒媳婦猛間打了個激靈,接氣就生出一只小腳了。
就是走到那個山頭的時候,他清楚地看到了那陣乘虛而入的陰風(fēng),便趕緊往家里回趕,剛至半途,他就知道孫子接氣被慶寶他娘拽出了娘胎,便迅速加快了腳步。但可恨的陰風(fēng)還在家上面徘徊作怪。直至他趕至家門口一腿踹開大門,并把一口濃痰重重地吐到地上,孫子接氣才開始啼出第一聲響亮的哭聲。他同時聽見慶寶他娘歡喜地給屋里的兩口子道賀:好了、好了!一個帶棒的小子!
2
接氣?是的,接氣!
可這一切都晚了,老婆子終究還是等之不及,提前走了。走了之后,家里就再沒了個提得起放得下、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主了。
得勝老漢是個上門女婿。在這個家里,朝前的事岳父說了算,岳父死后則是老婆子說了算。而且他也從心底里知道,關(guān)鍵時候,他歸根究底還是一個女婿,再怎么親切了,總還是女婿。家里的事天大地大,能讓一個女婿頂在前面?
當(dāng)然也有那么一段時間,家里的確有些零七碎八,大事小事,老婆子似乎還都要向他征詢一番,可他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性情,在旁邊等上半天,甚至連滾水都已經(jīng)歇涼后灌下幾壺了,他卻還只是慢慢吞吞地道出個如果假設(shè)。老婆子便對他全沒指望了。從此不論任何事,都喜歡單行獨斷,雷厲風(fēng)行。當(dāng)然有時候得勝老漢也想插手一二,但他依舊還是那副溫吞性格,于是秧苗大的意見甚至還沒來得及亮出點針尖綠,很快就被老婆子熊熊烈火般的剛烈勁兒給烤化了,一丁點兒希望都沒給留下。此后有事老婆子再問及于他,他開始想法設(shè)法推七扯八地回避,回避不了便就開始裝病。最終還鄭重其事地把“病人不管事”五個大字明明白白地寫到墻上,從此家里的大事小事他都不用理睬了。他至今清楚地記得,岳父去世那個晚上,他推肚子疼自己一個人睡到床上,任憑外面人哭人喊;兒子天送降世那天,他一個人躲在馬廄里不吭氣,直到第二天親友散去。
心寬!比村前面的梅湖還寬,比湖那邊縱橫百里的梅湖壩子還要闊!
這是村人們給他類似蓋棺定論的評價。但事實上,他至今還活生生地活著,老婆子卻不在了。所以就在孫子接氣出生的那天早上,得勝老漢明顯地感覺到了眼前一片清涼。
人都死了,還接什么氣?得勝老漢有些不滿意天送兩口子給孫子起的名字。
可話雖這么說,老漢卻還是有些激動了。因為他想起了老婆子,就在心里暗暗罵道:你說我容易嗎?以前什么事你扛著,到頭來卻給我留下這么個兒子,關(guān)鍵時候一點兒主意沒有,連老子都不如。
正因為這樣,爺倆很快就把整個家的權(quán)利都交給了這個來自外縣的兒媳婦。但即便如此,遇上清明上墳、中元接祖之類所有和祖先相關(guān)的節(jié)氣,爺倆都只敢說些諸事順利的話,對于兒媳婦的事是從來不敢提的,否則依老婆子生前的脾性,肯定是要從棺材里爬出來和兒媳婦鬧個沒完,那整個家就更是亂得沒有章法了。
3
得勝老漢照例每天在梅湖邊上沒完沒了地走著。有時遇上什么稀奇事也會停下來看上一陣。出了澗口門村子緊循沿山小道一直往南,不過四五十分鐘路程就到了河尾碼頭。梅湖邊逐漸出現(xiàn)了平坦開闊的湖濱地帶。河尾碼頭就建在梅河入湖的深水區(qū)。這里從前都是停大船的。而今船沒有了,被改作度假村和房地產(chǎn)。依山傍水。一幢幢小別墅建蓋的速度,快得就似七八月雨水季節(jié)梅湖西岸大山之中盛產(chǎn)的蘑菇。登時就把整個湖岸都蓋成了密密挨挨的房子。但建好的房子卻很少有人住。某天里聽到村人們說議起了這房子的價格,嚇得得勝老漢大嘴一張,下巴吊死鬼一樣地往下垂著,整整兩三天時間都合不上來。
沿湖修建的景觀大道以前都是土路。土路就是走牛馬和人力車的。而今被修成了寬敞筆直的雙向四車道,中間有綠化隔離帶,兩邊還植花種樹,四時紅花綠柳,從此牛牛馬馬再不上路,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的高級轎車一溜煙駛過,留下一陣足把耳膜震裂的發(fā)動機(jī)聲響和一股股濃黑嗆人的煙霧。當(dāng)然路上還有很多環(huán)湖游覽的電瓶摩托和雙排座自行車,載著穿紅戴綠的青年男女,突然又在什么地方停下來,舉著長長的自拍桿圍著湖水?dāng)[出極自戀的姿式拍照,頭和身子都挨得很近,或者干脆就停下來,毫不遮掩地親吻擁抱。嚇得老漢都不敢看了。走出很遠(yuǎn)后轉(zhuǎn)過身來,卻發(fā)現(xiàn)他們早已經(jīng)走遠(yuǎn),只留下一陣銀鈴般的歡笑。
從他們的衣著、笑聲,特別是那鮮亮的皮膚,老漢就知道這些年輕人都不是本地人。他們沒有共同語言。但和他一樣有著共同語調(diào)和被強(qiáng)烈高原紫外線曬得一臉烏黑的同鄉(xiāng)人也不大理他。河尾碼頭的度假村和別墅區(qū)外,至今還留有一塊天然泳區(qū),專供壩子里那些游泳愛好者游泳。當(dāng)然說到游泳點,這地方其實一改再改。老漢記得最先的位置應(yīng)該是離這里大約三百多米的湖心,遙遙看去,還依稀見得到一根枯木,木樁一般釘在湖心。實際上那曾是一株巨樹,并且是一株相當(dāng)名貴的大銀杏。老漢記得他當(dāng)年還在樹下撒過一泡尿,正撒著撒著,一條狗就攆出來了,老漢提著褲子就和狗圍著銀杏樹轉(zhuǎn)大圈。當(dāng)然那時老漢年輕,十五六歲的樣子,正在梅湖壩子里做苦工,年輕力壯,所以硬是把一泡尿給憋了回去,還順溜得讓狗都攆不上。
老漢記得那時銀杏樹一邊是湖,一邊是沿湖的村莊,房子密密挨挨。銀杏樹邊空曠的地帶,被當(dāng)作是村人閑聊和開會的場所,于是樹下面被包上了一圈光滑的大理石,當(dāng)?shù)首幼?。臨湖那邊同樣包上了大理石,喜歡游水的還可以站在上面跳水,有人甚至連后面的湖都不看,閉著眼睛往后一靠就平平貼入湖水之中,翻動上肢就似睡覺一般躺在水皮表面,激出的水花還濺到別人臉上,涼涼地,讓人從心底感到熨帖。
記不得被狗攆了多少圈,老漢感覺腳后跟好幾次被狗咬到了。那是一條不太高的四眼小狗,他甚至還帶倒了它,讓它摔到泥地上。小狗起身就繼續(xù)攆來。攆著攆著卻被主人吆了回去。老漢于是就伏在樹上喘氣。抬頭一看那紛紛落下的銀杏葉子,在地上鋪成一片金黃,夕光下透出的那種清晰悅目,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如今梅湖邊上時不時向人散發(fā)的廣告紙上,任何一張色彩艷麗的照片。
生與青山為伴,死與綠水長眠。生活在這一派明山凈水之中,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老漢的感慨直到差不多六十年后的現(xiàn)在。
于是那一派明山凈水至今還在他眼前鮮亮著。
誰說過往的歲月就是昏暗的?全他們瞎扯球??吹侥切├险掌@現(xiàn)的灰黑色,老漢心里就不舒服。但再說那些還有什么用呢?如今那銀杏樹早已被淹沒在湖心,還有銀杏樹旁邊的村莊,早不知被遷居到什么地方,最終在戶口本上蓋個章,就算完成了“農(nóng)轉(zhuǎn)城”手續(xù),從此成了城里人,煙霧一般消失在曾經(jīng)熟悉的視野里。
但老漢可惜的還是那株銀杏樹。據(jù)說事后有專家鑒定過,那樹是穿越時空而來的,少說也有三千年樹齡了。老漢于是也就納悶了,這么稀有的樹種,為什么當(dāng)時不把它移走?現(xiàn)在的城市,街頭巷尾,到處都是深山老林移植來的大樹,花那么多錢從大老遠(yuǎn)的地方買樹過來,還不如就地取材?何況那還是一株人人敬畏的神樹。但結(jié)果就為一個引水隧洞,就為山那邊一個壩子的灌溉,以及新興城市梅河新城的飲水問題,多少人和樹木花草,甚至鳥獸蟲魚,原本都還風(fēng)華正茂,突然一下子便不見蹤影了。
老漢記得西山腳下同樣有一座寺廟就被這水完全淹沒了。他記得院心里還有一株粗壯的薔薇,秋天來時,花開得像是深夜里點亮的火把。
但這薔薇最終也和銀杏一樣消失了。
一想這些,老漢心里就氣。在梅湖出水口的下梅河上,記不清什么年月突然被架設(shè)了一道節(jié)制閘門,從此湖水就不能想當(dāng)然地自由奔流了,無法自由奔流的水還是什么活水?就像馬兒不能奔跑在草場,鳥兒不能自由飛翔于天空,而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比比皆是。
老漢心里怪怪的,不是滋味。
但現(xiàn)在,他不去想那么多亂七八糟的事了。還是說說那些在湖里自由游水的人吧。
老漢佩服他們都是些五十開外的人了,年長的甚至都已經(jīng)到了七十上下。但不論冬春秋夏,雨打風(fēng)吹,他們很少缺席,并且早將游泳當(dāng)成了生命的一部分。老漢搞不清如今的年輕人是否游泳,但據(jù)說即便有人游泳,也是要龜縮到梅河新城的室內(nèi)游泳池。為此總被這些老骨頭們所不屑,說那是一種運(yùn)動風(fēng)潮或者時尚秀,純屬燒錢的小兒科娛樂。
可老漢的欽佩并沒有引來他們的注意,反而讓這些同輩人更加看不起了。從游泳點經(jīng)過,時不時會有人對他一陣鬼喊吶叫:得勝你丟他媽的先人了,我們都一時人,咋現(xiàn)在連一點水氣都不敢沾了?
