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小說之路：京洛大道行役小說研究

楊為剛，吳曉婷

（汕頭大學文學院，廣東 汕頭 515063）

唐代的小說之路：京洛大道行役小說研究

楊為剛，吳曉婷

（汕頭大學文學院，廣東 汕頭 515063）

唐代的京洛大道連接長安、洛陽兩大政治中心，是唐帝國最為核心的一條交通路線。在這條交通要道上，密集地分布著館驛、城邑、關津、祠廟。特殊的地理位置與頻繁的人員往來，使得京洛大道成為一個動態(tài)的地理空間，體現(xiàn)在小說敘事中，京洛大道上不同的地點產(chǎn)生了不同的敘事功能。根據(jù)情節(jié)需要，敘事者選擇這條路上的某些地點來設置情節(jié)，形成了一條開放而又獨立的“小說之路”。對這條路上的小說敘事進行研究，可以對唐代的行役文學有更加全面深入的了解。

京洛大道；小說之路；行役小說

與大一統(tǒng)帝國的政治、經(jīng)濟發(fā)展相適應，李唐王朝建立起前所未有的交通網(wǎng)絡。發(fā)達的交通與科舉銓選制度相結合，進一步加快了知識階層的流動。[1]當越來越多的文人士子被名利所驅，奔波在旅途之中的時候，與行役有關的“交通文學”就產(chǎn)生了[2]，以“浙東”“京洛”為代表的“詩歌之路”就是集中的體現(xiàn)。在唐代諸多的交通路線中，京洛大道連接長安、洛陽兩大政治中心，其中又延伸出多條支線，形成唐帝國最重要的交通線路。在這條交通要道上，密集地分布著館驛、城邑、關津、祠廟。赴考者、落第者、調任者、流貶者往來其間、絡繹不絕。特殊的地理空間與頻繁的人員往來，使得這一區(qū)域成為一個文學活動非?；钴S的區(qū)域，不但走出了一條“詩歌之路”[3]，也造就了一條名副其實的“小說之路”。

一、館驛與小說敘事

館驛是古代交通的標志性設置，是具有行政功能的服務機構，為公務人員提供食宿與交通工具是其主要職能。據(jù)《唐六典》卷六，唐代有陸驛1297所，水驛260所。在唐代交通路線中，京洛大道地理位置重要、往來人員頻繁，所以館驛設置最為密集，驛務也最為繁重。嚴耕望考證出京洛之間的館驛有23所，驛名無考者5所。[4]這些館驛的設置基本相同，但因為距離兩京遠近不同，產(chǎn)生了實際功能的差異，體現(xiàn)在小說中，出現(xiàn)了不同的館驛敘事。

長樂驛是京洛大道上的第一驛，是潼關、武關、蒲津關三道匯聚的總道口。官方人員出入京城必經(jīng)長樂驛，由此產(chǎn)出諸多與政治事件有關的敘事?！恫芪那ⅰ放c《薛盈珍》（均出自《譚賓錄》）①寫了同一件事。監(jiān)軍薛盈珍派遣下屬程務盈前往長安，企圖上書誣陷節(jié)度使姚南仲。曹文洽發(fā)現(xiàn)此事后，追至長樂驛，與程務盈同在驛站落腳。當晚曹找機會將程殺死，沉公文于廁中，隨后自殺謝罪。因為長樂驛是距離長安最近一站，程務盈一旦進入城中，就難以下手。曹文洽趕在最后一驛殺死程務盈，顯示了事情的緊迫性，也增加了敘事的曲折性。在《無雙傳》（卷四八六）中，無雙因為父親接受偽職，被收入掖庭，成為官婢，與戀人王仙客完全隔絕。后來無雙被遣去清掃皇陵，中途在長樂驛留宿。恰好仙客是驛吏，他利用職務的便利，與無雙相認，隨后施計解救，有情人終成眷屬。因為去皇陵必須經(jīng)過長樂驛，所以無雙才會在這里出現(xiàn)。館驛雖然是政府機構，但遠沒有宮廷那樣戒備森嚴，仙客才得以利用這一契機成功行事。長樂驛的地理位置成為小說情節(jié)發(fā)展的關鍵因素。

