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亮
隨便走走
我的全部道路就是從孤獨走向人間。
——普里什文
大概沒有什么人會在那拉提懷古。新疆的許
多地方都是不太適合懷古的,尤其是伊犁,幾乎沒有可以懷古的地方。那些久遠的城池,基本都存在紙頁里,而一旦走近,遺址終歸是遺址,土堆都剩不了幾座。曾經花費了不少精力用來找尋的伊犁九城,歷史談不上久遠,也都近乎湮沒在戰(zhàn)爭、雨水和兩百年的光陰里。然而,在伊犁,如同梁實秋說的,逛動物園,也能“真正地發(fā)思古之幽情”的地方真的不多。然而,就在此刻,我站在那拉提,感覺自己是個古人了。這樣的感覺稍縱即逝,等到回味過來,已經遍尋不見。那拉提的雪和身邊的人讓我知道我還是生活在工業(yè)文明時代。冬天以及初春的那拉提,很適合什么都不想地東西亂走,隨走隨停,隨停隨走。什么都不想,“真是一種很美好的心情”。此刻,雪還未融,草也還沒冒尖,視野所及處,都是雪??梢赃h眺,一片清澈;也可以四顧,一片迷蒙。清澈和迷蒙,在那拉提都是非常美好的狀態(tài)——適合什么都不想地隨便走走。我曾經以為,伊犁的冬天最適合拍雪景的地方是昭蘇,后來和攝影家聊天才知道我錯了。最佳處就是在距離那拉提不遠的鞏乃斯,那也是一個充滿傳奇的地方。那里的雪和我腳下站著的地方沒有邊界,一直延伸下去會通往哪里呢?近處的牧民騎馬走向遠處,遠處的牧民也會往更遠處走去。他們翻山,他們過河,對于他們,有親人在的地方就是家,有家人有羊群馬群的地方就是故鄉(xiāng)。此時此刻,他們的故鄉(xiāng)在雪深處,需要翻過一座山,深入到冬窩子。馬踏雪地的聲音,如同響在荒野的鼓聲。隱秘的故鄉(xiāng),故鄉(xiāng)的隱秘,都在不經意中泄露;讓出門在外的人即便是走在大雪覆蓋的路途,也不會迷失。
關于那拉提,好像曾經看到過本地的姜付炬先生的一篇談論地名的文章。姜先生年輕時寫小說,晚年專注于文史地理,所寫文章滿是趣味,明明是考證嚴密的史實文章,讀起來卻又感覺充滿想象,和此刻的那拉提聯系起來,倒很妥帖。
王祥夫先生曾說,雪與雨可以使山水增色。他的眼光是作家的,也是畫家的,我自是認同。此時的那拉提草原之上,除了雪還是雪,所增之色,可以劃拉一塊雪地作畫,油畫國畫版畫都可以,隨手幾筆成一幀小品想必也不俗。當我站在那拉提的中心(當然是臆想的中心),我還是被這里的寂靜打動了。
有些寂靜超乎人的想象。
當歲月還沒有完全抹去雪之潔白時,在那拉提和我曾經生活過的昭蘇,沒有霧霾只有霧凇。在天藍色的晴空里,讓我得以看到了更多世界的本色。這一刻,我不關心即將或者已經來了的春天,我不關心夏天人群紛擾,不關心秋天羊群轉場。我關心的是,以后的冬天,雪下得是否夠白,甚至是否還有雪。當可以日行幾千幾萬公里時,我們中間終于有人意識到走得太快而決定蹲下來仔細打量過去一冬的積雪,以及積雪下蓄勢待發(fā)的野百合。
我們正在站在即將長出野百合的那拉提土地上。
我無端地想起梅花。大約是因為梅花和雪比較配。這里是沒有梅的,我也多年未見過梅了。西域稀見梅,若有幾支,也多是養(yǎng)在家里,未見氣勢,更毋寧說風骨了。如果沒有了風骨,梅便不能為梅,文章之道,風骨也不可缺。我喜讀的文字,開門見山最好,然而現在多的是開門見霧,不僅是霧,更是霧霾。無論是時間上的,還是空間中,到底是山還是霧或霧霾,都是我們在寫作時需要面對的??瓷绞茄囱┦巧?,固然可佩;看山是山,看雪是雪,也多是日常生活,人之常情最可感動。還好現在我們站立的地方,開門見的不僅是山,而且還是雪山,清澈透明,一目了然。所以,那拉提本身就是一篇好文章,和傳統一脈相傳。