老漢早年也游水,并且還是游水的好漢,脫光衣服往水里一跳,兩手登時就舞成一對螺旋。但后來得了這一身怪病,即便伏夏都得捂上一身外衣,稍稍刮風(fēng)變天,就得找什么絲棉物事捂住肚腹,哪還敢往涼水里鉆。
沒有了泳伴也就沒有了朋友,老漢就只能繼續(xù)沿著湖岸往前走。走著走著,就看到了隔壁村子的退休干部茂生老頭把彪悍的大狼狗牽到湖邊,然后用麻繩將一條小巧玲瓏的哈巴狗綁在一起,一并推到湖中讓狼狗教哈巴狗游水。狼狗一身黑透,下到水里依舊游龍一般悍實輕靈,哈巴狗剛一下水就散成了一朵棉花,讓湖風(fēng)一吹波浪一打,棉花就跟著幾朵水花漂來漂去,很快就漂成一團(tuán)散絮了,心驚膽戰(zhàn)得只能用銳利的爪子緊緊抓住大狼狗,騎馬一般緊緊貼在其上。大狼狗被小狗抓得毛衣生疼,累得直想回岸,卻又被茂生老頭用石子打回湖去。得勝老漢就說讓它歇會兒吧,看它累得……
話一出口就發(fā)覺湖邊的灌木叢中閃出一個白影,把得勝老漢嚇了一跳。老漢瞇著老眼,好半天才看清太陽底下那一身炫白的裙子下面,是同樣從城里退休回來的張月嫻。一頂染得烏黑的燙發(fā)像卷曲的細(xì)鐵絲一般箍在頭上。她手里一根繩子綁到哈巴狗脖子上,和另一邊一身黑透的茂生老頭站在一塊,讓老漢感覺像是把湖里正在游水的兩條狗影倒映到了岸上。
張月嫻沒說話,茂生老頭卻氣怒至極:關(guān)你什么事?累死了也是我的狗!
得勝老漢沒安好氣,退了回來,卻又聽那邊繼續(xù)說:難道我也要學(xué)你,每天不知死活滿山里跑,還不知羞恥地把一肚子屎尿滿山滿地地拉?
跟著還說:以為整個梅湖上下都是你的廁所和垃圾場了?
又說:七老八十還不知羞!
又說:都風(fēng)景名勝區(qū)了,怎還出這種人?什么素質(zhì)?
……
得勝老漢一臉羞恥地遠(yuǎn)遠(yuǎn)出去,走著走著,突然對自己一下子惱怒起來: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事?
剛這么說的時候他又問自己:可這又能算得上什么事?
得勝老漢自己也解釋不了,最終只覺得心口一陣疼痛,接著問自己:你什么時候開始和這人世如此格格不入了?
得勝老漢于是就這么被世界遺忘。接著也就把世界遺忘了。
那正好,就讓自己做一個和這山水親近的神仙吧!
有一點得勝老漢始終心知肚明,把他遺忘的是那個屬于人的世界。而讓他遺忘的,恰恰也是那個屬于人的世界。
4
把世界遺忘之后,這一派明山秀水卻早已深根一般扎在得勝老漢心中并且存活下來。在老漢的記憶深處,所有的念想都是關(guān)于這方山水的美好回憶。
他至今清晰地記得,梅湖正東邊小山之上建有一個廟,沒有圍墻,也沒有庭院,孤孤單單一座矮房就這樣不知幾百幾千年地在那里站著。土墻上斑駁脫落的石灰,以及笨重厚實的木門,透露出了時光的久遠(yuǎn)。這么多年來,始終沒有人考證過里面供奉著的,究竟是白族的本主還是漢人的山神。但總是香火旺盛。特別是年節(jié)一過村人出行之前以及每年六月高考來臨,小廟里總是香煙裊裊,行人絡(luò)繹。
得勝老漢每天早上的行走,東山小廟之前是絕對不會錯過的。當(dāng)然這得趕很遠(yuǎn)的路。但老漢不在乎。很多時候這里就只有死一般地寧靜。得勝老漢不來上香,也不來磕頭,特別很多時候肚子里梗著,他沒有心思往小廟里多看一眼。有時候肚子里火氣瀉盡,難得一身清爽,他會往小廟里的幾尊神像前重重磕上幾個頭,求求菩薩,問問祖宗。完事之后他竟有些可憐起這廟里的神像了。當(dāng)即也就罵起人們的功利心來。說求神護(hù)佑時你來我往,擠攘不開;用不著神靈了就連狗都不理!罵完之后,老漢就會靜靜地坐到小廟前面的石頭上,往眼前璀璨的湖面上毫無目的地觀望。
這一派明山凈水,實在太美了。生與青山為伴,死與綠水長眠,該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老漢心中又特別地激動起來。
他終于想起了,梅湖西南角沿山那一帶,是有過一個梅園的。連山連水,一望無垠。而且其中并無一棵雜樹。每至寒冬臘月,梅園里千樹萬樹梅花齊齊綻放,在陽光底下雪皚皚地一色璨白,直直連至梅湖西岸白雪覆蓋的山頂。此時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果然一派人間仙境。
想來這就是這方湖水的得名之因吧?
想來這就是山腳湖邊,那條日夜奔走的河水的得名之因吧?
而且那水極是清涼。他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在被累得差不多都要散架的時候,跪在湖邊,接著磕頭一般把頭扎進(jìn)湖水里,跟水牛一樣狂飲。那水解乏。甚至還跟剛吃過橄欖一樣,淡淡地回甜。多少個夜幕降臨的晚上,他把自己極度勞累的身體泡在水里,隨波逐流,將一身臭汗和困乏讓湖水一絲一絲卸去。
記得當(dāng)年,他曾跟隨年邁的岳父和生產(chǎn)隊的社員們一起進(jìn)山摘梅果,剛只走到湖邊就是一陣醉人的甜香,讓他成天暈頭轉(zhuǎn)腦,只差一步就摔進(jìn)深不可測的湖里。最終挨得岳父一陣恨鐵不成鋼的痛罵和社員們的陣陣笑聲。
記得當(dāng)年,他曾和婆娘一起進(jìn)山砍柴??车漠?dāng)然也就是這梅樹。卻都只能是些老了朽了枯了的老梅樹。而那些壯實的梅樹,早在多年前就被熱情高漲的社員們砍了回來煉鋼煉鐵。于是過不了多久,曾經(jīng)一片青山成了光山禿山。像是和尚的光頭一樣,沒有一根毛發(fā)。但村人們甚至不放過地下的樹股,抬上鐵釬條鋤鋼鑿,硬是把殘留在山里的樹根全挖了回來生火做飯??缮酵劣矊嵃。F釬條鋤沉重啊,上了門入了贅被岳家取名為李得勝的他始終年輕啊,當(dāng)然也有可能是夜里被婆娘折騰得過多,舉不起條鋤背不起籃子,他被婆娘罵得把一顆頭都人卵一般在褲襠里垂著。
于是不知哪朝哪代被古人們種下的梅樹就這么被砍光了。
于是整整一面山也被迅速清理干凈了。
他自然記得,在一個雨水瓢潑出門不得的深夜,梅湖那邊傳來“嘩啦”一聲悶響,第二天天亮一看,原本存在過一個梅園,后來被人們砍光了梅樹,那時已被規(guī)劃為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基地,修起一層層梯田的整整一座山,一夜間被漫天的雨水趕牛一般趕到梅湖之中。
湖被填了一半。
湖水被泛成一片透黃。
雜在山石泥土里的草皮樹葉,死魚一般漂浮在骯臟的湖面。
其中當(dāng)然也夾著被黃泥水嗆死的魚兒,大條大條,都手肘以上一般大小,肥實得像是被涂了厚厚一層膏油。
但村人們都惡心起了這一切,居然沒一個拾著回去。最終導(dǎo)致梅湖上下一片惡臭。
水臟得都喝不成了。一時間多少人感慨萬千。
于是人們植樹種柳,綠化荒山,至今梅湖面山又已經(jīng)重新一派盎然綠意。但四十多年前的災(zāi)難,讓人們至今心有余悸。而且盡管如今山林載綠,但上了年紀(jì)的人都知道,這山已經(jīng)不是四十年前的山了。
這湖也不是四十年前的湖了。
至今多年過去,坐在小廟前的石頭上,得勝老漢還記得當(dāng)年村子里那個半神半仙的劉道人,時不時會操著一口濃重的客家口音,說這是一個神湖??!惹毛了湖水,老天爺都要發(fā)怒??!
