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圣火，不歇燃燒的火塘

引言：從鹽源本土的“三位詩人”說開去

人類可以沒有詩人，但是人類不能沒有詩歌。

鹽源活躍著“三位詩人”：邱志忠、黑惹子喊、沙輝。憑借對當?shù)匚幕瘹饷}和人文“基因”的傳承和一種與生俱來的熱愛，以及自身的努力，在州內(nèi)詩歌界表現(xiàn)活躍，并且實力強勁，甚至在省內(nèi)和全國詩歌界也是能夠占有一席之地的，更屬于全國彝族詩歌界的活躍分子。他們在《民族文學》、《星星》、《散文詩》《四川文學》、《涼山文學》《作品》、《新大陸》（美國）、《中國新時期少數(shù)民族文學作品集（彝族卷）》《中國彝族現(xiàn)代詩全集》《中國彝族當代詩歌大系》《涼山60年詩歌選》等國家、省級刊物和全國性的選本發(fā)表、入選作品。

在我看來，這三位鹽源縣本土彝族詩人各具其性各有特點：邱志忠其人其詩詩意十足、內(nèi)斂含蓄、儒雅細膩；黑惹子喊進行彝漢雙語創(chuàng)作和評論，其詩鐫刻和印著養(yǎng)育他的故土和民族的胎記的同時，不無閃耀和彌漫著異域的色彩和氣息；沙輝進行創(chuàng)作和評論，其詩兼具磅礴和溫婉風格、傾向于在生命和生活的幽深細微處發(fā)掘詩意并試圖賦予其一定的意義。一枝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這才具有豐富而多樣化的詩歌生態(tài)。其中，出道較早并且一致堅持詩歌創(chuàng)作至今的鹽源縣本土彝族詩人邱志忠，已一次性出版了《超越夢想》和《尋找孤獨》兩部詩集。沙輝已出版了第一部詩集《漫游心靈的藍天》和愛情長詩及短詩合集《心的方向》。這些作品，都在州內(nèi)外甚至全國的詩歌界引起關(guān)注與良好反響?，F(xiàn)在，深諳彝族文化、同時對外國詩歌有所認識，并進行彝漢雙語寫作的黑惹子喊即將推出他的第一部作品《生命的圣火》，在鹽源大地上，又多了一份精神的食量，可喜可賀！下面，讓我們一起進入黑惹子喊其人其詩及屬于他的那個精神世界。

其詩其人：典籍性質(zhì)的詩集，鹽源大地上最后一個滿腹民族文化經(jīng)綸的深情詩寫者？

黑惹子喊從本質(zhì)上說是地地道道的詩人，與其他不同的。在他身上具有三個“雙重性”特征：一手是漢語寫作，一手是彝語寫作；一邊進行詩歌寫作，一邊進行文論寫作；一方面研究和吸收彝族優(yōu)秀的傳統(tǒng)詩歌養(yǎng)分，一方面學習和借鑒外國的優(yōu)秀詩歌的精髓。如果還要把他身上的其他雙重性特點繼續(xù)說出來，那么我們也發(fā)現(xiàn)，他還是個一邊學習和抓理論，一邊進行生活實踐，使之相互緊密結(jié)合起來的人，他擅長用彝族的爾比克哲在婚喪嫁娶的生活實際中賽辯斗智就是一個例證，他還是個激情與理性結(jié)合于一身的民族詩人。在他的身上，具有三點鹽源本土詩人們所不具有的優(yōu)勢和特征：一、他出生于畢摩世家，彝學知識豐富，是一個理論聯(lián)系生活實際進行文化實踐的具有詩人氣質(zhì)的彝族文化人，或者說是一個彝族文化學者型的詩人；二、黑惹子喊對外國詩歌里的名家名作涉足很廣，在學習、研究和借鑒中，也有他獨到的見解。而這方面對于鹽源本土詩人，是欠缺的、有待于進修的；三、熟悉黑惹子喊的人都知道，他張口閉口談的都是民族方面的東西，所以他是“憂民族”勝過“憂”自己。這就是他顯而易見的文化個性特點，也是別人很難企及的黑惹子喊的“優(yōu)勢”。