當深居山里冬窩子中的牧民,在自家小木屋屋檐下朝著山外的方向望去,他們看見的會是什么?是山,是雪,是雪山,我曾經跟隨巡山者騎
馬進山,在這樣的小木屋中小歇時所見即是如此。原來,在現代化路上越走越遠的是我們。牧民們日常生活照舊,小木屋在雪深處,整個冬季鮮有串門的人。與牛羊為伍的日子,單調也單調,但是都習慣了,從祖輩開始都是如此過來的。前些年的那拉提,同樣如此。近年來,像我們這樣的外來者,冒冒失失地就闖了進來,打擾一片土地安寧的人越來越多了。
有一個叫貝甘的說,在歷史的視野中建立一種持續(xù)的在場行為。冬日的野外是適合沉思的,在沒有歷史感的地域,試圖尋找歷史的在場,即便不是徒勞,只怕也是所獲甚少。而普里什文說得就更好:我們人類生活的列車開得比大自然快得多,因此我記錄觀察大自然時的感受,結果記下來的總是關于人類自己的生活。冬日的那拉提還好,夏日的那拉提表現得極為鮮明。人跟草一樣多,馬匹用來和游人合影,而馴鷹的哈薩克老人表情淡漠,藍天、草原和他們的關系正在慢慢變化。時間以分鐘為單位計算,只是為了用來驗證“時間就是金錢”,我們生活的列車在這些時刻,真是開得太快了。
還好,我們是走在春天的那拉提。我們就是走在春天的道路上,在往寂靜的世界走進。也是在此刻,面對即將醒來的那拉提大地,這里也終將是我們熟悉和接近的土地,它們會在不久的將來蔥蘢葳蕤,也將會為這片土地贏得無限風光和人氣。
當腳觸碰到大地之遼闊,也讓我們意識到這里的花草根植于大地,而不是陽臺或樓頂,他們經歷風雨,在視野內外氣勢磅礴。那將是怎樣一幅勝景。還是普里什文說得好,春天里,最主要的是讓你的腳接觸到大地:你的腳一踩在露出來的土地上,你立刻會感覺到一切,一切度過的所有春天也都會集中在一起,于是你就會心花怒放了。
當我的腳站在那拉提土地上,我知道春天來了。
白楊深處
當我提筆準備寫下“白楊城”時,我感覺許多人和我一樣,是在回望。這種回望,關乎童年,關乎青春,關乎失落,甚至關乎一座邊城的前世今生。然而,對于這個生活了十年的邊城,我還僅僅是一個闖入者,一個后來的闖入者,寄居在白楊城的尾巴上。
十年來,東奔西走。十年以后,重新打量曾經的腳步,發(fā)現許多時候都是停留在白楊樹下。許多年后,當看到在伊犁生活過多年的維吾爾族作家阿拉提·阿斯木把他的長篇小說定名為《白楊樹下》時,未看內容我就深感親切。這種親切關乎腳下土地的日夜?jié)撊?。讀得多了才知道,許多小說中都有他青年時代的白楊城。這是一個作家對深處記憶的回望。
于是,不免在后來的許多光陰里回頭,張望白楊林里跳躍的身影和鮮花叢中的嬉戲。也許,多年以后我睡倒在白楊樹下(如果那時此地還有白楊樹),會記起我開始回憶是從而立之年開始的,這一年我的頭發(fā)開始日漸花白。證據之一就是:手表帶無意中夾下三根頭發(fā),其中兩根是白的。
對,就是白楊的白。燈光下的白頭發(fā),感覺就是縮小版陽光下的白楊。
白楊和鮮花,無疑是曾經這個小城最樸素的構成。如今鮮花依舊,大街小巷,廣場花園,庭院陽臺,無不以花點綴,甚至草原也是花之園。
只是,白楊日漸少了。
