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蒼蒼
不靠譜的媽媽
夢露姓張,張夢露,不是瑪麗蓮·夢露。爹媽給她取的名字是張秀芬,當時不土,還很潮呢。張秀芬8歲學戲,12歲登臺,16歲考上地方川劇團,專門唱仙狐旦。那一年,她看了一部叫《豆蔻年華》的電影,女主角瑪麗蓮·夢露美得不像話,張秀芬迷了進去,回來就把名字改成了張夢露。
張夢露是西瓜的媽媽。西瓜認識張夢露時,她已不唱戲了,在供銷社當售貨員。張夢露人長得漂亮,手也漂亮,那雙手數(shù)錢飛快,剝糖炒栗子比誰都能干,也擅長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但它們不具備家庭主婦的功能,縫衣做飯不會,洗衣掃地嫌累。書面語稱張夢露這種人為不稱職媽媽、不靠譜太太。
嬰幼兒時期的西瓜活得不容易,因為生活不能自理,她不止一次被張夢露失手摔倒在澡盆里,也曾被張夢露放置在供銷社柜臺上翻滾落到地上,還被張夢露帶去看馬戲弄丟。這些是西瓜的爹告訴她的。
西瓜的爹握手術刀很在行,握菜刀卻不在行,一家三口的吃飯大事就交給了他們家樓下的機關食堂。西瓜一放學,張夢露就喊:“西瓜,打飯去呀!有炒三鮮就多打點!別再打豆芽了,你都快長成豆芽了!”
食堂吃來吃去就那幾樣,西瓜雖不挑食,可味蕾沒壞。她到同學家蹭飯,同學媽媽燒得一手好菜,糖醋排骨、清蒸鯽魚、豌豆尖滑肉湯,她能多吃兩碗飯呢。眼看著自家爹媽不給力,她只能激發(fā)自己的潛能。西瓜8歲時在作文里寫:“我的夢想是做一個廚師!”她9歲會做回鍋肉,11歲能剁餡包抄手,13歲已是廚房掌門人,而張夢露煮個速凍湯圓都煮不熟。張夢露也不是白吃白喝,她負責幫助西瓜進步,她會點評:“豆腐沒入味啊,下回起鍋前記得勾芡!”她也會點菜:“我想吃粉蒸五花肉了,那個清蒸鯽魚也很好吃哦,西瓜你試試?”
張夢露還喜歡按自己的審美打扮西瓜,她給西瓜編滿頭的小辮兒,一條條小蛇似的卷起來,惹得男生們湊過來揪扯。她給西瓜買的衣服也花紅柳綠,西瓜穿得像一朵雞冠花。西瓜吃盡了被同學取笑的苦,被迫早早學梳頭、學穿衣搭配。西瓜長到13歲時,已是上得課堂、下得廚房的全能少女了。
同一個夢
西瓜14歲時,張夢露工作的供銷社關門大吉,西瓜的爹希望張夢露能從現(xiàn)在開始學做一個賢妻良母。可張夢露挑挑眉說:“你以為我沒有夢想和追求嗎?”她是有夢想的,她將“秀芬”改成“夢露”就是為夢想搭建的第一塊墊腳石——她要演電影,當電影明星??伤环陼r,那個年代沒有網(wǎng)絡,沒有微博,沒有選秀,她只好心有不甘地藏起夢想,在西南平原的川劇舞臺上走凌波微步,輕舞水袖演浪漫動人的仙女或狐貍精。
張夢露愛看電影,有空就泡在電影院里,并假想自己是女主角,隨著她們的命運起伏、悲喜交加,如癡如狂。她耗到25歲時,成了川劇團有名的大齡青年。這時,衛(wèi)星電視普及到千家萬戶,川劇團過氣了,人人都在另尋出路。對于旦角們來說,除了唱戲,也只剩下嫁人了。張夢露這才如夢初醒,揀了一個每天給她寫情書的醫(yī)生嫁了。那些情書寫在心電圖紙上,看得張夢露心驚肉跳。
這些不是張夢露特意講給西瓜聽的,是她磕著瓜子和牌友憶往昔崢嶸歲月時,西瓜陸陸續(xù)續(xù)聽來的。西瓜也到了愛做夢且不止于吃一桌饕餮盛宴的年紀,她有點被張夢露感動,而愛做夢是女人共同的天性。
西瓜和張夢露做著同一個夢——當掌柜。對于賦閑在家的張夢露來說,掌柜夢比明星夢接地氣多了。她問西瓜:“假如是你,你想賣什么呢?”西瓜想了想,說:“賣夢啊,我要把我做的夢都寫在紙上,裝進彩色的玻璃瓶里,再放在裝飾著綠色植物的櫥窗里等人來買。”“除了這個呢?”“嗯,我想想……”西瓜的眼睛一眨一眨地說,“賣童年啊,我這一代人的童年,童年的玩具、零食、漫畫書,還有回憶什么的!”她的童年充滿了自力更生的艱辛味道,但她從不缺芭比娃娃、白雪公主、棉花糖以及童真的樂趣。
張夢露皺眉,瞪眼,呵斥道:“好好說話!”西瓜立正稍息:“那就開個精品店吧!賣頭繩、發(fā)卡、毛絨公仔、圍巾襪子什么的!”這是少女系掌柜夢的基本款,也符合張夢露的心意。
一個月后,西瓜學校的后街上多了一家叫“夢露與西瓜”的精品店,專賣各種韓式飾品。這類小店附近也有,但張夢露的貨品新穎獨特、做工精美,再加上她天生蘿莉臉,又愛裝嫩賣萌,因此深得女孩們的喜歡,精品店生意火爆。張夢露也很豪爽,凡是西瓜的同學她統(tǒng)統(tǒng)默認為VIP,9折優(yōu)惠還送禮。一時間,西瓜班上的女生都在說:“西瓜的媽媽好漂亮哦!”“是啊,好年輕哦!”“好溫柔哦!”“要是我媽媽也這么萌就好了!”