除了利用長樂驛的官方性質制造非常事件外，敘事者也會利用長樂驛的特點編制詩意化的敘事。如《唐摭言》卷一三“敏捷”記：“韋蟾左丞至長樂驛亭，見李湯給事題名，索筆紀之曰：‘渭水秦山豁眼明，希仁何事寡詩情。只應學得虞姬婿，書字才能記姓名。’”[5]267同書卷三記：“大中十年，鄭顥都尉發(fā)榜，請假往東洛覲省。生徒餞于長樂驛，俄有紀于屋壁曰：‘三十驊騮一烘塵，來時不鎖杏園春。楊花滿地如飛雪，應有偷游曲水人?！盵5]78因為長樂驛是餞別場所，題詩或者唱和成為館驛的另一重要功能，由此出現(xiàn)更為復雜的敘事?！吨泄佟罚ň砣?，出《靈怪集》）記：

有中官行，宿于官坡館。脫絳裳，覆錦衣，燈下寢。忽見一童子，捧一樽酒，沖扉而入。續(xù)有三人至焉，皆古衣冠，相謂云：“崔常侍來何遲？”俄復有一人續(xù)至，凄凄然有離別之意，蓋崔常侍也。及至舉酒，賦詩聯(lián)句，末即崔常侍之詞也。中官將起，四人相顧，哀嘯而去，如風雨之聲。及視其戶，扃閉如舊，但見酒樽及詩在，中官異之。旦館吏云：“里人有會者，失其酒樽?！敝泄俪鍪局死锶怂д?。聯(lián)句歌曰：“床頭錦衾斑復斑，架上朱衣殷復殷，空庭朗月閑復閑，夜長路遠山復山?！盵6]

這則敘事運用長樂驛的上述兩種空間功能，把行役小說的傳奇性與抒情性巧妙結合起來。因為是緊鄰京城的餞送之地，長樂驛紀事多與科場應試有關。《唐摭言》卷六“公薦”記：“崔郾侍郎既拜命，于東都試舉人，三署公卿皆祖于長樂傳舍，冠蓋之盛，罕有加也。時吳武陵任太學博士，策蹇而至。郾聞其來，微訝之，乃離席與言。”[5]118原來，吳武陵來此的目的是薦舉杜牧，崔郾因為他專程到來而給予滿意的答復。因為是祖餞之地，

公乘億，魏人也，以辭賦著名。咸通十三年，垂三十舉矣。嘗大病，鄉(xiāng)人誤傳已死。其妻自河北來迎喪。會億送客至坡下，遇其妻。始，夫妻闊別積十余歲，億時在馬上見一婦人，粗跨驢，依稀與妻類，因睨之不已，妻亦如是。乃令人詰之，果億也。億與之相持而泣，路人皆異之，后旬日，登第矣。[5]165

館驛的地理真實是敘事的空間基礎，這也是行役小說敘事的共同特征。因為長樂驛地理位置特殊，所以相關敘事最多，空間特征也最為突出。

灞橋驛是繼長樂驛后的又一重要驛站，此地為長安城東“交通之咽喉、軍事之要沖”，是東去汴洛、南下商洛的分道口，“長安祖餞，情誼篤厚者，更至此驛”，[4]4在小說敘事中也經(jīng)常出現(xiàn)。《馮涓》（卷二六五，出《北夢瑣言》）中的宰相杜審權要前往幕府任職，在灞橋啟程，當?shù)亻T生和官員們都前來拜訪送別?！锻糇瘛罚ň硪话巳觥短妻浴罚┲?，許棠送客人離京，送行至灞浐一帶。同樣，臨都驛作為洛陽西第一驛，也多祖餞宴會?！侗R渥》（卷二百，出《唐闕史》）中，盧渥由洛陽出發(fā)，過臨都驛，后經(jīng)過嘉祥驛赴陜州上任。驛站餞別一幕寫得頗為壯觀：“自臨都驛以至于行，凡五十里，連翩不絕。有白須傳卒，鳴指嘆曰：‘老人為驛吏垂五十年，閱事多矣，而未曾見祖送之盛有如此者?！盵7]

