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路,著名作家、劇作家,現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兒童文學委員會副主任,中國電影家協(xié)會兒童電影工作委員會會長,北京作家協(xié)會兒委會主任。文學作品有長篇小說《霹靂貝貝》、《第三軍團》等30余部,他的作品在青少年中影響廣泛并享有很高的聲譽,作品曾獲中國圖書獎一等獎、七次獲中國作協(xié)兒童文學獎、三次獲宋慶齡文學獎、多次獲冰心兒童文學獎等。
一
兩所學校離得是那么近,只隔一條馬路。路東的華大附中,聽說早先是一座王府。院子里的大殿、廂房、花廳、游廊錯落有致。幾棵參天的松柏和百年的銀杏,更使校園顯得典雅、幽靜。加上去年這里被定為區(qū)重點,所以周圍的孩子們都以能考上“華大附中”為無上的光榮。
相比之下,路西的培新中學就寒酸多了,只有孤零零的一座五層紅磚樓房。學生的錄取分數線也比“華大附中”低,這就使培新中學的學生難免有些自慚形穢。
這一天課間操的時候,培新中學初一(2)班的值日生凌小成和劉鐵鎖在教室里搞完衛(wèi)生,一起來到了五樓樓頂的平臺上。
劉鐵鎖身高馬大,又黑又壯。凌小成顯得又瘦又小。
“小成,趁這空兒我教你兩手……像你這樣的小個兒,只有攻對方的下三路才能占點便宜……”劉鐵鎖拉開架式招呼凌小成說。
凌小成沒回答,呆呆地望著對面“華大附中”的操場。
一個月以前,他僅以一分之差沒有考上華大附中。不用說“華大附中”那幽靜的校園,也不用說“華大附中”那藏書豐富的圖書館,只要想一想去年“華大附中”有71個人考上了大學,就令人十分羨慕。而培新中學呢?唉!差點剃了光頭。
最讓凌小成窩氣的是二毛居然也上了“華大附中”。他平日的成績不如凌小成,可就是考學時多了那么一分。還有那個胡愈,不就是沾了他媽媽在教育局工作的光嗎!
想到這兒,凌小成心里涌出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叭トトィ氯?,就你能耐大!”
劉鐵鎖舉起手照著凌小成的脖子上拍了一下,跑了。那邊“華大附中”的學生還集合在操場上,好像是他們的校長在講話。凌小成好奇地張望著,只見校長將一包包的東西發(fā)給大家,剛開學就發(fā)什么獎呢?
凌小成猛地發(fā)現樓道里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壞啦!上課啦!他連忙跳下樓梯。
平日里,小成對地理課最感興趣,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總靜不下心來。他不知老師講了些什么。
“凌小成,你說說世界上最高的山峰叫什么名字?”這是張老師在提問。
“華大附中?!?/p>
“嘩”地一下子,全班都笑了起來。凌小成的小臉兒刷地一下變紅了。唉!再沒有比這更丟人的事啦!他真恨不得打自己兩個嘴巴。
張老師皺起了眉頭,當他看到凌小成那副羞愧和難過的樣子時,他又微笑了,擺手讓凌小成坐下。
突然,張老師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地發(fā)問:“同學們!你們看,這是什么?”