5
是的,神湖。
他至今記得當(dāng)年把半泡尿尿在湖邊的神樹上,讓湖神懲得他婚后十年方才有了這么個兒子。記得他當(dāng)時就剛把褲襠里的東西掏出來,后面就有狗攆上來了,圍著神樹攆了幾圈后被主人吆走,丟下一句話卻讓他半輩子心有余悸。后來每每念及,都感覺當(dāng)時就被那條狗撲倒了撕成碎片才好。
是的,這一面湖水,就是整個壩子里人們心中的神靈與敬畏。同時也成為了他差不多可以說得上是一輩子的人生見證。
他記得他就是從西山背坡的某個山頭,跟著一伙趕馬人翻過高聳入云的雪山來到梅湖壩子的。他甚至已經(jīng)完全記不得他當(dāng)時是七歲還是六歲,又是怎樣在風(fēng)雨連天的雪地里翻山越嶺走過來的。最終落腳在梅湖壩子,他開始和村里一同前來的大人們一起,常年在梅湖邊十幾個村莊奔來趕去,在給人打短工使力氣掙點微薄的錢糧糊口。多少個夜晚露宿湖邊,多少個夜晚捕魚而食。這都成了他人生中無法忘卻的記憶。當(dāng)然,記憶深處,還有那些冷語白眼和雨打風(fēng)吹,以及時時處處的忍饑挨餓。他于是也知道了為什么自己總是生性懦弱,提不起放不下,關(guān)鍵時候還沒有個主意。但沒辦法,山那邊那個兒多嘴夾的窮家小戶,他是怎么都回不去了。
但他想生命對他已經(jīng)非常眷顧了。因為年少的他很快就結(jié)束了風(fēng)來雨去的漂泊,剛過十七就在梅湖邊上緊挨山腳的澗門口村子找到了歸宿,入贅在一個白族人家里。
十年。十年。二十九年。跟著又是十一年。掐著指頭這么一算,得勝老漢突然間一下子想起,自己來這個壩子和這個村子,已經(jīng)整整六十年了。
想想都已經(jīng)一甲子光陰,青山不老,人易老??!
得勝老漢這么一想,心頭有了幾分酸意。
是的,十年。十年。二十九年。跟著又是十一年。這就是他六十年的完整記錄。
確切地說,最后那十一年,其至還可以分作是六加五。
在梅湖壩子南村北寨闖蕩了十年!
之后入贅岳家,居然花了十年工夫就為求一個子嗣。漫長十年,最終連老丈人都盼之無望,自己去了。彌留前一句“老天怕是要讓李家絕后”的遺言,讓他半輩子抬不起頭。于是兩口子哭哭騰騰,吵吵打打,求醫(yī)訪藥,終于還是有了。得名天送。
然而天送的婚事卻并不那么順利了。為看媳婦,老婆子在梅湖壩子跑斷了腿,跑窮了家,跑出了一頭白發(fā)和一身子陳年老疾,走不上多遠(yuǎn)說不上三兩句話,人就喘成了一臺斷了扇葉的風(fēng)機(jī)。終于在天送二十八歲時娶到了媳婦,進(jìn)門不久媳婦也就懷上了,但孫子還沒出生,老婆子卻沒有了。接氣,似乎是接上了?似乎還是沒接上?老漢也想不通,但轉(zhuǎn)眼又已經(jīng)十一年過去,如今孩子都已經(jīng)十一歲了。
可不論多大年歲,在老漢眼里,孫子就是他心中永遠(yuǎn)無法解脫的疼痛。甚至于每長大一天,老漢心中的痛就會加增一何。
孫子一出生就不會哭。后來能哭了卻又十分孱瘦。孱瘦倒也沒多大關(guān)系,會哭之后,孩子就哭個沒完了。白天都睡得好好的,可一到了夜里,白天里積攢的一身子力氣,就全都用到了哭鬧之上。聲音無比地尖銳。怎么哄怎么抱都停不下來。
嗚嗚嗚!嗚嗚嗚!乖乖,乖乖吃奶,乖乖不哭,乖乖睡覺……
起初,得勝老漢聽到的都是兒媳婦哄孩子的聲音。常常一夜通頭。但孩子就是不吃不睡,號哭不斷。后來兒媳婦急了,終于把氣發(fā)向天送。
怎還死死睡著?孩子哭了沒聽見?熱牛奶?。 ?/p>
老漢聽見兒媳婦在罵。但天送沒出聲。他知道天送正在房子里木著。瓷著。拘泥著。他不是不做,而是不會做。或者做著做著,就自己先睡著了。再或者就聽到乒哩乓啦的響聲,不是把盆子摔了就是把鍋給砸了,反把孩子嚇得更加猛烈地哭起來。房子里傳出了更為響亮的聲響,接著聽見媳婦更加氣怒的罵聲:你成心搗亂啊?天底下怎就有你這么笨的男人!……
孩子哭聲更盛了。一聲一聲,尖銳得就似一把把尖刀,深深地插在老漢心上。
拉雞巴倒吧!一個只知道往田里使憨力氣做農(nóng)活的男人,把他賣了還樂著幫你數(shù)錢,讓他鉆鍋頭灶腦的,能有什么出息?
老漢差不多想起身去幫兒子,可他沒去。這正如剛才心里想到的這話,不是沒有想到,是不敢說,更不敢做。
但老漢終于還是下樓了。扶著手扶樓梯,慢慢悠悠地下了樓。不是心里不急,而是他怕摔下去。如今兒子和兒媳婦眼里只有孩子,都這么一把年紀(jì)了,自己不小心摔著了,不會有人關(guān)心也不會有人在意。最終三親六戚知道了,只會被罵作是添亂。
這一點老漢心知肚明得很。于是他上下樓梯都更加小心了。老漢住的是圈樓。樓下養(yǎng)著三頭肥豬,晚上睡覺時都喘著呼呼呼呼的粗壯的鼻息,老漢聽得一清二楚。樓下圈房里散發(fā)出的豬屎臭味兒,老漢也都聞得見。但夜里湖風(fēng)疾來,很快就把臭味兒刮走了。于是老漢就在這圈樓上一住就是好長一段光景,最終搬回樓下的時候,接氣已長到十歲多了。
記得當(dāng)初搬上來是為給天送的新婚騰房。老伴自己搬到了廚房,搭了個簡易床,夜里鋪好第二天清早立馬拆去。盡管如此,老婆子還是費盡了苦心,并且從此更加注重清潔了。特別就是洗菜,老婆子常常把眼睛瞇成一條細(xì)線,但最終飯菜里要是誰還吃出一根頭發(fā)來,她便當(dāng)即放下碗筷,起身就撲到廚房外面的老水井旁,邊哭邊打著自己,還一邊嘴里不停地罵著:我怎就這么老眼昏花,都不中用了!
老漢知道老婆子一半的心思是哭給兒媳婦看的。像這樣買來的媳婦,住不慣家里的貧窮,十有八九還是要跑的。哪怕她就是個婚前走過錯路的女人。
但老婆子哭不到兩場,人就直奔黃泉而去了。不過她倒去得清凈,她這一去后,就只剩下得勝老漢每天從一把光滑的手扶樓梯上無數(shù)遍地爬上爬下。起初村里同齡的老人還喜歡和他開玩笑,說得勝你雄個鳥?六十老幾還睡圈樓,夜里黑燈瞎火的,不小心摔了下來,豬們還以為主人給丟了一把稻草來上一陣亂啃,那還得了?……
老漢聽了,臉上沒多大變化,人卻走了。說話的自己落了個沒趣,漸漸就不說了。老漢從此落了個自得,依舊每天無數(shù)次地從手扶梯上爬上爬下,居然也都沒事。
孩子哭聲還急。老漢就想到孩子出生時房頭那股乘虛而入的陰風(fēng),于是人一著地,就迫不及待地進(jìn)到廚里,稍稍凈了凈手,就從灶君廚里抽出四五對紅香,很快點燃了要出門往外送。接氣是給鬼惹了,得給他送鬼。老漢心里這么想著,便加快了步子。在梅湖壩子,這是人人皆知的民俗。特別在那個交通不便的饑饉年月,在突來的疾病面前,急是沒有用的。再急了你身上也長不出翅膀,像鳥兒一樣把病人空運(yùn)出去。于是這種神藥兩解的辦法,懵懵懂懂地不知救了多少人的命。
黑燈瞎火的,你添什么亂!