作家袁鷹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來伊寧市后,寫下過一篇名為《城在白楊深處》的散文,贊美伊寧市白楊的雄奇和城市風格的獨特。正因為袁鷹先生的這篇文章,讓伊寧市這座“白楊城”聲名遠播。詩人李瑛也在詩中對伊寧市的白楊也有過贊譽:“伊寧打開它的百葉窗 /滿街是沖天的白楊 //白楊是綠色的堤岸 /堤岸里流水喧響 /白楊是高聳的走廊 /走廊間歌聲飛揚……”時隔多年后再來回頭看他們的詩文,發(fā)現除了是一篇美文外,更是一篇難得一見的史料了。
哈薩克族作家艾克拜爾·米吉提是土生土長的伊犁人,在他兒時的記憶中,“這是一個生滿白楊的城市。那密布城市的白楊樹,與云層低語?!瓨湎率橇魈实男『樱蠕攘魅胪ピ?,流向那邊的果園……”這樣的記憶在五六十年代
出生在伊犁的人記憶中,真是再正常不過了,七八十年代生在伊犁的人,可能還會看到一點點尾巴,而作為我這樣一個外來者,所來不過十年,即便在初到伊犁時,曾經因為職業(yè)之便大多走遍了城市的角角落落,也見過一些殘存的白楊和果園,然后近幾年來是愈漸難見了。
然而,白楊畢竟只是白楊,不是生活的必需。少了它,邊城不會變得更邊;多了它,邊城通往中心的路更近一步。即便有作家說,“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世界的中心”。生活的快節(jié)奏不可避免地蔓延到我們生活的各個角落。只是,這樣的角落已經不適合懷舊癥者居住。普里什文說:“每一幅藏在心中的風景畫,都有人類本身在其中運動”。
而現實則是,運動的列車太快,忘記了風景的樣子。普里什文曾細致地觀察過白楊發(fā)芽的樣子:白楊一開始并不是換上綠裝,而是穿一身褐色的衣裳,它的葉子在幼年時期好似一些小硬幣,在空中搖晃。對落葉,他給予了同樣的關心:白楊不停地顫抖著,絲毫不知疲倦,直到秋天樹葉變紅,直到最后一次暴風雨襲來,樹葉脫落,四散飄零。
前些年,我的生活在昭蘇高原,一個不適宜白楊生長的地方,見不到白楊發(fā)芽,也錯過了白楊葉落。我也偶爾能從外地作家中見到伊犁的白楊。我經常閱讀的作家汪曾祺在《雨晴,自依伊犁往尼勒克車中望烏孫山》中記下了八十年代初的伊犁白楊景致:
一痕界破地天間,
淺絳依稀暗暗藍。
夾道白楊無盡綠,
殷紅數點女郎衫。
本地前些年曾經開發(fā)過一個樓盤,名曰“白楊麗景”,那片地以前是什么樣子的我不清楚,但是小區(qū)大門前的那條路,我跑記者的幾年間,倒是常常經過,兩邊的白楊頗有年頭了。
我曾在一個作家的聚會上,聽老作家們說年輕時的故事。那些與青春有關的故事,總是少不了酒,總是少不了果園和白楊林。那時的城還是名副其實的小城,他們騎著自行車,兜里裝著兩瓶伊犁大曲,穿城而過,也不過數十公里,幾個朋友席地而坐,往往不是果園里,就是在白楊樹下,諞傳子、喝酒,沒有酒杯——也很好辦,把自行車鈴鐺卸下來,鈴鐺蓋子就是酒杯,只要兩個就行,輪流換著喝……陽光透過白楊葉子,撒在地上,碎銀子一樣的陽光還在老照片中。
不僅是外來的我,我發(fā)現生長在這里的作家也有疑惑:我不知道是白楊選擇了伊犁,還是伊犁選擇了白楊。這是一個生活在這里四十多年的作家的困惑,我至今還未尋到答案。
有一次沿著湟渠的渠首順流而下地行走至渠尾,在一個龍口,偶遇了一棵兩人合圍都抱不下的白楊,這真是此行最大的收獲了?;貋砟钅铍y忘的也是那個長在渠邊的白楊,會是當年修渠時隨手插在濕濕的泥土里的嗎?那樣的話,也起碼有五十年了。五十年,讓一個當年晝夜奮力修渠的壯勞力,長成了耄耋之年的老漢,在回首往事時,白胡子跟著嘴唇顫動,白楊也長成了歷史。
