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在馬上
作者有話說:我已很久未動筆寫一個故事,偶然翻出數月前和小椴的詩:嘗遇窮途不得醉,持貝聞經掃門蓬。煙雨風波一握手,鴻蒙初夢幾生鐘。因著末句,于是有了這個故事。附上椴公微博上的原詩:偶遇樽醪同暫醉,慚它世事我飄蓬。塵?;阋晃帐?,梵天寂靜兩聞鐘。
那遙遙一望,杳渺了萬重山水,蕩滌過蒼茫歲月,直至而今都令她心懷錯覺。
好像這么多年,他都未曾離開過。
楔子
月色朦朧,大雪落了整整一夜。
咸寧伴著京城的晨鐘聲,步入角離宮,揮手命他人退下。
她年過廿歲初為女帝,竟能行止泰然,大概與其立下的赫赫軍功不無關系。或許正因如此,她綢繆三年,逼得成帝禪讓,大晉一眾股肱之臣,卻都選擇沉默。
咸寧在殿中靜立片刻,默然看著跪在眼前的廢帝,揮了揮手。
侍從拿著備好的毒酒上前,廢帝忽然拼命掙扎起來,最后一絲尊嚴終于在死亡面前被拋之腦后——
“咸寧!咸寧!我不想死!當年是我錯!是我誤信奸佞……”
她冷冷命人按住他,準備將那酒強行灌入成帝口中。
成帝仿佛靈光一現之間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嘶聲道:“他沒有死!我知道他沒有死!”
一個沒頭沒腦的“他”讓咸寧心尖微顫,連命人按住成帝都忘了。
“悉云康!他沒有死!”
咸寧僵在原地,忽地啞了聲音。
悉云康……
三年前她親耳從副將口中聽到“無一生還”四個字,他又怎么可能還活著?
成帝聲嘶力竭地撲倒在她腳邊,狼狽不堪:“是真的!我還有一封他寫的便箋……他說大難關頭可保一命!我那時不信,那便箋在……”
成帝狀若瘋癲,在殿中翻箱倒柜起來。咸寧本該命人將他制住,卻不知怎的沒有那么做。
直到一張云箋交到她手中,她只看了一眼,便已經哽住了喉嚨——是他。
咸寧目不轉睛地盯著“勿殺長兄”四字,那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將她本就瘡痍滿布的心戳穿了一個口子,瞬間襲來的痛簡直撕心裂肺,令她連手指頭都禁不住瑟瑟發(fā)抖起來。
他果然是恨極了她。
成帝殺她生母,此仇不共戴天。他卻算準了她為尋他,會忍痛留下成帝性命。
可是多么荒謬,在那樣跌宕起伏的亂世里,她分明記得的,卻是他覆住她手背教她挽弓的溫柔,他在行軍路過“白骨蔽平原”時擋住她眼睛的悲憫,還有多年前,他曾背負著萬千責難,讓她從敵國回到故土的深情釋手。
他曾在兩國交界的關口處,那樣沉默而不舍地凝望過她。
那遙遙一望,杳渺了萬重山水,蕩滌過蒼茫歲月,直至而今都令她心懷錯覺。
好像這么多年,他都未曾離開過。
一
十年前,咸寧正是及笄之年。
與這南晉皇宮中眾多無名的皇子公主一般,咸寧生母位卑,十余年都見不到父王一面。
她曾遙遙見過長兄端坐在步輦之上,回避跪倒時扯了扯母親的衣角:“母親,那是誰?”
母親楚才人用口形答:“你的長兄?!?/p>
而她皺著眉,目送長兄消失在宮道盡頭,只覺有些委屈。
為何長兄可以乘步輦,入書房,而她卻不能?