兩京間的館驛每天接待大量官方人員，這些人都有要務在身。有些行役者因為心理負擔過重，加之路途勞頓，在館驛中經(jīng)常遇到奇事或是聽到異聞?！对S生》（卷三五○，出《纂異錄》）記述了鬼官員在甘棠館內(nèi)吟詩的奇事。甘棠館位于洛陽西部山區(qū)，風景優(yōu)美，來往官員在此留下大量詩歌，這則敘事就是利用了這一特點?！多嶟R嬰》（卷三五八，出《廣異記》）中，吏部侍郎鄭齊嬰經(jīng)過華州，遇到從自己體內(nèi)游離出來的“五臟神”，被告知“是以守氣，氣竭當散”，處理完公務后隨即死去。《召皎》（卷二七九，出《廣異記》）中，大理寺主簿召皎上京送表歸來，在戲水驛停留，在驛站內(nèi)意外地看到了日后被叛賊俘虜?shù)囊荒?，后來應驗?！渡蚬ФY》（卷三四八，出《博異志》）中沈恭長樂驛所在的長樂坡在敘事中也多見，《唐摭言》卷八“憂中有喜”記載了另一則與長樂驛有關的科舉故事：禮在湖城驛見到客死鬼李忠義，李忠義告誡他要防備驛廳夜里出現(xiàn)的女人，沈由此躲過多次死劫。還有名篇《張云容》（卷六九，出《傳奇》），寫薛昭獲罪被貶謫，到達三鄉(xiāng)驛后逃脫，進入一處墓穴，遇到楊貴妃侍女張云容，演繹了一段人鬼之戀。

因為地理位置重要，傳送文書的驛吏成為京洛大道上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角色，由此成為小說敘事中的線索人物。三泉驛是洛陽西通長安道上的第三驛，其相關敘事《李全質》（卷三四八，出《博異記》）中出現(xiàn)了鬼郵牒的形象。李全質因為對鬼有恩而受其保護。一天，李夜行迷路，鬼便假扮成驛站傳遞文書的郵牒，指引李安全回到三泉驛舍。因為鬼扮演的角色是驛吏，所以李一路不起疑心，待其消失后才恍然大悟?！锻鯐€》（卷一四七，出《定命錄》）中也出現(xiàn)鬼郵牒。王晙希望到他地任職，然后“見一鬼云：‘送牒向渭南，報明府改官?！闩c相隨來渭南，見晙云：‘公即改官為蒲州司馬?！盵6]1056后果應驗。在華山神小說中，赴舉或赴選的文士也經(jīng)常遇到華山廟送文榜或者官牒的陰吏，如在《鄭昌圖》（卷一八三，出《玉堂閑語》）記鄭昌圖的仆人在洛西谷水店遇到二位黃衣使者，他們就是從泰山到華山金天王處送榜的陰差?！痘茨宪娮洹罚ň砣鹚?，出《宣室志》）中，有一個到京城送信的淮南軍卒被華山神招去，派他到西蜀送信。人間的科考、改任、授職，陰間都要按照人間驛站傳遞文書的程序報送公文，這樣的敘事自然是詭異怪譎，但因為館驛情節(jié)與現(xiàn)實情形一致，故能為小說增添可信度和故事性。