頓時,教室里安靜下來。同學們都瞪大了眼睛,望著張老師的鼻子,咦!那鼻子上什么也沒有哇!張老師故意停了一會兒說:“這就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峰──珠穆朗瑪峰?!苯淌依镉质且魂嚧笮?,但張老師卻一本正經地接著說:“如果把我的鼻子比做珠峰的話,那么,我的嘴就是世界上最深的馬里亞納海溝……”同學們一下子都被張老師吸引了過去。大家仿佛把凌小成忘了一樣。
看著張老師那清瘦的面容和那只來回擺動的消瘦的長胳膊,凌小成的嗓子里不由得一熱。他覺得張老師是那樣了解他,又是那樣的體諒他。凌小成的眼睛有些發(fā)濕,可他又覺得男子漢不應該掉眼淚。于是挺直了身子,心里想,有這么好的老師,即使在培新中學,我也一定要拼命當個好學生……
二
中午放學了。兩個學校的學生就像潮水一樣涌到馬路兩側的便道上。忽然,凌小成眼前一亮,他看見一個學生胸前戴著閃閃發(fā)光的小白牌。??!那是“華大附中”的新?;?。
“凌小成,回家呀!”二毛平日里總是駝著背走路。今天好像做了整形手術,胸脯挺得老高,還故意扯了扯衣角。胡愈更像個大人物似的點頭微笑。
凌小成沒答話只是點點頭。陽光下,那校徽亮得讓他睜不開眼睛,又仿佛是一塊重重的石板壓在他的心上。
這一天晚上,凌小成可真是真刀真槍玩兒命了。吃晚飯的時候,他讓爸爸用毛筆在白紙上寫了四個大字“發(fā)憤讀書”,用圖釘釘在床頭上。又暗自下了決心,每天除了做完學校留的功課之外,還要做中學自學叢書上的五道數學題,外加一篇觀察日記。
大約9點鐘的光景,凌小成完成了學校的作業(yè)。為了不影響奶奶睡覺,他搬了一個凳子到廚房,用切菜的小茶幾當桌子,就開始實行他的偉大計劃。第一道題還算順利,凌小成心里一陣高興。第二道題有點麻煩,想著想著,困勁來了。上下眼皮打架不說,凌小成掙扎了幾次都不管用,他不想做題了,開始想用什么方法才能不犯困。有啦!他悄悄推開屋門,取出茶葉筒,泡上一杯濃茶。茶水燙得要命,可凌小成等不及了,吹著涼氣喝了下去。他又重新翻開那篇習題??蓜倓偪催^一遍,眼前的字又跳起舞來,氣得凌小成又倒上一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不一會兒就覺得渾身冒汗。真是瞎耽誤工夫,剛一拿起書又困。
凌小成一回身看見水龍頭。他把腦袋伸過去,嘩嘩地沖了一遍,等他坐在凳子上的時候,水還往書本上滴呢!他覺得腦袋倒是涼涼的,可就是有點發(fā)木。那個第二題里就像藏著一個能叫人睡覺的小妖怪,要不怎么一到那個地方就困呢!
爸爸打鼾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凌小成真想馬上倒在那張軟軟的床上去睡覺??墒且幌?,如果真去睡了,怎么能叫發(fā)憤讀書呢?
突然,他想起了,許多人都說抽煙能提神。抽支煙可能就不困了。小柜櫥下面的抽屜里有一盒,那是專門招待客人用的。凌小成躡手躡腳地走進屋打開了抽屜,開始摸索。他的手摸到了煙盒,心中好不高興。他趕快來到廚房,拿出一支煙放在嘴里,點火的時候,他吸了一口。好家伙,這一口差點兒沒讓他背過氣去,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怎么回事?”這是爸爸的聲音。凌小成急忙跑到廁所里去。
廁所的門開了,爸爸披著衣服站在門口。凌小成還沒來得及說話,臉上就重重地挨了一下。在凌小成的記憶里,這是爸爸第一次打他。他站在那里沒有動。媽媽、奶奶都起來了。他們雖然拉住了爸爸,但是沒有人袒護他,凌小成給帶到了屋里。
當爸爸在外面轉了一圈回來之后,他的神態(tài)變了。他看著兒子濕漉漉的頭發(fā),鼻子有些發(fā)酸,含混地說:“睡吧!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晨,大人們醒來,發(fā)現凌小成趴在廚房的茶幾上睡著了。旁邊有一杯沖得沒有一點顏色的茶。他的頭發(fā)把桌上的書本弄濕了一大片。
三
這一天,中午放學的時候,凌小成上了4路電車。他揀一個靠前門的單座坐下。他看見二毛和胡愈也上了中門,一屁股坐下,然后就興高采烈地談論著學校的事情。
車上的人越來越多了,到了南花園站,從中門上來一位拄著拐杖的老爺爺。售票員喊起來:“哪位青年人給這位老大爺讓個座?!绷栊〕苫剡^頭來,老遠地看著二毛和胡愈,只見他倆說得越發(fā)帶勁了。汽車突然剎了一下閘,老爺爺差點摔倒。二毛他倆也向前一擁,擠在一起。“哈哈哈,真好玩……”仍坐著不動。
凌小成站起來,大聲招呼著:“老大爺,您到這兒來坐!”說著過去攙扶老大爺。
老爺爺坐定了,從口袋里掏出手絹,一邊擦著汗一邊問:“小同學,你是哪個學校的?”凌小成沒有說話。
“告訴我!我不會給你寫表揚信的!”老爺爺爽朗地笑著。
凌小成紅著臉小聲說:“培新中學。”
“好!培新中學培養(yǎng)的學生好!”老爺爺豎起大拇指激動地說。
一瞬間,凌小成覺得自己的心猛跳了一下,一股暖融融的東西流遍了全身。他沒有想到,這么點小事會給培新中學帶來這么大的榮譽。
下車的時候二毛和胡愈跑了過來,學著老人的腔調:“培新學校就是好!”