年少時總有無限的好奇和勇氣。一次午后,趁上書房的先生休息,她悄悄溜進去占了后面的位子。下午開課時,人流魚貫而入,皇子發(fā)現咸寧鳩占鵲巢,連話也不講,抬手便給了她一個耳光。
她捂著臉站在原地,抬眼朝先生看過去,那白須老頭只站在原處冷冷覷著她,仿佛在看什么礙眼的玩意兒。
咸寧一瞬間心如死灰。
她后來是被侍衛(wèi)拖出去的。
初時她不肯言語,只當侍衛(wèi)并不曉得她的身份,直到她的手腕被捏得發(fā)青,她才開口說了一句:“我是咸寧公主……”
話音才落,那侍衛(wèi)嗤笑一聲:“咸寧公主?這皇宮里最不缺的就是公主,陛下自己都未必記得清!”
咸寧拽著侍衛(wèi)一只袖子想要分辯,卻被對方回手推了一把。
彼時杏花春雨,她沒有傘,衣服鞋子都沾滿了泥濘,她毫無儀態(tài)地跌坐在這不知名的一處花園,抬頭怔怔地看著侍衛(wèi)的背影遠去。
她第一次明白過來,原來所謂咸寧公主,在這宮中不過螻蟻偷生。
咸寧努力站起身,沿著小徑一瘸一拐漫無目的地走,直到黃昏,她都沒能繞出這片園子。
雨已經停了,渾身臟兮兮的她站在不知名的花田里,手足無措。
她曾以為這里是自己的家,但原來并不是。
“哎呀呀!哪來的臟丫頭!這蘭花……這長汀素都被你踩死了!簡直暴殄天物!”
尖銳的聲響把她嚇了一跳,她回過身來,只見石徑上站著一行人,當先的一名宦官正拿手指著她,厲聲道:“來人!把她拖出去!小心驚擾了使臣大人!”
咸寧再次被扣住了肩臂,痛得悶哼一聲,下一刻,卻有一個清淡的語聲響起來——
“住手?!?/p>
禁錮一松,咸寧抬起頭,不由看得癡了。
那年,南晉、北周尚是盟國,無名的南晉公主咸寧,第一次見到身為使臣的悉云康。
十七歲的少年身形英挺,輕袍緩帶,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
“她一襲重紫,非南晉皇裔不能穿著,你不過一個奴才,也敢不敬?”少年嗤笑一聲,“都說南晉崇文尚禮,原來只是徒有虛名?!?/p>
宦官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他不過是奉命送使臣出宮,途經此處,哪擔得起這樣大一個帽子扣下來?他正要向咸寧請罪,欲開口,卻因不知咸寧名號,尷尬地結巴起來:“望……呃……恕……恕罪。”
咸寧初逢大禮,茫然地退了半步,自報了封號:“咸寧?!?/p>
下一刻,少年抬手一指咸寧:“煩請咸寧公主殿下送臣幾步?”
二
咸寧只覺頭昏腦漲。
雖說是要她相送,但她分明是不知道的路的。
少年當先而行,仿佛出入自家一樣熟悉。然而走了半刻鐘,卻不見他同她說一句話。
她亦步亦趨地跟在少年身后,卻不敢離得太近,唯恐自己一身泥濘碰臟了他雪白的衣角。
咸寧到底年少,心浮氣躁,忍不住開口問道:“你為什么幫我?”
前頭的人緩了步子,頭也不回。
“我不是幫你?!鄙倌暌廊惠p描淡寫,“我只是不忍。”
她沒有聽懂,可因著他是異國人,她連一句謝謝都說不出口,便只得沉默無言。
終于繞出花園,少年等一行人已經走進高墻重疊的偏僻宮道,她已經認得了回去的路,剛要開口告辭,忽地風聲乍起,她未及回頭,就被人猛地撲倒在地。
“小心!”
“保護殿下!”
咸寧被撲得狠狠撞在地上,只覺皮膚火辣辣地疼。她還沒緩過神來,耳側便響起少年鎮(zhèn)定而微涼的聲音:“冒犯了。”
下一刻,她被他猛地攬進懷中,抬眼望去,宮墻上跳下密密麻麻的黑衣人。
天色已暗,那些人恍若融入了黑夜,唯有劍光閃爍。
她偏頭看著眼前的少年,他翻手亮出袖中的銀弓,那小小的一張弓瞬時拉滿,箭矢連發(fā)間已有人頃刻斃命!