二、城邑、關隘與祠廟小說

除了密集的館驛，京洛大道沿途還分布著眾多的城邑和關隘，人煙阜盛的州城是行役小說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敘事空間。華州為京東第一州，西通渭南、東往潼關。此處的普德驛素有“郵亭之甲”的盛名，郵傳館驛十分發(fā)達，官員多經(jīng)此處停留。官方館驛的發(fā)達也帶動了私家旅館業(yè)的繁榮。在傳奇名篇《李章武》（卷三四○）中，李章武前去華州拜訪朋友，租居于一王姓家，并與王氏婦交好，后因故離去。多年后，李生來到華州，女子已經(jīng)病故。李的深情感動了亡靈，兩人經(jīng)歷了一次短暫的相聚。其實，從王氏婦“我夫室猶如傳舍，閱人多矣”的話語來看，王家就是一家私家館舍。如果華州不是京洛間的上州，女子與李章武不會有這種際遇，兩人也就不會產(chǎn)生戀情。陜州是北通河東、東趨洛陽、西入潼關的交通樞紐，也是考生拔解的重要大州。小說敘事中，發(fā)生在陜州的故事多與科考有關。《盧尚卿》（卷一八三，出《年號記》）講述考生盧尚卿赴考行至陜州，時逢皇帝下詔停一年貢舉，盧失意而作《東歸詩》。詩中有“今日霸陵橋上過，關人應笑臘前回”句，道出了當時文士經(jīng)常面臨的困境?！痘矢搿罚ň矶甙?，出《逸史》）中，皇甫弘來到陜州求考，向石婆神請愿，得以及第。

因為地處交通要道，州級以下的縣鄉(xiāng)村邑也是小說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敘事空間，且相關敘事都是圍繞該地的某種景觀特征來展開。昭應縣位于滋水驛東30里處，縣東南二里有驪山，華清宮在驪山北麓，京洛大道從昭應縣城與華清宮之間穿過。小說敘事中，昭應縣城、驪山華清宮與玄宗的關系成為常見的小說主題?！肚济鳌罚ň硪凰木?，出《會昌解頤》）記“忽一日，上幸溫泉，見白鹿升天，遂改會昌縣為昭應?！薄恶R游秦》（卷一四九，出《前定錄》）中馬生預言會改縣名，“后老君見于驪山，鑾輿親幸其地，因改會昌縣為昭應縣?！闭蓄A言。敘事者將政治性的縣名變動歸因于天降異象與神人預測，“有意為奇”制造故事?！稐畹潯罚ň砣呷?，出《慕異記》）中，進士楊禎寄讀于昭應縣石甕寺中，遇到佛燈化身成的女子。女子道“玄宗治驪山，起至華清宮，作朝元閣，立長生殿，以余材因修此寺……帝與妃子，自湯殿宴罷，微行佛廟，禮陁伽竟?！盵6]2964晚唐鄭嵎《津陽門詩》是以華清宮為中心展開的長詩，詩歌采用詩夾注的形式，記鄭嵎路經(jīng)昭應，遇到一開元遺老。以這位老者的見聞為線索，口述了大量玄宗時期的佚事。這些敘事都與華清宮傍臨京洛大道的地理位置有關，使得昭應縣與華清宮成為京洛道上最具懷舊色彩的地段。