老漢是要把這香一直送到村口的,而且這途中還不得跟任何人說話。得勝老漢心里虔誠著默想著,可剛從廚里出來,就被天送粗蠻地嚇了個魂飛魄散,人也就啊地一聲叫出聲來,手里一把紅香往天空里一撒,同時雙腳一軟,癱倒在地,屁滾尿流地狼狽,讓自己一下子前功盡棄。
老漢知道天送被屋里的媳婦罵得急了,出門給孩子倒屎尿或是洗尿布,反把一團(tuán)氣泄給了自己。他于是聽見一顆被嚇壞的老心臟突突突地狂跳不停,一縱一縱地往嘴巴外面鉆,弄得自己滿腔子惡心難受,便彎起脖子往地上狠勁兒一陣干嘔,卻又什么都吐不出來。
屋子里,兒媳婦依舊罵聲不斷。接著是各種物事的摔打聲。在這屋子生活了差不多四十年,對于屋子的每一個角落,老漢諳熟得就似他自己的身體??扇缃袼麉s對這個屋子十分陌生了。就如同惹上一身怪病后,他對自己的身體也完全陌生了。特別是兒子天送一直沒有出生的那漫長十年里,跟著又因為岳父那一句遺言,強(qiáng)烈的心理扭曲,讓他幾乎沒有一天不在懷疑自己是否還是個完整的男人。
媳婦罵完就打孩子。打完孩子后又把孩子摔給天送。天送更加不會折騰。老漢干急一陣之后,只得自己起身,他想爬回睡覺的圈樓??捎钟X得梅湖東邊的夜空已經(jīng)泛起魚白,便氣鼓鼓地走到屋后的廁所蹲下,然后在心中祈禱一般暗暗說道:按時解手!按時排便!希望,希望今天好運(yùn)!……
6
天送和媳婦租了條船,從此在梅湖之上吃風(fēng)受浪,打魚為生。
梅湖是高原巖層斷裂型湖泊,水域廣闊,湖水較深,魚類資源豐富。據(jù)傳湖中曾產(chǎn)檀香魚,稀有名貴,有似檀木之香,從而使梅湖一時聲名大作。但至今早已絕跡。曾經(jīng)一段時間,日本人還在湖中養(yǎng)過銀魚,據(jù)說營養(yǎng)價值很高。日本人還習(xí)慣了生吃。來梅湖旅游的日本人甚至往湖邊一蹲,就和當(dāng)年的得勝老漢一樣,直接喝上了生水。后來梅湖爆發(fā)了藍(lán)藻。讓一些專家研究來研究去,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是銀魚養(yǎng)殖破壞了水體,導(dǎo)致湖水富營養(yǎng)化。人們于是罵上了貪吃的小日本,也罵上了自己因為一點蠅頭小利就把家門口的湖水污染了。于是銀魚養(yǎng)殖很快被取締了。但梅湖之中卻不乏其它美味魚種,大頭鯉、武昌魚、細(xì)鱗魚、鰓魚、蛇魚、草魚、青魚、鯽魚,等等等等。二三十年前,梅湖南岸的山地城市梅河開始興建,梅湖就成了城市后花園。有生意頭腦的紛紛開山填水,選取景色優(yōu)美之地,筑成一院院餐廳雅座,吸引顧客吃魚看湖。梅湖沿岸的白族人家,最擅長烹魚之方,輔以木瓜、梅醋等烹制的酸辣魚,深得人們喜愛。于是,在梅湖北岸,居然在二十多年前就建成了一條陣容宏大的漁家酒樓街。接著又在西岸建成了一座海漁樓。很快又在湖南建成一個漁家灣。無不古色古香,頗多情趣。喜歡吃魚的人,常常不顧百里之遙,從市里或鄰縣趕來。后來居然還多了江浙和港澳口音,甚至還出現(xiàn)了白色或是黑色的皮膚。
于是環(huán)湖而建的各種酒樓名氣愈來愈大。需要的魚兒也愈來愈多。到海里捕捉魚兒的人也就愈來愈多了。
可即便如此,卻常常聽有前來吃魚的顧客連連訴苦,到梅湖漁家酒樓吃到的并不是湖魚,而是一般魚塘養(yǎng)殖的飼料魚?;蛘哂终f漁家酒樓里的魚有兩種,同樣吃魚,飼料魚和湖魚之間的價格居然懸殊三倍以上。卻還常常被飼料魚摻雜。
但酒樓街的生意依然火爆。前來吃魚的,在乎的是白族酸辣魚的烹制之方,在乎的是煮魚的水好,以及風(fēng)光之異,環(huán)境之美,還有梅湖沿岸四時調(diào)和的怡爽天氣。
天生一湖好水啊!不單孕育了美麗的自然風(fēng)景,還孕育了這么好的魚兒。
于是梅湖上下,特別是那些風(fēng)光奇異之處,基本都被建上了各式各樣的客棧。仿古的。仿歐的。仿民居的。中西合璧的?,F(xiàn)代派的??傊嫘凸譅睿戨x光怪,不論外觀還是內(nèi)涵,無不使人稱奇道妙。于是梅湖之上就更加游人如織,而湖魚的需求就到了幾乎不可滿足的地步。
天送兩口子就是在湖魚供不應(yīng)求的這檔時間回到梅湖的。利益的驅(qū)使,讓他們放棄了廣東打工的機(jī)會。從此可以對家里有更多的照料。特別是對接氣。
可得勝老漢有時候卻并不感到高興。特別是在每天早晨打開窗子面對著茫茫一湖水,看著湖里密密麻麻的船只,老漢只覺得心里跑起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撓心一般疼痛起來。
滅絕!是的,滅絕式的捕撈,不計后果的殺戮!
老漢心疼的是湖里的生靈。
接氣出生不久,天送就出門打工了。得勝老漢知道,家里迫切需要錢。而且這錢就似一個大坑,一個挖了十年,或者二十九年,甚至是三十九年的大坑。一個在他和婆娘時代就挖好的大坑。十年求醫(yī)問藥,他和婆娘那時候就只能住一間草房了。天送出生后一個勁兒地猛長。為給他娶媳婦,老婆子沒睡過一天好覺。最終只能托人從很遠(yuǎn)的滇西峽谷,做牲口買賣一般問回這個年輕時候走過錯路的外縣女人。
不順的時候,他感激的是婆娘的堅定。不論再苦再窮,她從來沒有失去信心。但婆娘死后,外縣來的兒媳婦接管了薄家小業(yè),動不動就一陣哭天搶地,幾代祖宗都被她從祖墳里刨出來罵,天送于是就趕緊收拾好泥瓦工具出了門。
但天送出門似乎并沒掙到錢。一兩年后回來,媳婦就出門了。人一出門天送就急了。人一急了村里的閑話也就多了。閑話一多天送就更急了。于是自己也就出門,四處苦找媳婦。媳婦很快被找回來了,回來后卻學(xué)會了擦香抹粉,穿戴打扮哪還是個農(nóng)民,而且花銷用度讓人看得眼饞。便有人說天送媳婦出門沒干正事。這話在得勝老漢前面說。也在天送前面說。于是天送開始和媳婦吵鬧。當(dāng)然他最高明的辦法,無非就是往媳婦面前一跪,娘們一般流一陣貓淚,就被媳婦指頭點腦一陣潑罵,將幾代祖宗刨出祖墳,讓天送顏面掃地出門不得。吵鬧終于停下,兩口子又一起出門而去。
如今的鄉(xiāng)下,像這樣夫婦同時出門的不少。把子女都拋給老人,一出門就是五六個年頭,不論年關(guān)還是大小節(jié)氣一概顧不上回來,最終省吃儉用,幾年來的積存已經(jīng)足夠在鄉(xiāng)下蓋一棟鋼混房子了。
于是這兩年,梅湖邊上的民宅愈拆愈少,原來的田園村落,全讓水泥房子替代。老漢心里一時特別地磨心起來。早年登上山頂往前下看,哪家房子蓋成什么樣,老漢閉上眼睛都了然于胸。特別是自家的房子,差不多是他的命。那些年來,他和老婆子一起,起早貪黑,往湖里打魚,還種地,趕馬。他至今記得,自己常常天不亮出門,和馬兒一起翻山越嶺,踩霜踏露,直到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才帶上一身寒氣回來。馱木料,馱炭,馱石頭,把牙縫里一點一滴的結(jié)余積攢起來,用到起房蓋屋之上。那時蓋一方房子,立好構(gòu)架后,就像是在補(bǔ)一件破衣服,停停補(bǔ)補(bǔ),補(bǔ)補(bǔ)停停,直到大半輩子過去,還就只是那般不堪入眼的光景。
但即便后來長年累月住圈樓與豬牛為伴,老漢卻一直覺得,梅湖岸上梅河水旁澗門口村子邊上,自己千辛萬苦建成的小院子才是最溫馨的居所。這里流著他的汗水,他甚至還為此而掙到了腸肚,從此落下了一身子怪病,但宮廷別院取代不了這房子在他心中的位置。
可氣的是,如今一起建蓋起的房子,都前三后五地被推倒重建。并且都蓋成了幾乎完全一致的鋼混房子。老漢于是擔(dān)心自己死后,自己的魂靈還能否找得回家來?何況老婆子早已經(jīng)去了多年,又能否找得回來?