咸寧渾身冰涼,回想起聽到的那一聲“殿下”,她還沒有傻到以為那是在喚自己。
他不只是北周使臣——他是北周皇室!
悉云康此次前來,所帶一行人皆是高手,激戰(zhàn)相持一刻鐘,結果已見分曉。
寂寂無聲的宮道上布滿了黑衣人的尸體,咸寧渾身冷汗地靠在少年胸口,目光掃去,卻在那黑衣人扯開的衣領處,瞥見了南晉禁衛(wèi)的服飾標志。
在這瞬間,有一個清晰的念頭冒出來,讓她覺得事情如此蹊蹺。
“他們是北周人?”
廝殺之中偶然聽到的北周口音還清晰在耳,正因咸寧生母自幼在北周長大,咸寧對這口音再熟悉不過,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
話音剛落,少年的手猛地鎖住她喉嚨,猛地發(fā)力。
瀕死之際,咸寧才在劇痛中驀地串聯起前因后果。
——這是一場局,北周要設計嫁禍南晉,以此名正言順挑起爭端!
而少年帶著她絕非伸手相助,而是為了讓她這皇室見證黑衣人南晉禁衛(wèi)的身份,只是他們大概千算萬算也沒能算到,她自幼在母親膝下長大,竟對北周語音如此諳熟!
咸寧竭盡全力偏著頭看著少年,因窒息而充血的雙眼通紅,那眼神太過絕望,以至于悉云康手下一松,幾乎想將這奄奄一息的人放開。
“殿下!萬萬不可心慈手軟!”
悉云康手下一緊,卻在最后一刻將她大力甩了出去。
咸寧猛地撞到宮墻上,脊背有裂骨之痛,臨到意識模糊的前一刻,她才如夢初醒地想到,他居然沒有殺她滅口,就這樣放過了她。
咸寧再醒來,已是五日之后。
楚才人正趴在她床側,眼皮哭得紅腫。咸寧喉嚨劇痛,發(fā)不出聲來,只好用盡力氣伸手扯了扯母親的衣袖。
“咸寧!”
咸寧剛勉力露出一個微笑,就被母親緊緊摟入懷中,可是母親的哭聲越發(fā)悲傷。咸寧不解地發(fā)出嘶啞的喉音,卻不能吐出清晰的字來。
“咸寧……這天下亂了,南晉與北周盟約將破,他們指名咸寧公主,往北周……”楚才人撫摸著她的臉,幾乎泣不成聲,“……為質?!?/p>
少年冰冷的臉霎時浮現眼前,咸寧發(fā)不出聲,只是漠然地攥緊了拳,指甲幾乎嵌入了手心里。
她本人微言輕,知曉的不過是一樁即便出口也無人相信的秘密。
而他卻讓她從此背井離鄉(xiāng),漂泊無依。
三
再見到悉云康,咸寧已身處北周邊關一處軍帳中。
軍帳內陳設簡單,卻見端雅。
墻壁上掛著一張弓,桌案上擱置著匕首。她四顧無人,上前將匕首收入袖中,禁不住瑟瑟發(fā)抖。
一路舟車勞頓,她又累又餓,卻偏偏不敢睡,一直撐到深夜,終于有人掀開了軍帳。
燭火因吹進來的風驟然搖曳,她繃緊了神經,起身望過去。
昏黃的光線里,少年面容輪廓清晰,他一襲甲胄立在門邊,瞧見是她,面上露出微微的訝異,而后猛地回身,質問后頭的副將:“質子本該送往京都質子府,怎么把她送到這里來了?”
那副將戰(zhàn)戰(zhàn)兢兢答道:“陛下說您親自指定公主為質,又知曉其名……”
話到一半,少年猛地抬腳踹翻了門邊的一處擺設,上頭的東西丁零當啷落了滿地,他顯然被這天大的誤會氣得不輕。
副將逮到這個空隙,一溜煙跑了,留咸寧和他隔著幾步之遠面面相覷。
默了片刻,悉云康走進來坐定,看也不看她:“會說北周話?”