我在白楊城里長到了三十歲。在這里,我過完了三十歲生日。于是,我也長成了一個多年未回過鄉(xiāng)的人。
“我長到了三十歲,一個多年未回過鄉(xiāng)的人,應該回去看一看,那些不在的人,會在風里留下氣味?!薄畾q生日那天經過白楊樹下,我在手機上隨手記下了這句話。我知道,我該回鄉(xiāng)去看看了,村里那些不在的人,會在風里留下氣味。
瞬間散去
一
今年夏天有些日子特別熱,當時想冬天肯定冷極了。沒想到,立冬后,唯一一場下了即化的雪后,倒是接連地下雨。四五天來,白天下得小小的,晚上卻下得不小。一點冬天的樣子也沒有。
冬天才開始,誰知道往后會不會冷得很呢。
倒像是立春前后。
立春前后也沒有這么連續(xù)的雨吧,在老家時倒是見過。近十多年來在新疆,還是頭一回經歷。
下雨,說明氣溫肯定不會太低,不然就成了下雪。
白天在單位,做完公事,就靠在暖氣邊上翻書,幾本散文集翻來覆去。有時也看窗外,看雨滴落下,滴落在積雪,也是翻來覆去嗎?
晚上在家,守著一盞臺燈翻書。有時也站在窗前往外看,小區(qū)里的燈光昏暗,在初冬雨夜,顯得幽遠,也能看到雨滴,看不到滴落在積水里。
據說這樣的雨下得久了,對農作物和牲畜都有影響。但也聽說,明春的草場會長得很好。此刻,在冬窩子里的羊群馬匹會感覺到一場接一場的雨嗎?它們周邊大概都是雪。
快要下班時,綿柔的雨開始下得綿密。走在被雨水沖刷過的街道,有未被沖走的楓葉,雨水的浸泡中顯得濕意綿綿。
濕意綿綿的還有棉衣、羽絨服。走在路上,偶爾也有穿著羽絨服淋雨的——沒帶傘。
公交車人滿為患。索性步行回家。一路上有匆忙一開而過的車,濺起的積水讓行人躲得遠遠的。行人中行色匆匆的,多是未打傘的。不緩不急的行人還是占多數。路過一個中學,正是散學的時候,許多學生都沒打傘,有些是故意為之,只為感受行走在雨中的瀟灑,當然是自我感覺的瀟灑。他們還年輕,我像這樣年紀的時候,也經常如此為之,偶爾淋幾場雨也不會頭痛腦熱。還有些家長拿著傘等在校門口。十幾年前,這樣的天氣里我也被如此等過。
留得殘荷聽雨聲。小區(qū)里肯定沒有殘荷,有的多是四季常青的草木,在冬天看起來也沒多少生機。但,殘荷在朋友圈里。微信真是好東西。即如此刻聽著雨聲刷朋友圈,就看到內地朋友在曬枯荷。從照片里都能感到荷的枯意和干味,配上此時伊犁的雨,此境想必是可以入畫的。
二
下午下班時,走出辦公樓大門,看不少同事拿著手機朝一個方向拍照。往常這個時候,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氣里,都縮手縮腳地驅步前行,巴不得早日到家,生活在暖氣中。
順著拍照的方向側眼望去,只見一抹斜陽還沒完全落下,殘紅映在雪地里,的確吸引人。我當然也不能免俗地拍了幾張,發(fā)到微信朋友圈,引得眾好友點贊和評論,有說是火燒云,有說像是火在雪中燃燒。
火在雪中燃燒,這么說的是一位內地的青年詩人,正在讀現代文學方向的研究生。看他這么評論,再看拍的照片,果然有點像。詩人的眼力,與眾不同。
來團場,已經度過的第四個冬季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景色。想來,居住多少年的“老軍墾”,見到的也不會太多,不然也不至于大驚小怪齊拍照。