在他心里,梅湖上下就是一派明山凈水,一幅美得沒有瑕疵的圖卷??扇缃?,人們開山破石,移山填海,奇形怪狀的房子,很快就把梅湖四周鑲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特別是那些高樓,十層二十層三十層地不住往上長,全鋼刃一般直指藍(lán)天,把老漢心都刺疼了!
一天后午出門疾走,晚霞當(dāng)空的梅湖上下,老漢看到了那一派山水似乎都在流血。而且那血似乎就從他大動脈里來的。止都止不住。一時間,老漢只覺天眩地轉(zhuǎn),頭昏腦脹,幾欲昏厥。
當(dāng)初天送和媳婦出門的時候起,老漢就害怕他們回來。但接氣至今還是這個樣子,老漢早就沒有個寧心日子了。以往天送出門,媳婦就在家里照料接氣。后來媳婦出門又改成天送。再后來天送出門找媳婦,回來吵鬧一陣又繼續(xù)一起出門,前前后后,足有半年多光景,習(xí)慣每天都往山野地里瘋跑疾走的老漢沒法出門,開始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盼天送兩口子回來。天送兩口子終于回來了,六個多月不得出門的老漢,像是干渴難耐的旱苗,可以痛飲三江水了。
可剛一出門又見到山下面鱗次櫛比、不斷涌現(xiàn)的鋼混房子,老漢便無緣由地難過起來。而且他還隱隱知道,天送兩口子回來的主因并不是為了接氣。
接氣六歲了??墒强床怀隽鶜q的氣象。病懨懨的,連路都走不穩(wěn)。
得勝老漢于是就常常在心里怪責(zé)自己,接氣出生那天,自己壓根就不該出去,一兩小時的光景,能把人憋死?
或者他又會罵自己就是軟弱,當(dāng)初接氣一夜一夜哭泣,他就不能撞開屋門,從媳婦懷里接過來哄上一陣,唱首兒歌?或是在被天送嚇倒時重新回到廚里,點好紅香再次出門?
如今媳婦出門就跟村鄰里嘆上一氣,唉!要不是我們出門這幾月工夫,孩子長這么大了,他爺都還沒抱過呢!
一句話說得得勝老漢心如刀絞。想想這么幾年時光,他就是這么上山下地走過來的。他感覺自己就似梅湖壩子里早年都養(yǎng)的山驢,或是山騾子,常常每天上山下田,最終一輩子光陰就只能圍著狹隘的梅湖壩子上山入水,方圓五十里路程就終結(jié)一生。真正的大馬,上天下地,龍?zhí)痘⒀ǜ谊J,長城大漠能過,他算什么逑?
是啊,自己算個逑?自從當(dāng)年從西山下來,他似乎就再沒回去過。有時候他也曾責(zé)問過自己:父母雙親重病在床,他看過沒有?后來睜著眼睛去世,他又是否回去了?沒有,都沒有。為表示自己對這個家庭,特別是對岳父的忠心,他把自己都累成了牛,累成了馬,累成了山那邊一個貧家薄戶的叛徒,以及所有族人為之唾罵而后快的不肖逆子。可岳父挑剔的目光依舊讓他時時心驚膽戰(zhàn)坐立不安,并且至今心有余悸。
但往事已成風(fēng),如今物事人非,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這么十幾年來湖邊山水的行走,他倒是記得這面湖水的變遷。
起初為了種地多打糧食,村人們開完了半山里的梯子田后,還在湖邊填湖造田,于是湖被迅速縮小了。后來因為養(yǎng)殖業(yè)的豐厚利潤,村人們又退田為塘,或者在沿湖的灘涂和淺水區(qū)里網(wǎng)箱養(yǎng)魚。再后來發(fā)現(xiàn)這是梅湖水質(zhì)下降的元兇,便又退塘還湖,取締網(wǎng)箱,湖中就漸漸干凈了。
湖水干凈后,人們開始環(huán)湖植樹。植樹完成后,又在這湖邊立了個碑,上面鑄了個鳳凰還是個什么鳥,他不知道。后來他聽說被人們稱作是大鵬,被著金黃的顏色,于是就被稱作是“大鵬金翅鳥”。據(jù)說是一種專門吃龍的動物,在梅湖壩子惡龍叢生的洪荒時代,為人類鎮(zhèn)住了洪水,開辟了家園。大鵬金翅鳥孤零零地站在湖邊,盯著湖水看了十幾二十個年頭,突然被移走,并且一次性移到湖東梅河的出水口,在那個河湖相夾的新興城市梅河,成為城市的標(biāo)志建筑。而原來的位置上則被做上十二生肖。建好不久又拆了,建成環(huán)湖大道。大道一直修到梅河邊,還建了好幾座氣勢恢宏的大橋。突然環(huán)湖大道兩邊又讓切割機(jī)切開接著用挖掘機(jī)咕嗒咕嗒挖弄一陣,安了下水管道重新鋪好。可不久前居然把整條大道封閉起來,重新挖出兩輛卡車并行的大道說是要做截污管道。
都是瞎折騰?。±蠞h心里這么想??蓞s又常聽人說好啊,這湖水,再不保護(hù)就完蛋了。如今的內(nèi)陸湖,什么太湖滇池的,污染得都要不成了。還有什么鄱陽湖的,進(jìn)湖水一年有好幾個月都斷流!……
保護(hù)?老漢不得不懷疑自己聽錯沒有?他實在搞不懂的是,這么大一個湖水,以畝計算,一百萬都不是數(shù),兇怒起來可是法力無比的,怎還脆弱得像個孩子或是一個婦人,需要人來保護(hù)了?
7
天送兩口子就是為捕魚回來的。
按說這湖里捕魚也著實不容易。
梅河每年都有漫長的禁漁期,白天湖里都有環(huán)保執(zhí)法監(jiān)察大隊在巡邏。于是天送兩口子只能在黑燈瞎火的夜里出門。那時四下無聲,只有躲在禿樹上的烏鴉在一陣一陣哀哀哀地啼叫。隱在夜色下的天送兩口子便急慌慌地出門了。澗門口村子一過,緊挨梅河的小路貼著山崖,窄逼得對面來個人你就只能和他貼著肚子錯讓,并且聞得出他頭晚上是吃了大蒜還是喝了木瓜燒酒。
但天送兩口子就只能這樣藏藏掩掩,大路大道不敢走。但走到河尾碼頭附近,一推出那條向別人租用的藏在河邊一角的鐵皮船,兩人就再藏不住了,因為湖邊的環(huán)湖大道都被安上了明亮的太陽能路燈。兩口子索性也就再不掩藏,磊磊落落大大方方地把船撐到湖心。
得勝老漢一直覺得,那應(yīng)該稱作是死皮賴臉才對。而先前的藏藏掩掩,只不過是避開村人而已。村人知道了會舉報,會咒罵,但環(huán)保執(zhí)法監(jiān)察大隊夜里不上班,于是乘夜打好魚,第二天一早送到沿岸的酒樓街、海漁樓或是漁家灣,再或是直接把船開到湖北岸上的別墅區(qū)旁??浚艘簧习毒蜕鹨淮蠖巡窕?,人就站在火光中顫抖著被湖面水汽蒸得半僵的身子剔網(wǎng)收魚,熊熊的烈火好似一個招牌,不一會兒就聚上一堆上班族,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幾斤少得可憐的剛出海的魚給買走了。兩口子數(shù)錢的時候,已經(jīng)聽到一位顧客舉著一個遮住半張臉的大屏手機(jī),興奮地對里面說:喂,劉哥啊,我這不把剛出海的十幾斤魚全給買了,晚上咱兄弟幾個到海漁樓聚聚……
興高采烈得意洋洋的情狀,正好映襯著旁邊一大片失望的神色。
8
得勝老漢心里已經(jīng)沉重得不行了。
就在每每面對這面湖水的時候。
特別是每天夜里看到湖中漁火明亮的時候。
他老覺得再這么瘋狂地不計后果地打撈下去,這湖水里真正連一條魚籽都被撈干了。到了那時,這湖水就完全成了一面名副其實的空湖、明湖、凈湖,像是商店里出售的純凈水一樣,沒有一條魚生活,純凈得就只剩下水了。那湖里的水應(yīng)該說成是一潭沒有生命存在的死水。
老漢感覺心底流血。那些往來湖面捕魚的,往湖里撒的不是漁網(wǎng),而是結(jié)有鋼刃的利器;那鋼刃不是被撒到了湖里,而是深深地刺到了他的心上,還像撒網(wǎng)和收網(wǎng)一樣,來回不斷地刮呀,刮。
9
得勝老漢心里難受著。但這個時候卻有人樂意和他講話。那就是河湖管理員何三。
何三是梅湖北岸唯一的河湖管理員。別看他始終一套干桔皮似的舊制服套在身上,說白了卻也是吃國家糧的。當(dāng)然這種國家糧行當(dāng),茂生老頭之流卻極是不屑。甚至哪怕在家里澆田種地的農(nóng)民,也都覺得那是一種極臟極累并且極是高危的苦行當(dāng),常年駕著只鐵皮船在湖里漂來蕩去,不管風(fēng)吹日曬還是雨雪寒天,有時就為打撈個塑料瓶子,他那副認(rèn)真樣都讓人覺得可怕。
但何三卻對自己的行當(dāng)非常鐘意。
得勝老漢覺得那是何三自己喜歡一個人待在湖里。
湖邊河岸,釣魚的很多。釣魚的一多,在后面清理就顯得特別地麻煩。何三劃著小船過來,手腳利索得像個年輕后生。那時旁邊還有許多釣魚人,何三于是就扯住得勝老漢,說釣魚你就釣魚吧,還扔這么多瓶子和塑料袋,還到處亂扔煙頭、瓜子皮,末了還把剩菜飯和一次性飯盒一股腦兒地往河湖里扔,污染啊!再說現(xiàn)在還都是禁漁期,可你釣魚的比魚還多。以為是開千人大會還是看廣場電影?沒日沒夜,起早貪黑,直到深夜了還帶個藍(lán)光燈,藍(lán)陰陰的,鬼火一般讓人發(fā)悚。還什么爆炸鉤了海鉤了光感器了,全都用上,而且那些還剛只半指長的網(wǎng)收不住的小魚都不放過。天地良心,那是一種斷子絕孫的捕殺啊!……
得勝老漢原本想說七八月雨水季節(jié),河湖漲水,魚兒逆潮洄游上來產(chǎn)卵,卻被那些電魚的鳴鳴一陣,全浮到水面上來,大大小小一馬籠統(tǒng)撈走,那才是一種斷子絕孫式的捕殺。但看著何三一副兇神惡煞般的神態(tài)注視著他,像是那千人大會和廣場電影都是他帶來的,老漢只得怯怯地把所有感慨全壓回胸腔。
只聽何三的牢騷還在繼續(xù),說:你釣魚就釣魚吧,還要鉤出這么一堆堆水草,在河湖水底長著,那就是河湖的生態(tài),被你這么鉤上來,就成了垃圾,扔不回湖里了。
接著又說:你釣魚就釣魚吧,釣到了你就拿回家吃,或是拿到集市上去賣,吃不了賣不了你拿魚兒開心做甚?動不動把一堆一堆活魚兒往太陽底下暴曬,缺德??!魚兒也有生命你難道不知道?