咸寧下意識抬手碰了一下發(fā)紫的頸部,嘶啞地發(fā)出一聲“嗯”。
他瞧了她瘀傷一眼:“果然南晉人都嬌慣得很?!闭f著他抖開榻上一張褥子,信手鋪展在地面,當著她卸甲躺下,像是要就寢。
他分明將床榻留空了。
咸寧驚疑地遠遠看他,卻也不敢閉眼。直到天色大亮,悉云康照例出去,走前在桌案上留了一個食盒。那食盒,咸寧沒有打開。
她一連幾天都不敢睡,也不敢吃,最后終于將自己餓得不省人事。再睜眼,燭火微茫里,她正躺在悉云康的榻上,而少年端坐一側,默默與她對視。
“吃不慣這里的東西?”
她搖頭。
“睡不慣床榻?”
她又搖了搖頭。
悉云康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緩和神色,抬手輕輕碰了一下那被他所傷的喉嚨。她因那微熱的體溫打了個激靈,張大眼睛看著他。在極度虛弱下,她終于敢放任自己,聲音嘶啞地吐露真心。
“我怕死?!蓖A艘煌?,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下淚來,“我也怕你?!?/p>
眼前的少年,曾在首次闖入她生命的那一刻,就停駐在了她的心尖??蓪λ?,他所代表的卻分明與死亡無二。
“悉云康……既然你當初留下了我的命,那么可不可以允我今后平安?”她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地坐起身,鼓足勇氣握住他的手腕,“不然你這些善待……我怎么敢要?”
悉云康看著腕上素白的手背,屏住了呼吸。
她冰涼的溫度,仿佛可以透過皮肉沁入骨骼,讓他一瞬間便感知到她的絕望和不安。
他探究地凝視她的眼,也曾百思不得其解,他幾乎親手殺死她,又將她從溫室中生生連根扯出,讓她飄零他鄉(xiāng)、孤苦無依,可她竟不恨他嗎?
她怎會不恨她?
而在這一刻,透過她眼底,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緒,穿鑿肺腑而過,將他一瞬間擊中了。
他幾乎是不可置信地想,居然是這樣。
——她朦朧而透徹的眼中,分明寫滿毫不遮掩的戀慕。
四
悉云康如咸寧所愿,許了她平安。
這諾言本無須出口,他在她垂死之際心軟放手,已表現得清楚明白。他原本也不會再對她動分毫殺念。
可那日,望著她瀲滟眼波,他偏偏忍不住開了口:“你放心?!薄医^不再傷你分毫。
咸寧身體逐漸恢復,隨悉云康行軍駐扎,整整一年,未離開過軍營。
他手把手教她騎射,他壁上掛的那張弓,她從拿都拿不動,到后來拉滿,背地里付出了無數努力。行軍中總不乏危險,他甚至親手為她鑄了一柄劍,取名“卻邪”,希望能摒除危機,保佑她平安。
每每遷營,都免不了騎馬。初時他與她共乘一騎,可她恐人言可畏,后來就堅持自己騎馬。
為了不拖后腿,這幾個月她夜里不睡,去同悉云康幫她選的那匹馬套近乎,每次練習回來,都已經月上中天。
這夜她依然很晚回來,騎馬時駕馭有誤,摔得一瘸一拐。
原以為他已經睡了,她悄聲掀帳而入,不妨他正鎧甲齊備地站在帳中,似乎徹夜不眠地等她。
咸寧的嗓子已經好多了,發(fā)聲仍然很輕:“悉云康?”