“什么意思?”凌小成停了下來。
“沒什么意思。你怎么不戴?;昭??嘻……嘻……”二毛做了個怪樣,拉著胡愈就走。
“不像你,戴著?;战o學校丟人!”
“你是羨慕還是嫉妒?”二毛仍舊在笑。
凌小成氣得說不出話,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二毛和胡愈走了。走著走著卻有轍有韻地說起快板來:“培新中學校,人人都知道,老師是白薯,學生是山藥?!?/p>
凌小成覺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頭頂。多少天的辛酸和不平一齊化成了憤怒。他大喝一聲:“站?。 ?/p>
二毛和胡愈轉過身來:“你要干什么?”
凌小成走上前來:“你敢再說一遍!”
“說一遍,就說一遍!”二毛搖頭晃腦地又說了一遍。還沒等他說完,“啪”的一聲,凌小成使勁一推,二毛差點摔了個大跟頭。于是,一場架就這樣開始了。
凌小成又瘦又小,當然不是二毛和胡愈的對手。一會兒,二毛就騎到了凌小成的身上。
幸虧民警叔叔來了。他們都給帶到了派出所……
張老師到派出所來領他了。眼淚在凌小成眼眶里打轉,他覺得自己對不起老師。他給培新學校丟了人。
一路上,他幾次想對張老師承認錯誤??墒?,張老師卻沒有理他。路過副食店的時候,張老師進去買了兩個面包,遞給了他一個。凌小成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下子哭了出來:“張老師,我對不起您,您處分我吧!”
張老師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到了校門口時,才淡淡地說:“先上好下午的課吧!”說完就走了。
凌小成惴惴不安地熬過了一個下午。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想,早自習的時候,張老師一定要講這件事??墒撬麉s像沒有發(fā)生這件事一樣。第四節(jié)是地理課,離下課還有大約10分鐘的時候,張老師合上書本,望著大家嚴肅地說:“現在,我要講一件別的事兒!”
鐵鎖用胳膊肘碰了碰凌小成:“注意!警報!”凌小成立刻低下頭。他知道,那個可怕的時刻終于到了。他沒有勇氣再去看張老師的眼睛,只是等著張老師點他的名字。
張老師從黑板前踱到了教室后邊,又慢慢地從后面踱到前面。同學們的目光一起追隨著他。大家知道,這是張老師最激動的時候。這時,就連最調皮的學生連大氣也不敢出。最后,張老師在講臺前站定,猛一轉身。凌小成的心都快跳出來啦。張老師終于開口了,他說:“現在,我來講一講天然寶石形成的過程……”
同學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凌小成發(fā)現自己的手心都是汗水。
張老師慢慢地,像是在繼續(xù)他的地理課:“天然金剛石是所有寶石中最難得的一種,它們被人類譽為稀世之珍。可是,它們卻是由最普通的碳元素構成的──和煤、和石墨一樣。幾千萬年以前,它們這些普通的純碳和地下深處的熾熱的巖漿沿著老火山下的管子,也就是火山頸一起向上沖,由于火山口經常被堵死,這些溫度高達兩千度的巖漿在巨大的壓力下冷卻,其中的這些純碳在這種高溫和巨大的壓力下,結晶成天然的金剛石……”
突然,張老師的聲調變得高亢起來,他的語言中充滿了無限的激情:“同學們,人生的道路是艱難曲折的。我們人的一生也應該像一塊金剛石一樣,只有經得起高溫,經得起巨大的壓力,不自卑,有信心,我們就一定會變得堅硬無比、熠熠生輝……”