唐代設有不同等級的關隘，兩京驛道上最為重要的關口當屬潼關。潼關南依崇山、北臨大河，與風陵津相對，為長安東道的第一要隘、也是守衛(wèi)長安的重要防線，一旦失守，關中不保。不少敘事用“潼關失守”“尋祿山陷潼關”等事件來演繹安史之亂時長安淪陷的史實。《封常清》（卷一八九，出《譚賓錄》）詳細地描述了安祿山叛亂起兵后，封常清領兵退入潼關，修繕防守工事，抵御入侵的過程。潼關扼守關鍵，是往來人員停留聚集的地方，路人相識的故事多發(fā)生在這里?！缎軋?zhí)易》（卷一六八，出《唐摭言》）講了熊執(zhí)易在潼關旅店遇見貧困潦倒的樊澤，傾囊相助，助其殿試高中。《李義琛》（卷一七九，出《唐摭言》）講述李義琛三兄弟行至潼關，遇大雪，逆旅不容，遇咸陽商人雪中送炭，后來發(fā)跡報恩的故事。另外，關口屬于政府機構，具有禁暴察奸、維護治安、攔截逃兵逃戶等功能，在敘事中也有所體現(xiàn)?！独钐铡罚ň砣?，出《廣異記》）中，鬼被鬼關司攔截無法過潼關，數(shù)日才得以放行?！度l(wèi)》（卷三百，出《廣異記》）記一宮廷侍衛(wèi)在自長安回青州的路上，遇到華山神三娘子，自稱受到丈夫虐待，請求侍衛(wèi)給家人傳信。受到懲治的華山神遷怒于侍衛(wèi)，在潼關埋伏五百陰兵，準備加害侍衛(wèi)。恰好玄宗赴洛陽，侍衛(wèi)隱藏在玄宗隊伍中，最終順利過關。敘事巧妙地利用了潼關作為關口的作用，揉入玄宗赴洛的史實，歷史與地理的真實增加了敘事的趣味性。

祠廟宮觀是兩京道上的另一種人文景觀，往來京洛間的士子群體是重要崇拜者，由此出現(xiàn)了一系列以祠廟宮觀為空間的小說敘事?！稏|陽夜怪錄》（卷四九○）是一則著名的精怪小說，記敘了一位叫成自虛的舉子，因為家事不能參加科考而返鄉(xiāng)。歸途中留宿在東陽驛附近的一處寺廟，期間與廟中四位高士唱和，后來發(fā)現(xiàn)唱和者都是動物所變。其中有詩云：“長安城東洛陽道，車輪不息塵浩浩。爭利貪前競著鞭，相逢盡是塵中老?！卑研幸壅叩男膽B(tài)與寺廟的特殊空間結合起來，表達了科舉制度下奔走在京洛大道上的士子們的坎坷命運。

京洛道上最具故事性的寺廟是西岳華山廟。華山廟位于華山北麓、華陰縣城與潼關之間，京洛大道從廟前經(jīng)過。先天二年，玄宗封華山神為金天王，華山神的名聲超過其它四岳，成為唐代影響最大的山岳。華山廟是官方供奉與祭祀華山神的處所，也是民間祈福禳災的地方，更是往來士子祈求功名的神圣空間。在華山廟相關小說中，出現(xiàn)了大量以行役文士官宦為主人公的敘事，

唐進士韋叔文善畫馬。暇曰，偶畫二馬札絹而未設色。赴舉，過華岳廟前。然如夢。見廟前人謁己云：“金天王奉召?！笔逦牟挥X下馬而入，升殿見王。王曰：“知君有二馬甚佳，今將求之，來春改名而第矣。”叔文曰：“己但有所乘者爾?！蓖踉唬骸坝校囁贾?。”叔文暗思有二畫馬，即對曰：“有馬，毛色未就?！痹唬骸翱梢詾榛?。”叔文曰：“諾。”出廟，急于店中添色以獻之。來春改名而第。[6]1637