童年的生活和生長環(huán)境，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人一生的思想和認識的基礎，奠定了他的人生里的一些精神情結(jié)，這就是一個人的精神原鄉(xiāng)。黑惹子喊自小生活在民風淳樸的彝族山寨，生活在濃郁的畢摩文化氛圍中，耳濡目染，對畢摩文化、母族文化是深入骨髓、深入神經(jīng)末梢地喜愛，這促使他走進民眾中秉承傳統(tǒng)地進行口頭說唱、賽辯斗智，也在靜靜獨處之時拿起筆進行思考、表達、抒懷和記錄。而隨著歲月的流逝、精神的回歸和母語在大面積“潰敗”和“退場”的社會現(xiàn)實，在黑惹子喊的精神世界里，不免被打上了憂慮、緊張、甚至是彷徨、迷惘的表情符號，這不僅給了作為一個有思想、有社會良知和民族責任感的文化人的黑惹子喊，以觸動靈魂深處和精神原鄉(xiāng)的震動與思考，更激發(fā)了他的文化擔當?shù)呢熑我庾R。——我想，這就是黑惹子喊最初的和最終的寫作動機和精神原動力。

縱觀黑惹子喊的詩歌，我們看到，他固然是一個抒情性的“歌手”，但是，我們同時也不難看出，黑惹子喊的詩歌是及物性的寫作，“文化性”“民族性”和“地域性”“時代性”“現(xiàn)實性（即社會生活性）”很明顯。他的詩歌從不凌空蹈虛，從來不是自我小情緒的宣泄，而是與民族性的東西和文化思考性的東西相連；他的詩歌，與現(xiàn)代化都市無關(guān)，與燈紅酒綠無關(guān)，與紅男綠女無關(guān)。讀他的詩歌，我猶如看到了一個身著彝族服飾之人，或是頭戴斗笠手持法扇的彝族畢摩，站立山岡搖旗吶喊、與之鼓與呼的身影。這是黑惹子喊不同于鹽源本土的“三位詩人”中其他兩位的地方，是他的卓爾不群之處。

文如其人，作品是一個人的思想和精神的載體與反映，黑惹子喊的這部處女作詩集《生命的圣火》，在我看來，是一部關(guān)涉于民族文化和知識方面的“典籍性質(zhì)的詩集”。這是很奇妙的，是從來沒有過的一個說法，就是我自己也感到很驚訝。那么，我怎么向世人解釋這個定義和這樣的感想？我怎么說才說得通說得圓呢？其實原因很簡單：一、正如上面所說，他里面的作品幾乎件件與民族傳說、故事、新聞、消息、諺語、格言脫離不了關(guān)系；二、彝族詩歌傳統(tǒng)，從《瑪姆特依》到《媽媽的女兒》等等，就是典籍性的，它們本身就是彝族文學典籍，黑惹子喊的詩歌雖然絕對沒有刻意仿照彝族詩歌典籍的體例和表達方式而寫，但它的確具有這樣的質(zhì)素和精神內(nèi)核。前面已說到，彝族詩歌歷來就具有“典籍傳統(tǒng)”；三、也是最直觀的一點，在與民族的故事傳說、諺語格言以及地名人名動物名等彝族傳統(tǒng)文化元素“脫不了關(guān)系”，他的詩歌大量運用了上述的這些元素，并不得不加以較長的注解，而這些注解就是具有“典籍”的意義，或者說是直接來源于典籍的?；诖?，我感受到并且說出了這是一部“典籍性質(zhì)的詩集”，我個人認為這是成立的。（這里插一點花絮，作者在和我討論他的這部詩集時，也說到那些冗長的詩歌注釋的“處理”問題：刪除吧，怕有礙于外族人和疏離了本民族文化的讀者的閱讀理解；不刪除吧，這些注釋會影響詩歌的正常的連貫性閱讀，因為詩歌具有跳躍性，不像小說和其他文體的作品。但閱讀時思維不能中斷——于是，我建議干脆把它放到詩集的后記前面。這樣既保留了詩集的“信息量”，文化的內(nèi)涵和底蘊，把作者對于將民族文化的一些記憶和印記，以詩歌和注解的方式“詩性地”保存于他這部詩集的意圖也得到了保留。然后，讀者可以進行自主和選擇性地集中看注解或同步地看，而不影響正常的閱讀思路。）