今年的雪,真是出奇的大。從開春到秋收,一直旱,旱得莊稼長不出來,旱得油菜花期比往常短了一大半,旱得麥子灌不了漿,新聞上說是六十年不遇的干旱來襲,靠天吃飯的昭蘇高原墾區(qū)毫無對抗之力。麥子幾斤絕收,油菜產量銳減,草場荒蕪,牲畜過冬草料嚴重不足……農工們面容慘淡,愁眉苦臉。
入冬以后,接連下了幾場大雪,總算稍微沖掉了一些愁緒。今年的雪,是明年的希望。也許是物極必反,旱到極致后開始慢慢復原。復原從下雪開始。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要早,要頻繁,每場雪還都不小,甚至還有幾場暴雪。
面對一場又一場雪,即使再懶的人,再討厭掃雪的人,也早早起來拿著推雪板,各人自掃門前雪了。而我們上班的人,每天早上上班、下午上班,好像第一件事總是掃雪。不用通知,進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推雪板到各自的責任區(qū),低頭鏟雪,沒有抱怨,反而有些欣慰。一邊掃雪,一邊還嘀咕著,下大些吧,下雪就是下希望。
即便一場雪掃下來,腰酸背痛手發(fā)軟,到下一場雪抵達之前,掃得干干凈凈。甚至有一次,下雪比我們掃雪來得快。前一晚,雪靜靜地下了一夜,早上上班路上一腳踩下去,淹沒了鞋幫子,估摸著將近三十厘米厚了。像往常一樣,一上班就掃開了。雪還沒停,繼續(xù)下著,可是等我們終于把一片區(qū)域掃完,回過頭看清掃過的地方,早又落下了厚厚的一層。雪,已經堆得大半人高了。天氣預報說,明天還有雪。
三
雪化的時候,我正在走路。從單位到家,五公里,走路加上紅綠燈等耽擱的時間,整個過程基本都在 55分鐘,左右所誤不超過 1分鐘。
這是在雨雪天,走得慢一些?;r,也是。有些未化的雪,走上去偶爾還會打滑,不敢走得太快。走到快出汗時,我想起了酒。我遇到了一個醉酒的男人。
是的,就是常喝的酒。其實,我已經一年多滴酒未沾了,許多朋友漸漸在我遠離酒的時候,他們遠離了我。維吾爾族作家阿拉提·阿斯木曾經寫過一篇《?。∫晾绱笄?,就是這樣一篇寫酒的散文,不僅征服了眾多男讀者,讓許多男人找到了喝酒的借口;也讓許多女人對醉酒的男人抱有了更多的諒解。
不喝酒的時候,有時在酒桌上,也想喝幾杯,尤其在眾人一再勸說下,但還是忍住了。我最近一次看阿拉提的文章,是下午開會時。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的,又有人轉發(fā)了這篇文章。在微信時代,信息接收的便捷,讓寫作者增添了成就感,也讓許多寫作者更加落寞。在一篇短文還沒讀完時,已經有數篇、數十篇推送到朋友圈了。
走路時容易天馬行空地亂想。剛過了北大營轉盤,我就想到了久違的酒,只因是看到了一個醉酒的人躺在路邊的樹下,旁邊綠化帶里的雪正在以看不見的速度融化。醉酒的人,睡得很香,或者是醉得很死。我不能武斷地稱他為酒鬼,也許他僅僅只是累了,想歇歇?!坝⑿蹥舛?,那是酒沒喝到位。男人的英雄情結,也因為酒,才有了一個宣泄的通道。是故,有人說,英雄本色,最在男人舉杯暢飲的瞬間。不知那人,是不是賣酒的。”這是我寫進拙文《男人的酒》中的句子,也曾引起過一點共鳴。
想到酒,酒也只是在腦子里一閃而過,雪夜溫酒讀書,畢竟只是在書里,我們往往是喝完一覺到天明。這個醉酒的人,手里還有一個本地人稱為“中度特”酒的酒瓶,酒瓶里大概還有不到200克酒。是的,這里人,幾乎不說一兩酒二兩酒,都是 50克、100克地衡量。