他微微轉頭看她,燈火朦朧下,仿佛有什么遮蔽住他的眼眸,令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可她敏銳地感知到了不安,下意識朝他邁了一步,牽扯出腿上撕裂般的疼痛,就要跪倒在地——
有冰涼的手臂牢牢撐住了她。
少年劍眉斜飛入鬢,一手攬在她腰間,那么近,令她幾乎忘了鎧甲貼身撞來的疼。
可他一直與她保持著近乎遙遠的距離,一年來他與她共處一室,每日所言絕不超過十句話。他寡言,而她不敢輕易開口,也不敢近前,只因他始終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她怕他煩。
而此時此刻,她不知哪來的勇氣,凝視著他深邃的眼,緩緩抬手擁住了他一身冰涼鎧甲。
他沒有躲,亦沒有推開。
這擁抱隔著硌手的戰(zhàn)甲,卻如此奢侈,幾乎令她熱淚盈眶。
她只覺時間可以在此凝滯下去,一刻,一個時辰,一日,一年……乃至更久。
可頭頂傳來的呼吸溫熱的話語,卻將她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瞬間擊得支離破碎。
“這次遷營……是為與南晉一戰(zhàn)?!?/p>
她渾身僵住,貼近他腰側的手就要落下,卻被他驀地扣住,生生按回去,不讓她離開。少年的語聲從未如此不安急切:“我不會讓你身陷險境,也無意讓你看兩國相殺尸橫遍野……我已經命人送你到京都質子府,明日就啟程。咸寧……你放心,我應了你的事情,決不食言……”
“我不會走?!?/p>
看著悉云康,咸寧只覺萬千思緒齊上心頭,卻不能再吐出一個字,仿佛一字都是罪惡。在家國面前,她的生死不足為道,令她連此刻一時地貪戀溫存,都覺有愧。
——她曾以為那不是她的家。
可現在她才遲遲明白過來,是她錯了。
——只有離開后,她才無比清楚地意識到,那原來一直是家。
五
這場攻城戰(zhàn)役相持七日。
疾風揚沙的邊陲,她孤身留在軍后,被嚴密監(jiān)管在營中。
耳際是清晰的哭號殺戮聲,經久不絕。
第八日,帳外雨聲如瀑,她偷偷掀開一點簾帳,放眼望去,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壓抑住一聲低呼。
她怔怔地往外邁了一步,就被守著的兵士攔住了。
后營傳來賀聲、哭聲、呼喊聲,最后一眼,她遙遙瞥見那被麻繩拴住腳腕手腕,像是拴成了一掛銅錢模樣的俘虜敗兵,傷痕累累地走向不知名的地方。
她任兵士將她推回帳中,嗓子嘶啞到幾乎發(fā)不出聲來。
“城破了。”
沒有疑問,沒有驚詫,面對無數生死從眼前掠過,她只是顫抖著將自己的判斷如實陳述,僅此而已。
兵士點了點頭,面上并無喜色——戰(zhàn)爭無論怎樣的結果,從來都是兩敗俱傷。
簾幕重新掩上,咸寧周身脫力,幾乎站不住地靠住了墻面。她跌跌撞撞走了兩步,倒在榻上,只想就這樣睡去,再也不醒來。
她不知如果醒來,她該怎樣再一如往常地凝望悉云康的眼,她又該不該在無望里日復一日地懷揣希望下去。
思君如孤燈,一日一心死。
夜里她因噩夢驚醒,恰逢悉云康風塵仆仆進來,連鎧甲都未來得及脫下,便走到榻前,單膝跪下,握住了她的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握住她的手。
她半坐在榻上,居高臨下地望他。他的手這樣涼,還帶著風雨的氣息。她不知他衣上濕漉漉的究竟是血或是水,昏暗中她只能窺見熟悉的輪廓,如今她第一次得到了曾夢寐以求的東西,心中卻一片冰涼。
“咸寧,這場仗已經打完了,我很快就可以帶你回京?!?/p>
他的聲音依然沉冷,她卻聽出他不易察覺的顫抖和不安。那刻意回避的輸贏,卻無論如何沒能拋之腦后。她張了張唇,卻覺得有滾燙的淚順著自己眼角流下來,而她只望這漆黑的夜色能夠遮掩住她刻下的所有艱澀和不舍。
一年,三百六十個日夜,足以令她年少的一點戀慕生根發(fā)芽,長成參天巨木。
而那蜿蜒盤旋的根仿佛已經肆無忌憚蔓延到她骨骼里頭,深深地駐扎。
可她不能不開口。
“悉云康……”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想要回家?!?/p>
“咸寧!”他的手那樣用力,幾乎要將她握痛了,“這不是你或我的錯,這是……”
他感覺到她的淚打在手背,驀地啞然。
——這是什么呢?他曾為滅口對她一個無辜少女痛下殺手;他曾為萬無一失遮掩真相,一紙文書就令她背井離鄉(xiāng);如今他雙手沾滿她國人鮮血,卻還想遲遲回過頭來,討要她醞釀了百余個日夜的相思。
他又能夠許諾什么呢?
