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惠芬
我也是農村走出來的。最初寫作的時候,閱讀作家沈從文的作品,雖然湘西的土地和東北的土地不同,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當你打開這個書的時候,有種到我家門前的感覺,這些東西跟你日常內心的情感特別的親近,所以它一下子點燃了我對藝術的感知力,覺得你生活的鄉(xiāng)村土地跟藝術是有關系的,可以寫到書本上,它是文學的一部分。
我在學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的時候也了解到柳青,對于《創(chuàng)業(yè)史》只知道梁生寶和它的一個中心思想,我想我為什么沒有把它打開來讀,可能和創(chuàng)業(yè)史這三個字有關,和我的精神地理有關。我當年沒有想為什么柳青出生在陜北這樣的地方他會寫《創(chuàng)業(yè)史》,他有這么宏大的思想構架、宏大的敘事理想,那時候沒有能力去想這個問題,我覺得它離我很遠。這些年來,當我后來從鄉(xiāng)村走出到作品的發(fā)表以及對外部世界和文學的了解,現(xiàn)代派的創(chuàng)作就洶涌而來,我們這些人就是被裹挾在這樣一個閱讀里面,在這個閱讀里面你是深有收獲的??墒窃谶@一層當中,你會漸漸地發(fā)現(xiàn),無論你對小說寫作技巧以及基礎性的東西多么了解,你如果沒有對自己心理歷史的了解,你是無法承受自己的寫作。我一直覺得我的寫作是從傾訴自己開始的,傾訴自己就是激勵我最初寫作的動力。
陜西這塊土地,這次來才知道了解太少太少。我記得90年代,一次在旅行的車上,一個電視臺的朋友在車上先為我們講了陜北這個地方的地理環(huán)境,然后把《淚蛋蛋》這首歌唱給我們聽,這是我聽過所有的對這首歌最好的一個闡釋,從此我對陜北這個地方有了情感的認識和印象。
因為你沒有讀完柳青的作品,那么你會對他個人的了解很少。即便你是從文學史書上把它梳理起來的文字了解他,和你來到他的故鄉(xiāng)完全不一樣。這兩天坐車的時候,這些山梁、窯洞,那些沒有公路的人家,那些清晰的土地和我們東北大片大片的土地形成了鮮明對比,你就從來不會想象人類可以居住在那樣的山崖上,我不知道在這片土地上怎么生存,但是土地上那種狹窄,說起來和看起來真是不同,那么在這樣一塊地方,柳青寫出那么宏大的作品,我不知道他的那種精神來自哪里?這兩天一直在思考,知道他生活中很多的趣事,他的一些故事,這些故事都在促使我思考,他為什么會這樣?
我現(xiàn)在能夠想到兩點:第一,這塊是黃河流域,昨天去過磧口有了一些想法,當年因為磧口阻礙了黃河的運輸,因為有了黃河,所以商品流動頻繁,晉商特別繁華。生活在這個地方的人,有了黃河是否對國家有了更遙遠的想象?像我生活在遼南的海邊小鎮(zhèn),凝望大海是不是不一樣呢?還有一個就是革命圣地,這個圣地也跟家國有聯(lián)系的,讓人一下就有了心靈的觸動,所以生活在這個地方的作者他的家國意識和我們這樣一個在天高地遠的莊稼地里長出來的人的感情色彩是不一樣的。我要再讀《創(chuàng)業(yè)史》,再學習《創(chuàng)業(yè)史》,去找答案,真正地了解柳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