又說:以往人們把魚兒放生到湖里,如今卻把生活的魚兒都抓出湖面,就不覺得殘忍?
說:垃圾啊,都這么一堆一堆放著,這湖還怎個好看了?
……
何三的嘮叨一直沒停。但此時得勝老漢已經(jīng)等不得他繼續(xù)講下去。因為他肚子里撐得很,他得繼續(xù)沿著湖邊奔來奔去,否則今天就不順溜了。
他于是就像一個膽怯的小賊,賊眉鼠眼心不在焉地聽何三滔滔不絕地演說。時不時地打量何三的表情,又左顧右盼地思謀著如何溜走。但他走不了。因為他被何三緊緊地拽住衣領(lǐng)。瘦筋寡骨的他如同一根柴棒,在高大厚實的何三手里,就似一只被人在高空里提住尾巴的老鼠。
他掙了幾掙,無法掙脫。老漢很無奈,用手掌抹住肚臍,轉(zhuǎn)了個大圈。剛欲開口說話,何三的唾沫星子已經(jīng)噴到他臉上,何三正在興頭上,老漢不好意思當(dāng)面去擦,直到何三話說過幾個山頭,他才稍稍轉(zhuǎn)過頭來,用手點點臉孔,裝著撓癢一般,小心翼翼地抹去臉上骯臟的唾沫星子。
何三嘴里一大股酒味兒,一開口就讓人作嘔。而且那情態(tài),就似老師抓到個逃學(xué)的孩子,警察抓到個小偷,或是他河湖管理員把一個亂堆亂倒者抓了個現(xiàn)行一樣。
何三話特別多,一開口了就似那奔流不止的梅河水,不息不竭。罵完了釣魚的,又說起了村里的,說為什么現(xiàn)在湖邊種出的綠菜不了,就是因為現(xiàn)在的人都不像往前那么精細(xì)種地,而且舍不得用肥料,廁所門都關(guān)得緊緊的,生怕別人來解手,最終用水一沖,還全流進(jìn)了河湖,成了污染。哪像以前,各家各戶廁所門都敞敞亮亮開著,糞不夠了我們還到梅河城里開大船去拉,為搶廁所搶糞,甚至還和別村的打群架。如今想來,種地和環(huán)保皆得的事,已經(jīng)一去不復(fù)返了!……
得勝老漢聽得心里著急,他想他實在應(yīng)該走了,可何三依舊沒有放他走的意思,接著又說起湖邊的沙,一說起話來何三嘴里又多了感慨和唾沫星子??磥砗稳且檄h(huán)保課了,說完湖沙對湖水的凈化,何三又說當(dāng)年為了蓋房挖沙,湖底已經(jīng)沒多少沙石了;又說朝前岸邊都有蒲草蘆葦,年饉時村里人還到岸邊挖蕉草蘆根充饑,農(nóng)閑時還割過葦草打席子……
何三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可今天老漢實在沒法再聽他說下去。他記得他昨天還吃了一副瀉藥,以往這種時候,一不留神就會拉在褲襠里。于是這時,他感覺肚子里比任何時候都還難受了。但左掙右扎,還是無法掙脫何三的大手。
何三到底把自己說動情了,突然孩子一般哭了起來。老漢吸了口氣,緊咬牙關(guān)死死鎖住肛門。他要勸勸何三。何三卻一下子破涕為笑。接著說起當(dāng)年抓魚的事,剛說往河溝里支個圓筐,得勝老漢便身子痙攣一般僵了片刻,終于掙出一個尖細(xì)并且狹長的響屁,?!恰缤懶」淼那勇書Q叫,也像是推開一扇年代久遠(yuǎn)的舊門,或說是神話電視劇里的妖風(fēng)怒號。何三皺了皺眉,收回手來惡心地捂住鼻子,伸出頭來要往后吐口痰,可發(fā)覺自己正立身于船上,沒舍得吐到湖里,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臉上的表情如同被人灌了半碗毒藥。得勝老漢趁機(jī)掙脫出來,轉(zhuǎn)身逃走了。這時便如同混入水底的泥鰍,讓何三再抓不住。何三于是在身后罵起得勝老漢,說你就是這么個連一個知心都交不上的人!
一句話像是給老漢使了定身法,老漢定定地站了十來秒,終于還是繼續(xù)往前走了。慌不擇路的樣子,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他想此時在何三眼里,他就和那些釣魚的一樣,鐵石心腸并且狼心狗肺。
于是第二天得勝老漢一大早就趕到湖邊,卻看到快嘴的何三被人打了。打他的就是那些釣魚的。打得何三一個身子像條干魚似的,直挺挺地被摔在湖邊。湖里的鐵皮船已經(jīng)被弄翻了沉入水底。
用不著向誰發(fā)問,得勝老漢就知道何三為什么被人打了。他于是就在心里埋怨起自己。說你不走能憋出人命來?聽聽人家發(fā)發(fā)牢騷又有什么,讓他把氣發(fā)了,哪至于去和那些釣魚的人蠻橫頂撞?
這么想的時候他便又在心底里罵起了何三,說你傻啊,湖是你家的?人家喜歡釣?zāi)憔妥屓思裔灠?,水體破壞了魚兒死絕了又關(guān)你什么事?再說人家專門的環(huán)保執(zhí)法監(jiān)察大隊都不管,你自己能打掃多少打掃多少,領(lǐng)你的工資惹什么閑事?
罵完何三老漢心里卻又疼了,就似看到或是想到天送和其他那些捕魚的往湖里撒網(wǎng)時,一個個尖銳的釣鉤都深深刺到了自己的心上。
10
得勝老漢終于想到百年以后把自己葬到美麗的湖邊。
這時何三已經(jīng)被人說成是一個十足的瘋子。時不時地把自己灌得爛醉,開始在湖邊胡話連篇。說著說著便自己哭起來??尥炅擞中?,笑著笑著又哭起來。
人們都說何三瘋了。只會喝酒說瘋話。
但得勝老漢卻愿意聽他的瘋話。
何三說人死了葬在湖邊,對自己是幸事,對兒孫后人也是幸事。梅湖上下,絕對是一塊不可多得的風(fēng)水寶地。一旦破壞就不能復(fù)原。
得勝老漢從心里明白,何三說的不是瘋話。何三曾經(jīng)拜在劉道人門下,劉道人的話卻始終靈應(yīng)得很。何況這樣的想法也曾在得勝老漢心里暗暗存在。于是此時,他還想到了接氣。他想要是他被葬到這方明山凈水之間,接氣立馬就會好起來的。
但得勝老漢心里總覺得湖水有一天會發(fā)怒的。因為梅湖是一個偉大的神湖。這話不止瘋瘋癲癲的何三說過,似乎劉道人也不止一次說過。梅湖就是世代生息在梅湖壩子,圍著梅湖水棲居的白漢彝回十幾個兄弟民族共同信賴著的神湖。它就和湖水東山之上,那土廟里供奉的神像一樣,有著無上法力。一不小心哪天發(fā)起怒來,就會和當(dāng)年西南角的梅山一樣,趕牛一般呼啦一下子就被趕到湖里。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是時間未到!”