此類敘事還有《李靖》（卷二九六，出《國史記》），《華陰店嫗》（卷八五，出《稽神錄》），《張光晟》（卷三○四，出《集異記》），《鄭昌圖》（卷一八三，出《玉堂閑語》），《進士崔生》（卷三一一，出《錄異記》），《云溪友議》卷下《訊岳靈》等。由預卜仕途進一步延伸，華山神還有管理百獸、掌人生死的職能，由此產(chǎn)生第二類敘事。《張偃》（卷三一一，出《聞奇錄》）記，進士張偃入京赴舉，在華山廟避雨時，偷聽到自己將被赤貍虎吃掉。最后，在岳神幫助下，逃過一劫?！稄V異記》有三則類似敘事，《王僴》（卷三○二，出《廣異記》）記，王僴入京應舉，在華山廟發(fā)現(xiàn)妻子的鬼魂正在被拷治，他請求岳神放還妻子，妻子最終復活?！冻鸺胃！罚ň砣鹨唬觥稄V異記》）和《劉可大》（卷三○三，出《廣異記》）情節(jié)與之相同。因為華山神握有生死大權，由此出現(xiàn)第三類敘事?！独钪鞑酒蕖罚ň砣甙耍觥兑菔贰罚┯洠x人李主簿新婚，路過華山廟，入廟拜謁，妻子昏厥，被華山神召為夫人。后來，葉仙師通過法術制止了岳神，救出新婦?！短伊至睢罚ň砣鹑?，出《紀聞》）、《李主簿妻》（卷三七八，出《逸史》）也有類似情節(jié)的書寫。華山廟中不但有華山神，而且還有其家屬，由此產(chǎn)生了華山神女眷引誘過路士子的第四類敘事?！独顪洝罚ň砣?，出《廣異記》）記士子李湜拜謁華岳廟，過三夫人院的時候，被華山神的三位夫人蠱惑，最后在術士的協(xié)助下，才得擺脫。類似敘事還有《華岳靈姻》（《類說》卷二八），《王勛》（卷三八四，出《廣異記》）等。華山神小說的大量根據(jù)情節(jié)可分為四類。第一類敘事中，華山神是一個預卜未來尤其是仕途的神靈，路過的士子通過拜謁祠神來探知自己的前途命運。如《韋叔文》（卷二一三，出《聞奇錄》）：出現(xiàn)與華山神在唐代的影響有關，但是華山廟特殊的地理位置與往來京洛間的士子群體才是華山神小說出現(xiàn)的根本原因，華山廟也成為京洛大道上最具故事性的敘事空間。

三、作為一個完整敘事空間的京洛大道

作為一條小說之路，京洛大道的敘事功能不單體現(xiàn)在單獨的敘事空間中，如館驛、州縣、關隘與祠廟等；更重要的是，在小說敘事中，這些獨立的點還可以連綴成線，形成多個空間參與的小說敘事。如唐初傳奇《古鏡記》中，以古鏡為線索，貫穿其靈異事十二則。其中一個情節(jié)是，華山廟前古樹中的一只千年狐貍幻化為女子，在長樂坡被古鏡照出原型。這則敘事的敘事區(qū)間設置在華山廟與長安之間，利用了華山廟、渭南、長樂坡的空間變化來組織敘事?！栋鍢蛉镒印罚ň矶肆觥逗訓|集》）是一則具有異域色彩的小說敘事。主人公是在汴州板橋驛開店的三娘子，她擅長幻術，能把住客變成驢，然后侵占其財物。后被一位客人窺見秘訣，把三娘子變成驢子驅使，最后三娘子在華岳廟被一位高人救下。敘事的空間分為兩部分，前半部分發(fā)生在“洛陽-汴州”線，這是京洛線向東延伸的支線，后半部分回到“洛陽-長安”線。敘事把故事結局設置在“潼關-華山廟”這段區(qū)間，充分利用了兩地的空間敘事功能，增強了敘事的傳奇性?！多嶑Z》（卷三四一，出《河東記》）記家在華陰的鄭馴死在渭橋，由此出現(xiàn)了以下的敘事：

時邑客李道古游虢川半月矣，未知馴之死也?；刂龄P西永豐倉路，忽逢馴自北來。車仆甚盛……乃相與并轡，至野狐泉，……有頃，到華陰岳廟東。馴揖李曰：“自此逕路歸矣?！崩钤唬骸扒蚁嚯S至縣，幸不回路?！瘪Z曰：“仆離家半月，還要早歸?！惫滩豢线^岳廟。須臾，李至縣，……囅然曰：“我適與鄭偕自潼關來?！诰┏侵恤[處相逢（鄭馴），行李仆馬，不異李之所見，而不復有言。[6]2705-2706