雖然我也知道，當下許多本民族年輕一代文化人，對民族文化走向邊緣與沒落感到深深憂慮，而正在進行身體力行的抒懷并采取了一定的“搶救”行動，但我認為，在鹽源這塊土地上，在眾所周知的時代語境下，難以再找出像黑惹子喊那樣，對于彝族文化功底如此深厚，又深諳畢摩文化，能夠進行雙語寫作并對民族文化如此癡迷地彝（一）心彝（一）意詩寫者，更遑論專門為之出版這方面專輯性質(zhì)的詩集，所以我難免悲觀和感慨：黑惹子喊這個彝子，也許是鹽源這塊古老大地上最后一個滿腹民族文化經(jīng)綸又能進行雙語寫作的深情抒懷者、出詩歌專輯者。他聽了我這樣的贊譽，倒是表示不敢茍同：他很謙虛，也比我樂觀多了。

字叢句林：以文本細讀的方式側(cè)身進入《生命的圣火》

黑惹子喊告訴我，聶魯達曾說：“一個詩人，如果他不是現(xiàn)實主義者就會毀滅，可是，一個詩人，如果僅僅是現(xiàn)實主義者也會毀滅?！蔽矣X得這其實也是他的詩歌的寫照，他是一個理性與非理性相交錯、激情與理性相混合的詩寫者。他的激情，緣自他對自己民族和生養(yǎng)自己的那片土地深沉的愛；他的理性，也許更多緣自他的秉性，以及他對自己民族和生活的認知、體悟和思考。因此，他的思想、談吐和寫作都莫不與生養(yǎng)自己又深深熱愛著的民族和那片土地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

他在《招魂草》里這樣說：“為了回憶和紀念/一個久遠的日子/為了記住和理解/一段歷史與生命的意義/為了招回失落的靈魂/振作麻木疲軟的精神/我的花盆里從此有了一棵/四季常綠的招魂草”。在《鷹語長空》里他寫道：“那位美麗而多情的少女/成了支格阿龍的母親/她的名字叫蒲莫尼依/那位智勇雙全的英雄/他是人鷹神孕的兒子/他的名字叫支格阿龍/那位多情而沖動的彝人/他是遠古夷人鷹的后裔/他的名字叫黑惹子喊”。還有像《祖先是大地》這樣的，展現(xiàn)出黑惹子喊精神世界里的寬廣博大之愛。這些詩句就是黑惹子喊自我精神的象征、自我塑像，是對自我的精神畫像。這樣的句子具有濃郁的抒情性，但是，這種抒情是深沉的，是與自己母族休戚與共、生死相依的最為深情的吟唱與抒情，是他激情的一面。我認為，《大涼山，你是我的心臟》一首，能夠充分讓我們感知到黑惹子喊作為詩人的激情的一面：