凌小成發(fā)現張老師的眼睛中有淚花在閃爍,聲音也變得顫抖起來。他突然大聲地發(fā)問:“同學們!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張老師往日那種嚴肅和鎮(zhèn)定的目光沒有了。他簡直像孩子一樣露出了一種渴望的目光。
同學們仿佛都受到了感染。大家今天好像都變得聰明起來。教室里響起了低沉的,然而是發(fā)自肺腑的聲音:“明白……”
“我謝謝同學們,謝謝啦……下課!”張老師似乎要哭出來的樣子,而凌小成卻真的哭了。兩行熱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掉在課桌上。
四
炎熱的夏天過去了,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來臨了。因為沒有大操場,華大附中、培新中學,還有市重點第一中學一起借了“華大”的操場共同舉行運動會。
培新中學的同學們個個心里憋著一股勁。他們雖然嘴上不說,心里卻在想,我們學習成績不如重點學校,可是我們身體不弱呀,運動會上一定要見見高低。
在伙伴們的慫恿下,鐵鎖報了3000米長跑。凌小成因為瘦小,沒有報任何項目。他負責給大伙當后勤,借跑鞋、送開水、看衣服。同時,凌小成還有他的秘密武器,跟誰都沒說。他用了自己的全部積蓄,買了12塊巧克力,準備送給運動員,增加點熱量。
運動會那天,天氣真好??!湛藍湛藍的天空里,飄著幾片薄薄的白云,透過白云甚至可以看到另一側的藍天。
張老師穿著一身嶄新的灰中山服,胸前戴著學校閃閃發(fā)光的?;眨I著初一(2)班的學生坐在主席臺的東側。
隨著昂揚的樂曲,各校運動員入場了。重點中學畢竟是重點中學?。∧顷犖榫拖穸垢瘔K。當然,培新中學的運動員也不含糊,他們雖然穿的是普通的白上衣、藍褲子,但是步伐堅定,信心十足……
比賽開始了,槍聲一響,凌小成就開始忙活起來,為大家前后奔跑著,然而他的耳朵卻一刻也不曾放松,仔細聽著廣播喇叭中的每一個聲音。
運動項目一個接著一個,兩個小時過去了。凌小成萬萬沒有想到,重點學校的同學不光學習好,運動成績也那么好。第一名、第二名不是“華大附中”就是一中,只是偶爾在第三、第五名里聽到一聲培新中學的名字。凌小成幾乎要哭出來。他盼望許久的這一天沒想到竟是這樣度過的。
最后一項3000米長跑就要開始了。
凌小成發(fā)現劉鐵鎖還坐在張老師的身后一動不動。他趕忙跑過去:“鐵鎖!該你啦!”張老師也回過頭來:“鐵鎖,怎么還不去呀!”
“張老師,我肚子疼!”鐵鎖小聲地說。
“真的嗎?”
“嗯……”
過了一小會兒,張老師又和藹地說:“鐵鎖,就是得了最后一名也不要緊,咱們培新初中組就報了你一個。”
“我真的肚子疼!”鐵鎖大聲說。
張老師的眼光變得黯淡下來:“好!披上衣服,不要著涼?!?/p>
擴音器在招呼培新中學的運動員。鐵鎖沒有動,張老師也沒有說話。凌小成看見全場的目光好像都像探照燈光一樣朝著他們這邊射過來。他覺得有一股熾熱的東西在胸中燃燒,使得他透不過氣來。一瞬間,不知是一股什么神奇的力量在后邊猛推了他一下,他跳到張老師的面前說:“老師!我去跑!”
張老師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一米五十的瘦小的男孩兒,仿佛今天才認識他一樣:“你不行,會累壞的……”
“不!我行!”凌小成幾乎是喊起來。
“可冒名頂替是違反比賽規(guī)則的!”
