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的思想

杭間

把歷來被鄙視的“手藝”用思想這個詞來言說，我是比較早的一個人。過去很少有人敢說手藝有思想，認為工藝師傅是“下九流”的。我認為手藝的具體形態(tài)今天也許沒有用了，但是它的思想形態(tài)是可以啟示今天和未來。因此，我更強調器物的思想之用，而不僅僅是實用，我強調器具的美學趣味、美學上的啟示、美學關系等。

去年9月，中國美院民藝館正式開館。首次展覽“天工開物——江南鄉(xiāng)村工藝的世界”，名稱就表達了它不會做成個材美工巧的文物展覽，不會做成一個收藏古玩的人蜂擁而來，普通老百姓望而卻步的展覽。新落成的民藝館人流如織，平均每天有近千人參觀，老百姓感覺親切，感覺這個東西我過去也有，但現(xiàn)在都沒有了，久違了——這正是我們想取得的效果。

這個展覽在學校里，我希望首先給做設計的學生看，讓他們從傳統(tǒng)生活美學中吸取營養(yǎng)，細細了解傳統(tǒng)生活智慧系統(tǒng)，培養(yǎng)樸素健康的美學趣味。還要讓學生去理解古人是怎么解決生活問題，功能是如何具有趣味的，一把傳統(tǒng)椅子，也許不需要你總體地去繼承，但是無論是馬桶、插秧凳，還是錢柜，同樣坐具，在里面附加了很多功能。這在貴族生活中是不可能的，貴族有良好的條件，器具功能可以專門化，不需要在一個器具上綜合很多功能，但是民問是需要的。我們今天的設計可以從傳統(tǒng)工藝得到啟發(fā)。無論說是鄉(xiāng)愁，還是文化情懷，這些東西沉默著讓我們去體會，這些是凝固的文化形態(tài)，比二十四史更可靠。我希望讓學生通過解讀器具來接近文化。

民藝館的建筑要追溯到四五年前。設計師隈研吾先生當時主動跟許院長說，要為象山做一個建筑，不考慮報酬問題。隈研吾的建筑特點是，他的語言是現(xiàn)代的，但是整體風格是東方的，而且喜歡用大跨度的落地玻璃，強調與自然融合，象山符合他的這些要求。

我們籌建民藝館時的家底，就有4萬多件皮影，其他的藏品零零碎碎，有些織物和民間器具，但都不成規(guī)模。我的觀點接近柳宗悅，要把民族和民間都包括在內，呈現(xiàn)最直白的民眾的藝術，生活的藝術。這是三年前，民藝館的基調確定了。但最后成型還是通過“天工開物——江南鄉(xiāng)村工藝的世界”展覽。這個展覽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籌備。我們從藏家那里挑選了100把各自不同的寧式坐具，建構起一個關于坐的文化結構。許院長說，我們選三個100吧，100把椅子，100個窗格，100個器具，我們希望它們有功能、材料的區(qū)別，有處理問題方法的區(qū)別，有裝飾性的區(qū)別。未來，我打算與歐洲的100把椅子聯(lián)合做個對話展。

民藝館這個空間非常難展，在外面看是一個非常傳統(tǒng)的空間，里面卻是一個極其現(xiàn)代的空間。就是走廊、回廊，都是走線，真正讓你停下來的地方很少。走線的地方都是大玻璃，陽光直射，加上陽光通過瓦片透視進來的斑斑點點的效果，非常難做展覽。所以這次展覽做成這樣，真是不容易。

關于民藝的展陳。傳統(tǒng)藝術的展陳分兩種，種類似大英博物館，弄個玻璃罩子，不管什么年代的東西都往上一擺，就像古玩店；還有一種像柳宗悅的東京國立民藝館，是家庭式的，讓民藝回到原初的生活空問。我們的民藝館空間有大量之字形的通道，而且空間很高，最高處有15米，家庭式的民藝展陳沒法展。

既然民藝進入博物館的殿堂，我要增強它們的作品意識，來強化大家對其重要性的認識。中國人因為不是工業(yè)革命的發(fā)起國，幾千年都是農業(yè)國，對設計長期不重視、不理解，讓設計進入國家博物館殿堂，促成中國公眾對設計的進一步認識與重視，也是需要的?！疤旃ら_物”這個展覽也是這樣。我就把民藝做成殿堂樣，喚起民眾對手藝的重視，讓大家體會到民藝不亞于文人藝術、宮廷藝術，起到一個提示作用，這是我在展陳上的想法。

“天工開物——江南鄉(xiāng)村工藝的世界”是個首展，也是個臨展、開館展。明年要做茶文化展覽、東亞工藝交流展、南亞工藝交流展。只有皮影館是固定的，其他都是臨展，最多展半年。關于民藝博物館的大想法大格局有了，但不少細節(jié)還需要逐步完善推敲。

在此背景下建立的民藝館，將集收藏、展示、研究、教學、傳習于一體，面向校內外、國內外開展研究、展示傳統(tǒng)生活之美，為現(xiàn)代手工藝術的發(fā)展和傳統(tǒng)文化的活化提供知識源泉。（編輯/董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