這是在白天,又是在這樣的天氣里,還不至于有生命危險??墒侨绻且雇?,如果是在昭蘇墾區(qū),這樣睡一夜,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了。我在昭蘇曾經住過的四個冬天里,每年冬天都有不止一個醉酒的人在冬夜這么離開人世。
在高原的夜晚,讓一個醉酒的人獨自回家是危險的。
還好,此刻,這個醉酒的人生活在一個把果樹種到大街小巷的小城,這也是一個醉酒的人隨意躺在路邊睡覺的小城,醉酒的人會東倒西歪地走一段,然后倒在蘋果樹下睡一覺。
四
物盡其用。文字之道,亦是如此。字盡其用,以最少的文字,表達最豐富之情,多少寫作者孜孜以求。
小說也好,散文、詩歌、散文詩也罷,即便是“一家之言”的評論,打動人者,唯真情不可缺。
批評家們常說,作家的經驗模式不等于單純的實際經驗,乃是其意識在作品中得到再現的媒介。這種經驗必然會深藏在反復出現的主題和意象之中。于是,童年出現了,故鄉(xiāng)走近了,記憶越來越清晰,許多過往被忽略的人事開始浮現 ……
然后,開始寫作。
“禮讓永遠是中國書畫不露聲色的激情”,車前子說的是書畫。其實,寫作的過程,亦是一種禮讓的藝術。字與字之間、詞與詞之間、句與句之間、段與段之間排列組合,就是一種禮讓。
禮讓的最終目的,是讓文章讀起來舒服。舒服也是一種“情”。
五
霧凇整日未散去。
他們和我一起出現在上下班路上,小區(qū)里。早晨太陽還未醒來,而我走出單元門第一眼就和霧凇相遇。前兩年剛植下的樹,如今被霧凇包裹,白得和天空一樣朦朧。
樹之白,走近了看,是透徹的晶瑩。而天空之白,不忍細看,也不能細看。當霾無所不在,終于也翻山越嶺地抵達了邊城,遮蔽太陽之光,讓霧凇整日不曾散去。
屬于冬天的溫度如影隨形。并不因為步行了十里路而變得溫暖。我們知道的是,在有霧凇的清晨,霧凇總是先于我們,先于陽光到達冬天。何況像現在這樣,陽光被遮蔽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們漸漸忘記了天之本色。
在這樣的時候,我更加懷念曾經在昭蘇見過的霧凇。在冬天的昭蘇行走,司空見慣的藍天;云白得有點假,卻是實實在在地在空中行走,在太陽以前,我們總能和霧凇相遇,白得分明,作為底色的天之藍,也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牧民般樸實。樸素之美無處不在,在我的生活中,在我看過的汪曾祺、孫犁、胡竹峰的文字里,在我把玩過的金冬心、鄭板橋的畫里。
樸素在哪里都是美的。
霧凇在昭蘇是美的。
過去的幾年,他們的文、畫和霧凇一起,構成了我在昭蘇冬日的樸素生活。
冬天的早晨刮著風,但大地上的凍,一點融化的跡象也沒有。風也不曾吹散霧凇。當地人都熟悉霧凇的氣味,隔著夜都能清晰地分辨。
無人的荒野中,霧凇也是有的。它們會怎樣呈現呢,牛羊也不知道。牛羊和馬群一起,要么被趕進了冬牧場,要么被圈養(yǎng)在養(yǎng)殖園區(qū)。昭蘇的冬季,視野所及的地方,草都被雪原替代,視野未及的地方,也大多如此。覓食的牲畜也終將毫無所獲,還不如閑養(yǎng)一季。
生活在昭蘇高原上的人,開春以前也是閑散的。他們有閑心長時間打量一樹霧凇。然而,他們不會的,往往是擦肩而過,也未抬一眼過去。
責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