得勝老漢開始特別地相信起東山土廟墻上書寫著的大字。老漢相信,人世間的因果輪回是有定數(shù)的。就如同當(dāng)年,年輕氣盛的他遇到巷子里一堆別人都敬而遠(yuǎn)之的藥渣,依舊不避不讓滿不在乎地直踏上去,結(jié)果一身病就這么來了。當(dāng)然天機(jī)不可道破,病可能是通過他蓋房子使力氣掙到肚腸得來的,但它總有一個因果緣由。
還有早年那條小狗主人留給他的那句詛咒:給神樹撒尿,等著雞巴長癩子斷子絕孫吧!罵完人就走了,小狗也被吆走了,慶幸的他剛扶住神樹喘息,就被嚇得差不多當(dāng)場癱倒在地,他看到樹縫中大理石的圍欄里面,一堆燃過的紅香枝密密麻麻。雖然詛咒沒讓他長滿癩子,但他這輩子卻差不多沒有了兒子。他知道神靈不會原諒自己因為莽撞,因為在嚴(yán)霜下降的秋月里成天赤著半個身子泡在湖田里給人挖藕,因為湖田主人有一個漂亮女孩,讓他終究舍不得把一肚子尿水撒進(jìn)田里,直至天黑前一上岸就慌不擇路地找個地方方便一下結(jié)果釀成的大錯。
也就像當(dāng)初他為了一泡屎出走,讓孫子無端得了一身重病一樣。也像如今孫子接氣的病情為什么會一天天加重,最終連路都走不了。那無不是因為天送兩口子視錢如命,甚至顧不及得罪神靈,每天日夜不息往湖水里捕捉他的子民一樣。要知道,他們每多撒下一次網(wǎng),多捕一條魚,都是在無端地加重一重罪孽,都會給接氣加深一重痛苦?。?/p>
再就是如今天氣為什么老這么炎熱。云南高原,已經(jīng)連續(xù)六年大旱。而且?guī)缀趺磕甓际峭^的四季連旱,無不是梅湖沿岸的人們,總這么貪得無厭地捕撈索取,甚至哪怕炎炎烈日之下,還依舊不歇不斷地開動抽水機(jī),把孱瘦的湖水抽到連排別墅區(qū)和遠(yuǎn)端的高爾夫球場澆灌草坪,最終又帶著高濃度的農(nóng)藥殘留流回湖中。從頭到尾,這就是一次又一次慘絕人寰的殺戮??!
想著走著,得勝老漢只感覺肚腸里突然一陣特別地疼痛,就似有一頭桀驁不馴的奔牛,將要撞破肚腸出來一樣。緊接著,老漢又覺得腳底的路高一步矮一步,恍惚間一陣天旋地轉(zhuǎn),整座山就要被趕牛一般趕到湖里了。
老漢于是就這么倒在地上。倒地之后他卻清醒了許多,肚子不疼頭也不昏地也不轉(zhuǎn)了,腳下的山地卻還好好地立在原處,根本就不曾動過一絲一毫。老漢一時徹悟,“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是時間未到!”所謂天機(jī)不可泄露,神靈的意志,哪能讓我這等凡夫俗子知曉?即便發(fā)怒,也會讓人那么猝不及防,更不會使人輕易參透。
想清這些后,得勝老漢接連幾次去了東山的土廟,一遍一遍,虔誠認(rèn)真地做了祈禱,把沒敢在天送兩口子面前說的話,全都說給了廟里的神靈。
他相信惟有真心實意地贖罪,方能得到神靈原宥。否則什么天送和接氣,那是絕對不可能發(fā)生的事。
11
天送兩口子捕的魚愈來愈少了。包括其他所有每天夜里偷偷往湖里捕魚的也都如此。得勝老漢當(dāng)然知道,那只不過是湖神一個微不足道的發(fā)怒。
然而湖邊的酒樓街、海漁樓和漁家灣的魚價卻暴漲起來。
前去吃魚的,卻很少吃得上正宗的湖魚?;蚴蔷统陨狭吮M被摻假的魚肉。于是各種投訴和糾紛開始層出不窮。
正當(dāng)?shù)脛倮蠞h心中暗暗叫好之時,海漁樓卻賣出了天價麂肉。
據(jù)說那天一頭麂子突然跨過梅河,直接撞進(jìn)了澗門口村子。大白天里正在家門口曬網(wǎng)的天送一見,一愣一喊之間,就呆得丟掉了手里的活計。反倒是天送媳婦機(jī)靈,說是頭麂子你愣什么?逮住它?。?快!
說著就抓起房腳一根碗口粗的抬桿遞給了木頭木腦的天送。愣住的天送一下子回過神來了,接過抬桿迎上前去,他動作拙笨,反讓原本精靈的麂子愣得還沒看明白是什么回事,頭上便重重挨了一抬桿,就被放倒在地。在梅湖壩子,那抬桿是用來抬地基石的,而且都是材質(zhì)上好的栗木,抬在手里如同鋼筋一般壓手。而且有時候還用來殺牛,迎著牛頭重重一敲,腦子就碎成一盤散沙,不論犍牛牯牛,全都馴服地躺倒在地了。
那頭被震碎腦子的麂子最終讓天送夫妻雇了輛微型車賣到海漁樓,聰明的師傅一看它那肥厚的肚子,就知道這是一只即將生產(chǎn)的麂鹿,在山地里慌不擇路,誤入村子,最終卻葬送了性命。
天送兩口子得了個好價錢,當(dāng)天晚上用不著出海打魚了。海漁樓則貼出廣告,自然生意大好,一天晚上就把整只麂鹿賣了,最終麂肉不夠賣,便又偷偷使起小伎倆,摻了一半牛肉進(jìn)去,擠攘的食客們怕是被各種酒水麻痹了神經(jīng),竟都渾然不覺。
那天晚上,在圈樓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得勝老漢想起了老婆子。記得心地善良的她當(dāng)年還養(yǎng)過一只受傷的白鷺,被淘氣的孩童用彈弓打斷了長腳,直摔在地,動都動不了。老婆子到水田薅苗的時候撿了回來,用布條纏好,放竹筐下面喂養(yǎng)了一個月,白鷺居然又能走動了。
老漢于是又想到那時梅湖邊上天青水碧、白鷺齊飛的景象,激動得更加睡不著了。是的,過往的梅湖,才真正是一幅山明水凈的圖卷。只有葬在這山水之間,方可子孫昌盛,世代昌達(dá)啊!老漢心里一直這么堅信著。
他于是緊咬牙關(guān),并且已經(jīng)不止一千次想到,要把天送兩口子的漁網(wǎng)給燒了。但他不能這樣,因為他明白這個家里誰做主。而且他更不希望有一天天送會成為光棍。
為此他在心里充滿了矛盾與自責(zé)。捕魚不止,殺戮不盡,梅湖哪天才可以真正地休養(yǎng)生息?