朝圣者

以身體為尺度

一步一跪拜

丈量向心中的圣地

太陽神

在每個人的天空

離誰最遠

離誰最近

可我的左手離我的心臟最近

我的心臟在哪里

語言和文字的河流

是我春冬不枯的左手

大涼山

你是我的心臟

……

這是一個彝人的嬰兒

用自己的母語

開始對母親的最初的認識

大涼山

你是我的心臟

語言和文字的河流

是我春冬不枯的左手

由此可見，黑惹子喊的詩歌，是接民族之地氣的，是對他所觀察到的生活和社會現(xiàn)實的抒情性書寫，是對自己民族文化的進一步挖掘，不與小資情調(diào)小情緒之類的“小我”發(fā)生關(guān)系。重慶女詩人金鈴子說：“只有土地才能給人真正的寧靜”她“無法相信一個久居城市的詩人的審美情緒”。黑惹子喊的詩的民族性與地域性特征是顯而易見的。他也說：“真正的詩人首先應該是民族的詩人，因此，詩人的詩歌應該留有生養(yǎng)他的故土和民族的胎記。”他在他的詩歌里不僅寫到了民族的民情風物，寫到了典故，寫到了典故里和生活中的一些地方（茲茲樸窩、德布洛莫、大涼山等）、人物（支格阿魯、甘嫫阿妞、德顧啊莫等）、動物（瓦布多幾、鷹、獨而兵兵鳥等），寫到了草（招魂草）、石（分母石）、雪（母雪）、木屋、火把、母語、彝文等，還寫到比如爾虞我詐等之類別人不會入詩的關(guān)涉現(xiàn)實生活的事物。這些都“透露”出了他的精神世界，足見他的所思所想和所感，都足以說明他對自我民族和自我民族文化與生俱來、深入骨髓的喜愛，同時也是他并非像別人以風花雪月和“胡思亂想”般情緒寫作的證明。他的詩歌是及物的，他所面對的是自己的民族和生養(yǎng)自己的那片土地。這是他具有理性特征的一面。

黑惹子喊最擅長在民俗風物和典籍故事里引發(fā)靈感、以此入詩，如《望月思彝文》，他在彝文象形字“依”和月亮中找到了某種“必然”的聯(lián)系，在詩歌中糅合進彝學知識（他本身就出生于畢摩世家，具有豐富而具體可感的彝學知識），很有學術(shù)價值，使詩歌在某種意義上起到寓教于樂寓教于詩的普及彝學知識的意義：

農(nóng)歷廿四

清晨的遠山

鎖定在窗的鏡頭

大西南的高空

倒掛著一幅畫

藍色的畫布上

半輪乳白色的月亮

讓我靜靜地仰望

那不是月亮

它是一個字

一個象形彝文字

它的讀音叫“依”

左邊的半圓是月

右邊的一豎是天

天把月遮擋住了

意思是“月黑夜”

再如《一個彝人的聲音》中的一節(jié)：“我燒的柴，是往上直立生長的樹/我喝的水，是往下奔流而去的河/我走的路，是人間坦蕩中正的路”，熟悉畢摩文化或者是彝族“掃雞”（彝語“瓦喜”，是彝族一種宗教信仰活動，以一些類似于咒語和反咒語的祭辭連同殺一只雞來起到辟邪去兇的目的）的人都知道，這是“掃雞”活動中會講到的一些語句。又如在一首《彩虹》里，他把一個彝族民間的“說法”，以充滿童趣的方式引入了他的詩歌：“……我在奔跑/我在歡呼/我用指頭指望//可是媽媽/我的手指/為何沒變彎呢//傻孩子/迷人的彩虹/是天空的神靈/一切美的神靈/不應該/也不能去指點”

上文已經(jīng)講到，黑惹子喊是一個國內(nèi)國外兼修的彝族詩人，他的詩寫題材不局限于本土和本民族，他的詩思從大涼山的日史普基的日史博肯的分母石上跳躍到以色列的耶路撒冷殘破的石頭墻就是例證。（其實，我的《字叢句林》一節(jié)主要是對上文講到的黑惹子喊的一些詩歌特征的具體論證，所以我才用了這么一個不是概括性的小標題）。限于篇幅，我們僅用《分母石》中的一節(jié)詩進行例閱讀和感受：

不知為什么不只是一次

想起了日史博肯的彝人分母石

也就想起了猶太人的

耶路撒冷殘破的石頭墻

想起了耶路撒冷猶太人的石頭墻

也就想起了彝人的

日史普基的日史博肯的分母石

黑惹子喊在學習借鑒外國詩歌、具體實踐中創(chuàng)作詩歌的同時，還進行評論文寫作，他習慣和擅長直奔詩歌文本，從結(jié)構(gòu)、手法、音律、語言學、修辭學、張力學等方面進行剖析和評論詩歌，

