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潼
加禮遠河口的沙丘,綿延像一只胳臂,沙丘上,生長了濃密不畏風沙的林投和相思樹。滿漲的海潮和自深山奔來的洪水,在這沙丘下匯集成一座亂流回旋的水灣,林投和相思樹,每逢大水季,總要在洪水里浸泡個三五天。
加禮遠社的噶瑪蘭人,世代在此燒墾捕獵,也世代傳承避水逃生的族訓。加禮遠社的老少都知道,再大的洪水來臨,人,只要抓住一根浮木,都不會被沖流入海。噶瑪蘭的天神眷顧,任何漂浮的人和牲畜,都能在河口被樹的枝椏攔住,只要將頭仰起,用力呼吸,噶瑪蘭的天神會看見他,總有一個族人,會來到沙丘,將他救起。
有著閣樓的新屋頂,浮載著潘新格、巴布、春天、九脈和背著嬰兒的蕭竹友,他們讓回流帶了一圈,果然在出??诘纳城?,被一棵相思樹攔住。微明天色中,他們看見木架屋上的親友,已經登岸。另有十幾座茅草屋頂,也在這里會合,沙丘上,跑動著持火把的人,招呼接應,將麻繩拋擲過來。潘新格和巴布拾起麻繩,合力拉住。巴布忽然對潘新格說:“阿潘,你要是我們家的人就好了?!贝禾鞂⒃掁D給潘新格,他看著,聽著,沒開口。
呼吧在岸邊抱起初生的女嬰,跟隨一伙失去房屋的族人,走向頭目的家。在落難的隊伍里,潘新格想不通,在生死交關的水患之后,為什么這些人能不動聲色?他們走在沙丘的腳步,一樣是穩(wěn)重有力,因為風雨的試煉太多,一切都已視之平常?或是樂天無為的性情,讓所有的坎坷都余留希望?原本驚慌難定的心,跟著人群同行,潘新格在難以理解的同時,卻有另一種確定:“堅強的噶瑪蘭人,向前行,什么都不怕!”
頭目的大屋內,收容了幾十名婦孺。男人在屋外臨時搭建的草棚下,蹲坐交談,而雨水又飄落下來了,但風勢減弱。放眼平原盡頭的雪山和中央山脈會合處,仍堆積濃重的烏云,草棚下的人,卻已開始商議家園的重建。
頭目宣布了帝大妻子的死訊,難產的婦人要和帝大同葬一個墳坑。頭目已派人挖掘妥當,喪禮將在不久舉行。初生的女嬰交由呼吧撫養(yǎng),頭目說:“加禮遠社的鹿奶,一定可以讓這女孩長大,女孩的名字就叫阿本(小鹿)?!鳖^目并表揚何社商和蕭竹友的英勇機智,贊美他們是“加禮遠社永遠的客人”。
巴布沒聽到頭目提起阿潘,起立說明,說潘新格如何救了他,也救了春天。春天說:“他照顧我們,像一家人,他的勇敢,和我們噶瑪蘭人一樣。”巴布補充道:“我希望噶瑪蘭·潘永遠住在我家,我要把這兩支豬牙送給他!”一對雕刻了繩紋的豬牙,用皮環(huán)串成項鏈,巴布舉高展示,套在潘新格的脖子上。
頭目說:“大水無情,淹沒我們的田園和房屋;朋友盛情,挽救我們的身體,安慰我們的心。我們要祈求噶瑪蘭的祖靈,阻擋大水侵襲,為我們帶來更多的好朋友。”
呼吧懷抱的女嬰,突然哇哇啼哭,婦人們圍攏去哄勸疼惜。不久,一只乳房豐滿的母鹿,被帶進頭目的大屋,女嬰的哭聲也停止了。一隊送葬的行列,在三個女巫帶領下,靜靜向沙丘的另一頭走去。
淹沒了大半個加禮遠社的洪水,三天三夜才消退。山洪搜刮了田園和房舍,卻帶來深山的巨大樹木,這些上好建材的漂流木,去了細枝殘葉,脫去根莖和樹皮,擱淺在河口的沙丘下,一根根并排,仿佛是洪水凌虐加禮遠社后的補償。潘新格、蕭竹友和何社商,在積水退盡后,又多停了兩天。
加禮遠社的噶瑪蘭人,殷勤招呼,捧出僅存的余糧款待他們,反倒讓三人心生不安。他們留下來,因為蕭竹友說:“患難相扶持,才是朋友之義?!?/p>
新屋落成的夜晚,春天燒了一鍋野味大餐。她親手在沼澤抓來的野兔加鹿肉干,以她在頭圍學來的漢人手藝,切成細塊,用鹽水清燉。她知道,新屋落成,也是客人將離去的時刻了,這場慶功宴也是惜別餐,她燉一鍋耐嚼的兔肉和鹿肉干,讓大家可以多相聚片刻。
這樣的離情,不完全是少女的善感,她知道誰是真誠對待,尤其在歷經淪落頭圍半年之后,她終于也發(fā)現有好的漢人,雖然相識的時間短暫,但離情也自然油生??窗筒己桶⑴讼嗵幦谇?,春天覺得高興,阿潘是個心細又勇敢的人,能認識他這樣的人,也是好運吧?也許因為慶幸和歡喜,所以會想將愿望讓他知道,真想告訴阿潘:“有一天,帶我到龜山島,看那傳說的百合花。”
晚餐開始之前,潘新格將那對山豬牙項鏈交還給巴布。潘新格仔細看那繩紋和滾圓的皮環(huán),他幾乎可以確認,這就是阿公交給他,而在不知處遺失的傳家寶。
這串項鏈,一定要由巴布傳下去,讓它在世代的傳承里,成為許多人的護身符,讓有幸佩戴的人,在曲折流轉時,有個安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