“您去替我說說,總不能讓3000米里沒有培新中學的人??!那多丟人啊!”
張老師的眼睛一下子濕了,他倏地站起身來,拉著凌小成向檢錄處跑去。
五
大會同意了張老師的要求。凌小成就穿著背心、長褲站到了起跑線上,他是個子最小而且是唯一沒有穿短褲的運動員。
槍聲響了,凌小成像個小兔子似的躥了出去,過了一會兒,當他覺得有些氣喘的時候,才發(fā)現周圍沒有人。他嚇了一跳,是不是自己搶碼啦!他回頭望了一下,這才發(fā)現其他的人被自己拉下有20米。對啦!這是3000米的比賽呀!他將要圍著這個400米的跑道跑上七圈半?。傞_始,怎么能跑得這么快呢?可是又一想,不行!自己肯定不是那些運動員的對手。我先跑出來一點兒富余再說。于是他又拼命向前跑去,可是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覺得空氣好像也變得稀薄起來。他開始大口地喘著粗氣,兩條腿也沉甸甸地抬不起來了。
當凌小成跑到拐彎的時候,一個穿藍色運動衣的同學超過了他。凌小成知道這是第一中學的。又是一個紅色的,又是一個藍色的,又是一個……凌小成想“咬”住他們,可是不行,他眼巴巴地看著后邊的人一個個跑過去。他的后邊一個人也沒有了。
忽然,凌小成看見張老師就站在跑道旁邊,離他是那么近,幾乎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張老師的嘴一張一合的,不過說什么他聽不清。他只看見老師胸前的?;找惶惶?,就像一團燃燒的小火苗。
這會兒,凌小成已經跑完一圈,他覺得有一種夏天那樣又熱又悶,難受的感覺。他的肚子開始疼了。
眼睛變得模糊起來。當他路過主席臺的時候,他看見一群觀眾站起來,高舉著拳頭在喊著什么,他不知道,那是初一(2)班的伙伴們在為他加油。
幾圈啦……凌小成記不清了,他只知道那些藍色、黃色的影子又一次超過了他。凌小成開始做算術。他在想,如果自己一步能跑一米的話,那么跑三千步,就能到達終點了。他開始數數,一、二、三……一百……二百零一,真長??!哦,藍色的影子已經到達了終點,黃色的影子也走下了跑道。他見張老師好像在很遠的地方喊:“堅持!凌小成,還有兩圈!”運動場上只剩下凌小成一個人了。有人開始嬉笑,甚至有人吹口哨,就連重點學校的同學也喧鬧起來,他們指指點點地看著凌小成就像一只可憐的小烏龜在那里爬行。當然,凌小成什么也聽不到、看不到。他的眼睛被汗水遮住了。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來,他要勇敢地跑下去,跑著跑著……他的腳踏到一個土坑里。他只覺得腿一軟,無力地倒在跑道上。凌小成真想就這樣,再也不要起來,就這樣被人抬下去。
可是,他突然想起來,他還沒有到達終點??!他怎么能躺下呢?必須爬起來,爬起來!一、二、三,凌小成!你這是代表培新在跑?。∫欢ㄒ榔饋?!
當人群圍過來準備攙扶他的時候,凌小成就像一只受傷的小鹿,掙扎著站起來又繼續(xù)前進了。
頓時,喧鬧的運動場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風兒吹動彩旗的嘩嘩聲。幾千只眼睛都在望著凌小成,仿佛那里跳動奔跑的不是運動員,而是一支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炬……
跑道沒有了。凌小成的眼前出現了一道人墻。無數的?;赵诨蝿?,它們像晶瑩的水珠在太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fā)光。到處是友好而熱情的笑臉。在這些笑臉中,他似乎也看到了二毛和胡愈。
張老師一把抱住了越過終點的凌小成,流下了眼淚。
凌小成掙扎著用手抹去蒙在眼睛上的汗水和淚花。他難過地說:“張老師,我到底還是跑了最后……”張老師打斷他的話,激動萬分地說:“不!孩子,今天,在我的心目中,在全體同學的心目中你是第一!真正的第一!”
凌小成抬頭望著眼前,只見金色的陽光正灑在長長的跑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