我曾經(jīng)和民間詩刊《此岸》主編、彝族詩歌資料館創(chuàng)辦人阿索拉毅談過，彝族詩歌抒寫民族情懷固然很好，但是其中的一些比如鷹啦虎啦索瑪花啦的意象，毫無新意地被彝族年輕詩人們所翻來覆去地描寫，實在乏味。阿索拉毅表示認同，并且在之后細心搜集羅列出了系列化的彝族詩人常用的詩歌意象，我覺得他這番舉動是很有意義的。作為一個地方的詩寫者，我也當然與黑惹子喊討論過這些。在他的詩集里，我們可喜地看到，他雖然作為一個十足的民族詩人，也難免寫到大山鷹虎之類的公共意象，但我覺得他賦予了彝族詩人愛寫到的這些意象以新的內(nèi)涵和意義（這些意象并不是不能寫，而是需要“翻新”，賦予新的內(nèi)涵與意義）。他曾經(jīng)在和我一起去參加一個省級培訓會的車上給我講到一首詩：《五谷的王者》。我說這個詩題好，彝人以蕎麥為五谷之首，不僅能夠?qū)懗錾钊胍腿斯腔甑氖沉俊w麥在彝族人生活中所占有的重要意義，也很大氣、有味。還有一次，他給我講到《魂歸源流》這樣一首詩，我也是欣喜萬分，說光聽這個題目，就很“受用”，它同樣不僅寫出了彝族人死后魂歸祖界的文化信仰，還很詩意，讓人思緒紛飛。比如里面這樣一節(jié)，果然就寫得很有詩意，“遠游中的鮭魚/壽命早已測算出了它的歸期”這樣的詩句，不僅讓我想到鮭魚最后要回到產(chǎn)卵的水域去死亡，彝族人死后魂歸祖界的信仰，就是所謂的魂歸源流。還讓我聯(lián)系到在當下這樣的生存環(huán)境中的它們知道自己的命運的精神隱喻：

遠游中的鮭魚

壽命早已測算出了它的歸期

越鳥南枝，狐死守丘

鳥還是獸，生還是死

固執(zhí)地回頭和守望著愛的方向

成了永不迷失的指針和名典

更為讓我欣喜的是，黑惹子喊在他的詩歌中，寫出了很多我們不曾見到有人寫過的很有意思具有彝族元素的“新的意象”，例如他寫到一種在彝語里叫“獨而兵兵”的小鳥，題目是《獨而兵兵下山來了》，這樣的題目既新鮮又讓人難忘。我本人很愿意在此引用它的內(nèi)容以與大家分享，但因太長，我就注解式地只引用它的題記以讓大家先總體感知：“在童年的故鄉(xiāng)，生活著一種靈巧好群，因叫聲而取名為‘獨而兵兵的綠鳥，總是在鋪天蓋地的大雪里，成群成群的下山來?！痹偃纭讹L生長在樹的骨頭里》，就是極具詩意的創(chuàng)新意象（“只有背風的樹，才能撕瓦板，因為風口上的樹是扭的——題記”）：

我擔心風與樹的秘密

隨著瓦板房的消失

也會像世界邊緣

那些動聽的語言和美麗的文字

隨著夜幕降臨的迷藥

急速地悄悄地沉沉地永遠地睡去

因此啊，我用靈活的指頭

在電腦的鍵盤上固執(zhí)地

將風與樹不死的靈魂

賦于時代的色彩和精神

不停地打印成記憶的詩行

再如他在一首叫《斗牛角根的蟲子》的詩，用彝族人因為認為斗牛的角根有蟲子才促使斗?！膀斢律茟?zhàn)”的“說法”，一反表現(xiàn)“斗牛精神”的詩寫常態(tài)，以悲憫的情懷，引申出詩人的遐想：