他什么也改變不了。
他親手濯洗她一雙泥濘的羽翼,而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只剩放她展翅蒼穹。
在咸寧十六歲那一年,她帶著悉云康親手教授的一身武藝,輾轉千里,回到了南晉故土。
六
咸寧從第一次自請出戰(zhàn),到掌握軍權,足足花了三年時間。
她軍功赫赫,幾乎動搖了儲君之位。
可先帝一去,她長兄成帝便手腳利落地即位,并沒給她任何再次動搖的機會。
而成帝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為咸寧指婚。
她曾以質子之身流落北周,其間經歷了怎樣的事情不為人知,以她十九歲的年紀,居將軍高位,城中竟無人有意求娶。
那日成帝召見她,她卸劍入殿,跪在地上,仰面看著這一直高高在上的長兄。
“咸寧,中護軍郭思品貌純良……”
她不顧忤逆地打斷他:“咸寧不愿意!”
成帝笑意僵住,冷冷看她:“你是要抗旨嗎?”
她只是微微垂了眼,重復:“咸寧不愿意。”
“你!”
下一刻,早已埋伏多時的禁衛(wèi)蜂擁而出,將她圍在中央。而她手無寸鐵,站起身,以布衣肉身相迎,只是冷笑了一聲。
自古君王不容功高震主,她早該明白。
咸寧隔著重重屏障,望見成帝漠然的神情,低聲笑了。
“我不愿意?!?/p>
戴著冰涼的鐐銬,她踏著沉重的步子,一下一下往外走。她知道她遂了成帝的意,她知道她意氣用事自投羅網,可是再回到那一刻,她依然不悔。
只因多年前她曾在心底應承過了一個人的求婚,雖未說出口,在她看來卻已經是生死盟誓,無可轉圜。
那年,十七歲的少年親自策馬送她到國界關口。
遠處是崇山峻嶺,眼前是漫天黃沙,少年白衣若雪,恍如初見。
連她的馬似乎都已感知分離,與他的坐騎交頸廝磨,不肯分開。她避開他的眼,一扯韁繩,就要轉身,不防他猛地扣住她的手。
“咸寧,我給你最后兩個選擇。”
少年平靜無波了這么久的眼,終于泛起她前所未見的漣漪,令她在這一刻幾乎想回頭放棄——可是她不過抿了抿唇,拉住韁繩道:“你說?!?/p>
她驚異于自己的平靜,可是他接下來的字字句句,分明令她險些斷腸。
“第一,我娶你為妻,帶你回京都。他日我若為帝,此生再不與南晉開戰(zhàn);我若不能,此生我再不會沙場浴血?!?/p>
她怔怔凝望他那一雙赤誠的眼,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第二……我放你走?!彼p輕地、緩緩地放開握住她的手,如同心死一般,勉強扯唇一笑,“我不會等你。他年若山水相逢,我亦不會再認你,我權當……不曾知道你這樣一個人,僅此而已?!?/p>
微涼的語氣,仿佛利刃一刀刀割在心上。
她眼睜睜看著他收回手,撐不住在風沙之中紅了眼眶,狠狠咬緊牙關。
“碧落黃泉……永不復見?!?/p>
不顧他一瞬慘白的面色,她轉身策馬而去。
迎著邊關的黃沙,她在疾馳中,不辨面上火燒火燎的究竟是風干的淚,抑或是襲來的沙塵。
可是悉云康……我在心里,早已應承了你給我的第一個選擇。
——我娶你為妻。
我從來沒說,而以后,也再不會有機會開口。
——我愿意。
七
咸寧因抗旨被下到廷尉司大獄。
滿身鮮血的她被吊在鐵鏈上,只覺這一切都極其荒謬可笑。她眼前是光怪陸離的另一個世界,她心心念念卻不得相見的人,正在一泓澗水對面,憑劍而立,朝她微笑。她努力地伸手,那受盡了拶指之痛的手,卻連動一動都是鉆心的疼。
再張開眼睛,她幾乎以為是夢。