敘事所涉及到的地點與從洛陽西行的路線完全符合：虢州-潼關-永豐倉-野狐泉-岳祠-華陰縣-長安。李生路上遇到的是已經(jīng)死去的鄭馴，兩人雖然相隔陰陽，但卻能一路同行，而且與平常沒有差異。唯一不同的是鄭馴過潼關后，不肯過華岳廟，利用華岳神的設置來暗示鄭馴的身份，顯示了敘事的巧妙之處。

《韋浦》（卷八五，出《河東記》）是另一則利用京洛大道地理特點制造的小說敘事：

韋浦者，自壽州士曹赴選，至閿鄉(xiāng)逆旅，方就食，忽有一人前拜曰：“客歸元昶，常力鞭轡之任，愿備門下廝養(yǎng)卒?！逼忠曋律豕付癫仕~，因謂曰：“爾何從而至？”對曰：“某早蒙馮六郎職在河中，歲月頗多，給事亦勤，甚見親任。昨六郎絳州軒轅四郎同至此，求卞判官買腰帶。某于其下丐茶酒直，遂有言語相及。六郎謂某有所欺，斥留于此。某傭賤，復鮮資用，非有符牒，不能越關禁。伏知二十二郎將西去，償因而獲歸，為愿足矣。或不棄頑下，終賜鞭驅，小人之分，又何幸焉？”浦許之。[6]2704-2705

以后的情節(jié)是，當他們到潼關時，元昶使用法術使得一孩童昏迷，小孩家人找來女巫禳災，女巫作法請華山神相助。過潼關后，行至赤水西，韋浦見到受到華山神懲治的元昶，元昶坦言自己是客鬼。敘事中的河東馮六郎名馮夷，是軒轅黃帝的第四子，也就是河伯。卞判官是被刖足的卞和，因為善于識寶，被冥府封為荊山玉使判官。敘事發(fā)生在閿鄉(xiāng)至潼關一段，因為鬼怪過潼關需要通關文牒，由此產(chǎn)生元昶請求韋浦協(xié)助過關的情節(jié)。因為潼關近華山廟，當?shù)赜写罅拷枞A山神名義為行人提供服務的女巫，由此出現(xiàn)了后面元昶受到金天王懲罰的情節(jié)。閿鄉(xiāng)北鄰黃河，與河東隔河相望，河東有供奉河伯的河神廟，于是出現(xiàn)了馮六郎的情節(jié)。閿鄉(xiāng)與虢州之間有荊山，在華山之東有荊山館。這座荊山是傳說中黃帝鑄鼎升仙的地方，這是敘事出現(xiàn)軒轅黃帝的原因。荊山不只一座，除虢州荊山外，還有因卞和發(fā)現(xiàn)玉璧而聞名的荊山，在山南道。兩座荊山一南一北，本無瓜葛，但在唐代時期，借助京洛發(fā)達的交通，卞和的故事已經(jīng)依附在虢州荊山上?！杜岷健罚ň砦濉穑觥秱髌妗罚┯?，裴航要娶得一位神女的條件是得到玉杵臼，后來得知虢州藥鋪卞老有玉杵臼，最終以高價購得。故事中的卞老住在虢州，而且又與玉有關，這也是由卞和荊山識玉故事中衍生而來。

從上述小說的情節(jié)來看，京洛大道之所以成為一條小說之路，最重要的原因還是作為起點或者終點的兩京，發(fā)生在路上的敘事往往是為以后都市情節(jié)的發(fā)展進行鋪墊。《續(xù)玄怪錄》卷一《辛公平上仙》是一篇著名的唐代傳奇小說。縣尉辛公平與成士廉住在泗州，兩人一起赴京調集，途中在洛西榆林店停駐，與王臻邂逅，三人成為好友。王臻只能夜行，與辛、成二人錯開時間上路，但他卻能準確預言兩人到達新安后的境遇。后來三人在閿鄉(xiāng)縣相遇，王臻亮明身份，他是陰間的迎駕者，邀請辛公平去觀看皇帝“上仙”。他們過華陰縣，在灞水館驛投宿。王臻帶著辛去拜謁迎駕事件的策劃者大將軍，并和將軍的隊伍同行，從通化門入長安城，至天門街，入住顏魯公廟。夜宴的時候，在宣政殿見到了皇帝駕崩上仙的過程。故事的高潮部分是在長安城內(nèi)，但是敘事用了很長篇幅來描寫辛、成二人路上的見聞。故事人物從泗州出發(fā)，但是路上敘事卻從洛西開始，既體現(xiàn)了京洛大道的“故事性”，又體現(xiàn)了京洛大道與長安城的關系。