……

可是啊，角根里的蟲子

你知道嗎

你挑起的這場戰(zhàn)爭

不知滴落了多少淋漓的鮮血

不知留下了多少累累的傷痕

不知留下了多少永恒的陰影

都是為了什么

蟲子啊，角根里的蟲子

你可能只是想蠕動身子

可是被你鼓動的

人類的欲望人類的野心

聲音斑駁，色彩迷離

……

總的來說，黑惹子喊的詩歌具有這么三個大的主題：有關(guān)民俗、風物等的民族文化方面和生養(yǎng)自己的那片土地的；有關(guān)故交、朋友以及愛和情誼方面的；有關(guān)對于平時生活和現(xiàn)實中的感悟和哲思的。限于篇幅，我不再例證。

燎原在一篇叫《未被讀完的海子》里說：“所謂的藝術(shù)，就是藝術(shù)家在對天地萬物信息的感應中，收攏于內(nèi)心的一道思想閃電。”把這里的“藝術(shù)”一詞換成“詩歌”也是成立的。我真切希望黑惹子喊在“地域性”“民族性”“時代性”“穿越性”詩歌的創(chuàng)作道路上，多挖掘和創(chuàng)作出這樣既新鮮新穎又頗有時代意義的華彩篇章。

不得不作結(jié)的結(jié)語：生命的圣火，不歇燃燒

藝術(shù)是生活的，它源于生活；藝術(shù)更是情感的，情感是藝術(shù)的母胎，沒有情感便沒了藝術(shù)。生活是藝術(shù)的土壤，藝術(shù)是生活的“沖動”，失去情感，藝術(shù)也就沒有了存在的場域。詩歌更是如此。林莽先生說：“詩歌是源于人的生命體驗、領(lǐng)悟與感知的語言的藝術(shù)。文本所體現(xiàn)的詩歌語言的藝術(shù)性和情感的經(jīng)驗與文化經(jīng)驗的呈現(xiàn)，決定著一個詩人的成色?！丙}源縣彝族詩人黑惹子喊，就是這樣一個充滿深沉的民族之情、故土之情的深情的抒懷者。他的詩歌，字字落到實處，句句落于真情。在別人都故作聰明的閉口不談現(xiàn)實的年代，黑惹子喊卻勇敢的面向了現(xiàn)實、揭示了現(xiàn)實、批判了現(xiàn)實、抒懷了現(xiàn)實。他的作品，是“源于人的生命體驗、領(lǐng)悟與感知的語言的藝術(shù)”，是“決定著一個詩人的成色”的“詩歌語言的藝術(shù)性和情感的經(jīng)驗與文化經(jīng)驗的呈現(xiàn)”。

解讀黑惹子喊和黑惹子喊詩歌，是一個愜意的過程、舒暢的過程，是一個有意義的過程、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題的過程（里面牽扯到許多民族的東西）。我認為，解讀黑惹子喊和黑惹子喊的詩歌，是在走進一個民族、走進一處地域，是在解讀那個民族和那片地域的某種意義上的精神和文化。

在前不久的一天，我在洗頭時偶然抬頭間看到自己的皺紋似乎又變深了一點，于是我腦子里突然竄出這么一個句子：“歲月恩賜給了我那么重的禮物——如此深的皺紋，我又恩賜了它什么，給它刻下了如此深的皺紋沒有呢？”而今天，通過這么一部典籍性質(zhì)別具一格、獨樹一幟的詩集，我想，黑惹子喊是給了自己的歲月一份厚禮，給它刻下了一道足夠深的“皺紋”了的。祝賀黑惹子喊！

在我的眼里，生命是由“火”構(gòu)成的——生命的那口氣，燃而成火；氣亡火熄，氣不亡而火滅，雖生猶死也。而彝族人家歷來家家缺不了火，如今雖然城市化中不一定家家有火塘了，但是，我們的精神火塘，永遠不能丟失，也丟失不了！

黑惹子喊：生命的圣火，彝家不歇燃燒的火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