本在夢里的男人出現在眼前,一身湛藍官服,她花了眼,努力扯出一個笑來:“上次見你,穿的不是這一身衣服……”
時隔四年,悉云康顫抖著手,似乎穿越了茫茫歲月的塵煙,近乎虔誠地撫摸她的側臉,連聲音也險些支離破碎。
“咸寧,是我。”
咸寧霎時便清醒過來,張大了雙眼:“是你……”
他為防隔墻有耳,不顧她一身血污,貼近她頰側耳語:“我已向成帝求親,他必不敢違逆北周,再有三日,我一定帶你離開?!?/p>
咸寧癡癡地看他,仿佛在艱難地抉擇。良久,她才終于搖了搖頭,從牙縫里擠出一聲笑。
“悉云康,你口口聲聲說過……他年山水相逢,你不會認我?!?/p>
這種關頭,她竟還記著。
他霎時變了臉色,冷冷警告她:“咸寧!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
她費力地打斷他:“我不會走,我死……也要死在南晉?!?/p>
悉云康退了半步,看著她一身傷痕,幾乎要將牙關咬碎。
“這次我不能如你所愿……”
他不能看著她受盡折磨置身險境,卻還一味放任……他做不到。
她嫁往北周的那日,送親隊伍綿延極遠。
咸寧木然坐在馬車中,一身舊傷未愈,只覺顛簸引得渾身疼痛。她看著自己長滿厚繭的手,忽然后知后覺懷疑起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了什么。
為了守護故土嗎?可天下分合本是宿命,她守得了一時,又怎能守得了一世?
為了守護皇權嗎?可長兄成帝分明不曾對她有半分感激,甚至于畏懼她手中軍權,要將她斬草除根。
而她當年生生將釀成了胭脂紅淚的情絲揮劍斬斷,忍著撕心裂肺的痛,究竟又得到了什么?
她聽到有熟悉的馬蹄聲逼近車駕,就在一簾之隔的窗外。
她抬手掀開簾子,只見悉云康立于馬上,正偏頭與她相視。那深邃而平靜的眼底,分明有掩飾不住的波光激蕩,折射出這糾葛了數年,而未曾變更半分的深情。
他是這樣在意她。而兜兜轉轉間回眸,她竟已能看到他情深如許。
便在這一刻,她突地生出前所未有的悔意,眼眶通紅。
“對不起?!?/p>
悉云康微微一愣,轉瞬間便明白過來,然而已經晚了!
鋪天蓋地的箭矢流星般帶著火光而來,所到之處,無不燃起熊熊大火。那陪嫁的車駕里藏滿了火藥,只聽“轟隆”數聲,前來接親的悉云康的親兵稍一遲疑,便已灰飛煙滅!
她的馬車受了驚,橫沖直撞地奔跑起來,而在停留在她眼中的最后一幕,是悉云康深深看了她一眼,策馬奮力沖出重圍的背影。
那一眼絕望而又漠然。
她了無生趣地在馬車中想:他一定恨極了我。
天色黯淡,陰霾滿布。
奔走的馬車終于漸漸停下來,她在車中顛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下車便干嘔不停。而回首遠處,煙塵四散,廝殺聲早已經停了。她躊躇地站在原地,抬手一摸,滿是灰塵的臉上,土和淚混作一團,黏糊糊的一片。
她的心腹部將遲遲策馬前來,尋到她,下了馬,卻哽咽著不敢發(fā)聲。
她腦中一片混沌,只顧呆呆看著對方。
“將軍!我們……我們被騙了!成帝那賊廝早便將您的母親楚才人……”
她猛地低下頭,看著腰間的卻邪劍,那劍鞘上還有他親手刻下的字跡,一筆一畫婉轉如初、深情如初——她卻騙了他,害了他。
她輕信血親長兄的諾言,為換回生母,設下這樣的毒計誘他前來,到最后竟一無所獲。
——她本該一無所獲。
她握著劍,半晌都沒能開口,副將只當她傷心過了頭,也不敢輕易撫慰。
誰料她一張口,便有鮮血噴出,仿佛是內里腐朽到了頭,連心都同那顛倒的肺腑一起被絞成了爛泥——
“他呢?”