可他又同時想到,從他岳父開始,直到婆娘,再到天送、接氣,已經(jīng)連續(xù)四代單傳了。為了祖宗,為了后代,特別是接氣,他是該有點責(zé)任與擔(dān)當(dāng),再不能把自己當(dāng)作是一個入贅的上門女婿了。
12
退休工人張月嫻突然去世了。
可憐六十歲還不足幾個月。
退休還不滿十年。
張月嫻早年喪夫,但為了兒子,她誓不改嫁,憑著一份十分拮據(jù)的機(jī)關(guān)工勤工資,一把屎一把尿把兒子養(yǎng)大。兒子讀書不成器,最終卻成了梅湖壩子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富商,把房地產(chǎn)生意做到了梅河新城,接著做到了市里和省城,最終又做回梅湖沿岸。之后給母親蓋了棟大房,就把母親送回鄉(xiāng)下來。
孤寡半生的母親回到鄉(xiāng)下,雖有保姆陪著,但始終話說不到一塊兒。她于是喜歡上了溜狗,接著又和早年村里相熟的茂生老頭走到一塊兒。中年喪偶的茂生老漢同樣晚生孤獨,兩人便有了共度余生的想法。然而兩人各將想法告訴子女,茂生老頭這邊還沒怎么反映,張月嫻兒子和兒媳卻死活不同意。說她老不正經(jīng)。又說茂生老頭也不正經(jīng)。土都埋到脖子還過什么夕陽紅。再說那茂生老頭,眼前有個穿裙子的女人走過去,都要勾著眼睛看,壓根就是個老色鬼。還說茂生老頭其實就是在覬覦張家的家產(chǎn)……
先夫也姓張,兒子當(dāng)然也姓張。但先夫早逝,張月嫻自然記不住和他的感情。但四十年來千辛萬苦拉扯大的兒子居然對她說這等話,張月嫻就想不開了,當(dāng)天晚上就把自己吊在兒子為她建蓋的大別墅里,舌頭吊出一拃多長。
保姆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早晨。一聲尖叫驚得梅湖之上的天空立時裂開長長一道口子。
張月嫻兒子兒媳馬上從梅河新城回來了。并且是一前一后到的家。新款保時捷和凱迪拉克汽車,在梅湖邊的環(huán)湖大道上轟出一陣尖銳的鳴響,以及騰云駕霧一般的速度。
但老人還是去了。
孩子們向村人以及村以外的通報說,老人是一時心肌梗塞。但真相還是被悄悄地透露出去。
但世人們都管不了那么多了。停喪待送的五六天時間里,前來吊唁的城里人一撥接一撥,二十來個身材秀致的年輕姑娘,穿著深黑的禮服,專為招待那些各路來賓,給小方桌鋪上仿真桌布,抬上瓜子和水果,用一次性紙杯泡茶,遞煙??推?,攏起桌布,收拾好桌子,重新鋪上新桌布。再打掃桌下雜物。院子重新清潔如舊。
就這樣,事后的垃圾都扔到了門口的梅河之中。嘩啦嘩啦的梅河水就這么斷流了,迅速在河上游形成了一個方圓百畝的堰塞湖,河湖管理員何三硬是花了整整一天時間,雇了臺挖機(jī)和兩輛后驅(qū)拖拉機(jī),才把那堆淤積河底的雜物清走。
當(dāng)然何三用不著為經(jīng)費發(fā)愁,因為張家全包了。只不過又多了他一嘴牢騷罷了。但對于這些,張家的兒子遠(yuǎn)比那些釣魚的寬宏。只是何三酒氣熏天的牢騷,就讓更多的人把他當(dāng)作是一個瘋子了。
張家前來送喪的人實在太多,花圈于是也擺不下了,沿著墻角,鋪了厚厚的三層,之后一直鋪到了村中央。出喪那天,前來送喪的親朋戚友,硬是排出一公里長的兩路縱隊,才把花圈全部抬完。張家于是安排專人,給抬送花圈的每個人發(fā)了一張百元大鈔作為喜錢。抬喪的當(dāng)然也有,但面值卻已翻番。在此之前,這都是村里壯年男人們的份內(nèi)之事,于是接到喜錢時,沒一個人心中不樂了。但棺木實在太重,據(jù)說那是楠木做的,棺面光滑得跟上好的瓷器一般,古色古香,給人一種跨越時光的視覺直感。上面刻有一只鳳凰,隨著滾滾的人流,如飛如翔。
澗門口村子不大,但梅湖邊的道路倒是寬敞筆直。于是從張家門口,每隔二十米就擺上一張喪席,燒紙熏香,敬獻(xiàn)酒飯。遇水遇橋,還要重復(fù)安放。于是最終喪事結(jié)束,光那幾百張喪席上廢棄的飯菜,就被隔壁一家大型養(yǎng)豬場用車?yán)吡?,居然整整半個月都用不著一粒飼料,最終餿得實在吃不成,才不舍地倒到河水里。
最壯觀的是張家從金光山請了一百零八個大和尚沿路護(hù)法,身著金黃袈裟的法師往張家場院里一站,那氣場就震住所有前來送喪的人。但前腳才出家門,法師們就一個個迫不及待地掏出大屏手機(jī),啪啪啪拍照一通后,埋頭上傳朋友圈去了。
起喪了,六套吹打樂匠在前面開路,張家兒子身著純白喪衣,手提哭喪棒,一顆肥頭重重地垂著走在棺木之前。張家媳婦在棺木后面哭天喊地,媽啊媽地一路哭著,人一下就哭得昏倒在地,最終是被表哥表弟們背回來的。
事后好長時間,村人們還都津津樂道地說議張家葬禮的隆重,說議張家兒子和媳婦的孝順。關(guān)于張月嫻卻很少再有人說起?;蛘哂腥苏f起,也就為她惋惜,說她福薄,說她人傻,張家這么大家業(yè),居然都沒福享受了。
得勝老漢這時又想起了岳父,六七年躺在床上,是他和媳婦一口湯一口飯送到床邊的,最終還是走了,那時家里可算赤貧,扯回三尺孝布,孝子孝孫們每個只扯了指頭寬的一角。后來老婆子說去就去,腆著個大肚子的天送媳婦狠下心扯回幾丈孝布,族內(nèi)的孝子孝孫們,終于發(fā)了孝巾。老漢記得,兒媳婦就是從那天開始,在這個家里通掌全盤的。
13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只是時間未到!”
得勝老漢發(fā)誓要把自己葬到這明山凈水之中。而且他如今對這話已經(jīng)到了迷信的地步。無因沒有果,有果必有因。老漢終于悟透了梅湖邊上這六十年來的生活真諦。
十年。十年。二十九年。跟著又是十一年。最后那十一年,確切地說應(yīng)該將之分作是六加五。
是啊!整整六十年了!
老漢心中又感嘆了一遍。
同樣是每天天不亮,老漢就不得不起床了。往院心里的水井邊喝上半桶涼水,便往房里拖上孫子接氣——那個半死不活的娃兒,十一歲了,身子骨依舊像個六七歲的孩子。而且軟得就似一朵棉花,一出門就得他得勝老漢扶在身旁或是背在身上,走起路來就似一個喝得爛醉的酒徒或是一個專注跳神的神漢。
他愈來愈軟,并且愈來愈弱了。
開初還感覺漸漸好起來了。那是因為天送兩口子從湖里捕到魚,賣到錢,然后有錢給孫子買藥??珊髞頉]有了魚,錢也就沒有了,天送兩口子也就出事了。出事之后便再沒回來,五年過去,接氣就軟成這個樣子了。
因為湖?
因為魚?
因為麂鹿?
因為水鳥?
因為往神樹上撒尿?
因為接氣出生時他沒在家里鎮(zhèn)住那可惡的陰風(fēng)?
……
得勝老漢有些捋不清這一系列的因果循回了。但一捋清楚的時候,他心中就充滿怨恨,充滿懺悔,充滿贖罪感。
但更多的時候,他已經(jīng)沒有時間和氣力再去捋清這一切。因為肚子里的難受,讓他必須得每天起早貪黑往山地里來回奔走。而這五年多來,他身邊還多了那個神漢一般的拖兜。在晨曦或是夜幕之中,如同一對鬼魅行走在梅湖沿岸的山地之上。
老漢覺得腳下的地是軟的。就像當(dāng)年半座山趕牛一般趕到湖里一樣,早晚一天還會繼續(xù)趕到湖里。因為這是神靈注定的法則,世間因果循回的定數(shù)。
他在心里期盼著這一天趕緊到來。他甚至有些擔(dān)心自己有些來不及了。再不趕快,那湖水都要變成一潭死水,一潭完全沒有生命的死水。
于是真有這么一天后午傍黑時分,老漢和孫子接氣趕著一團(tuán)山,嘩塌一聲趕牛一般趕進(jìn)了湖里。
他慶幸這天終于來了。于是他最終帶上了接氣,一起趕赴那個潔凈無瑕的境地。只是他直到此時還沒有分清的是,他生命的最后日程中,那個十一的數(shù)字,是六加五還是五加六?還是怎么個得來?
天送兩口子被抓了。就在張月嫻葬禮后的第二天。
說來也是窩囊,天送兩口子被抓,歸根就底就為兩只水鳥。
張家來了重要客人,張家兒子于是悄悄地找來天送兩口子,說給客人捕兩只水鳥嘗嘗。
天送兩口子認(rèn)得那種水鳥。紫水雞。據(jù)說是地球上最美的水鳥。便在當(dāng)夜里圍著稻田下了一圈漁網(wǎng)。第二天一早,漁網(wǎng)上的各種水鳥已經(jīng)多得像是撞網(wǎng)的魚一般。當(dāng)他們提著好看的水鳥,興高采烈地往張家趕去,剛至半途,就被環(huán)保執(zhí)法監(jiān)察大隊逮了個現(xiàn)行。
轉(zhuǎn)身。逃跑。重新被逮。掙開執(zhí)法人員后把一個年輕人撞倒在地,接著扎進(jìn)湖里。從此天送就在這個世界消失了。
有人說他是被執(zhí)法人員扔進(jìn)湖里的。也有人說他死了,可最終連個尸首都找不到。還有人就說他捕了那么多魚,還抓了那么多鳥,人一入水就被湖神召去問罪了。
倒是天送媳婦還在,但整個梅湖沿岸那么多的鐵皮船全被清理了。天送媳婦于是換上好看的衣服,重新出門之后,五年六年都沒有回來。
編輯手記:
《梅湖紀(jì)事》是一篇讓人深思的小說,北雁用變化交錯和不斷閃回的敘事方式,表達(dá)了對于一個世界在時間變遷中的失與得的思考,里面暗含著對于那些高原湖泊最為真摯的熱愛,以及對于湖泊的未來與人性在利益面前的變異的憂思。
小說中的主人公得勝老漢不停地在梅湖邊行走,一開始只是想為了讓難受的肚子稍微得到緩解,而在環(huán)湖行走的過程中,他目擊著梅湖的變化,他開始不斷進(jìn)行著追憶與反思,得勝老漢在面對梅湖的變化時,內(nèi)心更多是無措迷茫矛盾。似乎只有他和何三清醒地看到了梅湖的過去、現(xiàn)在與未來,在得勝老漢與何三眼中,一切都被利益驅(qū)使著往前,在滾滾往前的過程中,梅湖的處境很危險。得勝老漢的兒子天送與兒媳混入了那些無節(jié)制地捕魚人的行列,最終天送因為捕紫水雞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天送的媳婦再次從梅湖邊離開,那是多少帶著一些隱喻、諷刺與無奈的離開。
責(zé)任編輯:李達(dá)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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