聽到這些,西瓜自然默默歡喜,自己的媽媽可算是有值得她驕傲的地方了。
神奇的時光機
西瓜的大學在江南,離家兩千公里。出發(fā)前,張夢露給她收拾行李,本來還嘻哈說笑著,張夢露卻忽然流淚了?!胺判陌?,媽,我生命力堪比小強,再說江南風光好,你送我也順便旅游一趟!”西瓜真是貼心小棉襖。
“我不是擔心你,我擔心的是你走了我咋辦?誰給我做飯?我不會美圖咋辦?自拍了也不敢放空間?。∧憧?,魚尾紋好明顯的……”西瓜本來想笑,可她笑不出來,她在房間里繞了幾圈,瞟了幾眼淚眼婆娑的張夢露,鼻子發(fā)酸。張夢露又安慰她:“不過這也只是暫時的,我會獨立的,相信我!”
西瓜不太相信張夢露,她常打電話問張夢露吃了沒,叮囑她少吃泡面,關照她一個人過馬路時要小心、上門推銷的東西不要買……宿舍臥談時,姐妹們都抱怨自己的媽媽頑固、老土、不講理,這時的西瓜才真正懂得,能有一個能像朋友般暢所欲言、平等溝通的媽媽是多難得啊。
西瓜問張夢露:“如果有人請你演電影,而且是主角,你想演什么?”“演我自己!演我學戲、唱戲,直至沒戲唱,我想看看我在戲臺上唱戲的樣子?!睆垑袈洞蟾乓恢边@么夢想著,所以脫口而出。
西瓜一邊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起張夢露更多唱戲的事,一邊動筆寫劇本。她淘來二手攝像機,在網(wǎng)上學拍微電影的知識。她需要資金就從生活費里擠一點、假期打工賺一點,再從老爹那撒嬌哄一點,至于張夢露給她攢的嫁妝,她也以旅游費、面膜費的名義騙了一點。她還需要小伙伴,她在社團里招募了幾個,攝像、服裝道具、燈光音響、群眾演員都有了,可還缺很關鍵的后期剪輯。她抱著姑且試試的心態(tài)在高中同學群里問了一句,活躍的馬甲紛紛表示愛莫能助,一個資深潛水員浮出水面說:“我會一點,試試看?!?/p>
大學畢業(yè)前的晚春,西瓜帶著她的微電影團隊回到春暖花開的平原,給了張夢露一個豐厚的驚喜。他們特意去老劇團拍舞臺場景,房子還在,只不過變成了廠房,戲臺還在,但堆滿了木料,絲絨幕布也在,輕輕一扯就朽成了灰。他們花了一天時間整理布置,勉強恢復成當年的樣子。
張夢露把她多年珍藏的戲服和頭飾拿出來,隆重地穿戴好,再化上明媚的濃妝。她從絲絨幕布后面走了出來,踩著凌波微步,衣袂飄飄,長袖舞動,她唱了起來,嗓音清脆響亮,宛如從云端流瀉而下。
張夢露再也不是那個身材走形、皮膚松弛的歐巴桑,這個暫時復活的戲臺就像一臺神奇的時光機,帶著她回到了她最美好燦爛的時光里——仙狐名旦,熠熠芳華。
西瓜握緊手中的攝像機,她要將它們永遠記住,記住了就不會凋謝、不會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