“他?”
“悉云康……”咸寧不顧胸口劇痛,胡亂擦了嘴角的血跡,渾身顫抖,“他還活著嗎?”
“將軍節(jié)哀,北周來人……”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副將,好像是要將他盯穿。而接下來聽到的四個字,卻將她最后一絲希望都斷絕,令她對世間再不留戀分毫。
“……無一生還?!?/p>
她呆呆地立在黃沙之間,在塵煙彌漫里,她第一次曉得,到底什么是“心字已成灰”。
余生里,無論她如何驍勇,帶領心腹軍隊殺回朝中;無論她如何狠絕,逼成帝禪位而斬盡忤逆之臣;無論她如何孤冷,以女帝身份,年逾廿歲不曾婚嫁……她都再不會留一滴淚,心緒不會再起伏半分。
她的心已隨著那日飛揚的煙塵,一起葬在了黃沙彌漫處。
直到成帝嘶聲喊出“他沒有死”……
她感覺到有汩汩的熱血注入早已僵死的心口,令她一瞬間感覺到了鮮明的痛與苦澀。
——悉云康,他竟然還活著。
尾聲
京城的雪一連下了三日,咸寧端坐在書房,手持朱筆批閱一紙奏章,不防心思縹緲,朱砂墨滴在紙上,洇成了一個紅點。
“陛下……天涼了?!?/p>
侍女捧著大氅想為她披上,忽聽外頭有人高聲喊道:“黑騎衛(wèi)求見!”
咸寧手腕一顫,待黑騎衛(wèi)進來,只聽他跪地道:“臣不辱圣命,已尋到了悉云康下落!”
女帝以手背擋住雙眼,聲音幾乎嘶?。骸皫Ч氯ァ!?/p>
咸寧披衣而起,鞋襪不整,狼狽地隨黑騎衛(wèi)走出書房,策馬離宮。
她還記得他教她騎馬時微涼而耐心的口吻;記得他讓她不要恐懼時的堅決;記得他將她抱在身前,扶住她手肘,陪她感受馬兒奔跑時的體溫……
此時此刻,她握著韁繩,幾乎感覺不到紛飛的雪花撲面而來,她一雙手幾乎凍僵。她心心念念的,卻是在心里無數次勾勒過的,如今他的模樣。
他穿著鎧甲時還是那樣不修邊幅嗎?他不行軍時還是愛穿一身白衣嗎?他袖中的弓會不會破損了,還能發(fā)出子母箭矢嗎?
他……或許有一絲可能原諒當年我的懦弱和無情嗎?
他還恨我嗎?恨我多少?
他……還愛我嗎?
齊云寺寒鴉萬點,黑壓壓的禁衛(wèi)全數留在山寺外。
伴著大佛殿的鐘聲,咸寧孤身一步步踏上石階,跨過三重山門,終于屏住呼吸,推開了齊云寺的大門。
入眼是寬闊的、覆蓋著一層白雪的前庭,晨起打掃的人稀稀疏疏,咸寧邁過門檻,忽地渾身僵直,再不敢移動分毫。
那個背影,她絕不會認錯。
這一霎,她恍惚走過了十年光景,又回到了癡然凝望他的最初。而那萬分熟悉的容顏,回首與她遙遙相望,亦不過掌心合十后,轉身離開。
可是咸寧一點都不失望。
他認得她,不認得她,假裝不認得她,于她而言都是一樣——她已不在乎。
她淚眼蒙眬地朝他的背影跟了一步,又一步,始終維持著適宜的距離,不敢靠得太近,亦不敢離得太遠。
她瞧見那背影有微微遲疑,不由嘴角輕揚。
半世飄零終執(zhí)手,鴻蒙初夢幾生鐘。
當大佛殿的晨鐘敲響,她愿意當作已是來生,窮盡畢生癡戀,換他再次執(zhí)手。
而這一生,她絕不會輕易放開。
(編輯/叉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