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川先生歸有光,字熙甫,昆山人。九歲,能屬文。弱冠盡通六經、三史、八大家之書。浸漬演迤[1],蔚為大儒。嘉靖庚子,舉南京第二人,為茶陵張文隱公所知。其后八上春官,不第。讀書談道,居嘉定之安亭江上,四方來學者,常數(shù)十百人,海內稱震川先生,不以名氏。
乙丑,舉進士。除長興知縣。用古教化法治其民。每聽訟,引兒童婦女案前,剌剌吳語,事解,立縱去,不具獄。有所擊斷[2]寢息[3],直行其意。大吏多惡之。有蜚語聞,量移通判順德。隆慶庚午,入賀。新鄭、內江雅知熙甫,引為南京太仆寺丞,皆掌制敕,修世廟實錄。熙甫宿學大儒,久困郡邑,得為文學官,給事館閣,欲以其間觀中秘未見書,益肆力于著作。而遽以病卒,年六十有六。
熙甫為文,原本六經,而好太史公書,能得其風神脈理。其于八大家,自謂可肩隨歐、曾,臨川則不難抗行。其于詩,似無意求工,滔滔自運,要非流俗可及也。當是時,王弇州踵二李之后,主盟文壇,聲華烜赫,奔走四海。熙甫一老舉子,獨抱遺經于荒江虛市之間,樹牙頰相搘柱不少下。嘗為人文序,詆排俗學,以為茍得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弇州聞之,曰:“妄則有之,庸則未敢聞命?!蔽醺υ唬骸拔┩?,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睆m州晚歲贊熙甫畫像曰:“千載有公,繼韓、歐陽。余豈異趨?久而始傷。”識者謂先生之文,至是始論定,而弇州之遲暮自悔,為不可及也。
熙甫歿,其子子寧輯其遺文,妄加改竄。賈人翁氏夢熙甫趣之曰:“亟成之,少稽緩,涂乙盡矣?!笨碳瘸?,賈人為文祭熙甫,具言所夢,今載集后。季子子慕,字季思,以鄉(xiāng)舉追贈待詔。冢孫昌世,字文休,與余共定熙甫全集者也。
嘉靖末,山陰諸狀元大綬官翰學,置酒招鄉(xiāng)人徐渭文長。入夜,良久乃至。學士問曰:“何遲也?”文長曰:“頃避雨士人家,見壁間懸歸有光文,今之歐陽子也?;叵桷谜b,不能舍去,是以遲耳!”學士命隸卷其軸以來,張燈快讀,相對嘆賞,至于達旦。四明余翰編分試禮闈,學士為具言熙甫之文,意度波瀾所以然者。熙甫果得雋[4]。熙甫重平生知己,每敘張文隱事,輒為流涕。豈未有以文長此事聞于熙甫者乎?為補書之于此。
【注釋】
[1]演迤:指文章氣勢流轉綿長。
[2]擊斷:專斷;決斷。
[3]寢息:停息;擱置。
[4]得雋:指士人應試及第。
【閱讀指津】 本文是錢謙益在《列朝詩集》中為歸有光撰寫的傳。
文章首段記述歸有光的生平,突出其在文學方面的造詣,并得鄉(xiāng)試中舉時的宗師張文毅之欣賞,后以文聞名。
第二段講述歸有光做長興知縣期間,“用古教化法治其民”,重視教化,治政廉明,每逢處理訴訟事宜,務明事實真相,但因生性耿直而使“大吏多惡之”,明遷暗抑,調任順德通判,后由大學士高拱、趙貞吉推薦,做南京太仆寺丞,得以致力于創(chuàng)作。
第三段重點介紹歸有光在文學上的成就。首先指出歸有光文章得司馬遷《史記》之“風神脈理”,寫詩無意求工而有自己獨特個性,“要非流俗可及”。本段還較詳細地記述了歸有光與當時文壇領袖王世貞的交鋒。王世貞當時官至南京刑部尚書,以雄才博學,領袖文壇。這時的歸有光只是一個“獨抱遺經于荒江虛市之間”的“老舉子”。就是這樣一個鄉(xiāng)間窮儒生,竟然敢與不可一世的王世貞抗爭。歸有光在《項思堯文集序》中公開把王世貞譏之為“妄庸巨子”,王世貞得知后甚為惱火,說:“妄誠有之,庸則未敢聞命。”歸有光毫不客氣地回敬道:“唯妄,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王世貞在晚年完全改變了對歸有光的看法,在給歸有光古文很高評價的同時,也道出了自己的“遲暮自悔”之情。歸有光用自己的理論和創(chuàng)作實踐終于使他的對手為之折服。歸有光就是在這種由前后七子倡導的散發(fā)著霉臭的摹古風氣中異軍突起的勇士,是一位敢于反抗潮流的文學家。
文章第四段述歸有光對自己文章的重視,而以記賈人之夢的形式來表達,殊為有趣。文章末段補記當時恃才倨傲的徐渭對歸有光的敬意與贊賞,進一步對歸有光的文章作了更高的評價。
閱讀本文,首先要注意結合語文教材及古文選本中的文言文來幫助理解本文的一些詞語,如文中“除”“遽”“趨”等詞,即可結合“余除右丞相兼樞密使”(《指南錄后敘》)、“遽契其舟”(《刻舟求劍》)、“用之所趨異也”(《太史公自序》)等詞句理解,以達到更好的效果。其次,閱讀本文,既要學習歸有光做官的正直與文學上敢于反抗潮流的精神,又要通過本文的閱讀,理解錢謙益在文學方面的觀點。再次,對文中的有些句子,要能準確翻譯,如“每聽訟,引兒童婦女案前,剌剌吳語,事解,立縱去,不具獄”、“其于八大家,自謂可肩隨歐、曾,臨川則不難抗行”、“嘗為人文序,詆排俗學,以為茍得一二妄庸人為之巨子”。(王 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