《葉凈能小說》記玄宗時期著名道士葉凈能。敘事組織了幾個獨立的故事來顯示他的法力高超。其中之一是葉凈能從會稽山應征去長安，經(jīng)過華山廟，遇到縣令妻子被華山神強娶，他通過法術救下縣令妻。華山廟的情節(jié)為他入京后施展法術得到皇帝寵信做了很好的鋪墊[8]?！吨x翱》（卷三六四，出《宣室志》）講述了一段在路上的人鬼情緣，情節(jié)設置與《李章武傳》相似。謝翱邂逅一鬼女，后下第東歸洛陽，住在新豐館舍，意外遇到女子驅車去往弘農(nóng)，謝趕往弘農(nóng)未能覓到，回京后竟抑郁而亡。《馬周》（卷一六四，出《談賓錄》）寫了馬周宦游西行長安，中途到達新豐，“宿于逆旅”，店主嫌貧愛富，馬周漠然置之。這一敘事在《賣媼》（卷二二四，出《定命錄》）中得到進一步發(fā)揮，馬周到長安后，娶被相士斷定為“命中大貴之人”的賣媼，后來得到皇帝重用位至宰相。敘事用馬周旅途上的境遇來解釋他人生發(fā)跡的原因。類似敘事還有《計真》（卷四五四，出《宣室志》）：計真西行到長安，經(jīng)人推薦見陜州李外郎，并娶其女，去到京城后李協(xié)助計真得官。而李女實為狐女，計真后來“訪李氏居，墟墓荊棘，闃無所見?！狈街磺兄鼋允呛傁嘀?，敘事峰回路轉，出乎意料。

特殊的地理位置與頻繁的人員往來，使得京洛大道成為一個動態(tài)的地理空間。體現(xiàn)在小說敘事中，京洛大道上不同的地點產(chǎn)生了不同的敘事功能。根據(jù)情節(jié)需要，敘事者選擇這條路上的某些地點來設置情節(jié)，形成了一條開放而又獨立的“小說之路”。如果把以都市空間與都市生活為書寫背景的小說稱為都市小說，那么，這些發(fā)生在行役路上的小說可以稱為行役小說。唐代行役小說的大量出現(xiàn)是唐代政治、經(jīng)濟、文化發(fā)展的結果，是唐代小說創(chuàng)作繁榮的具體體現(xiàn)。毫無疑問，都市小說代表了唐代小說創(chuàng)作的最高成就。然而，作為都市小說的延伸與補充，行役小說也是唐代小說的一個重要類別，值得進一步研究。

［1］胡云薇.千里宦游成底事，每年風景是他鄉(xiāng)：試論唐代的宦游與家庭[J].臺大歷史學報，2008（41）：69-76.

［2］李德輝.唐代交通與文學[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3：43-132.

［3］李德輝.唐代兩京驛道——真正的“唐詩之路”[J].山西大學學報，2007（1）：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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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姜漢椿.唐摭言校注[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

［6］李昉，等.太平廣記[M].北京：中華書局，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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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金龍）

I2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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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4225（2016）09-0037-06

2016-05-08

楊為剛（1975-），男，山東即墨人，文學博士，汕頭大學文學院中文系副教授。

吳曉婷（1991-），女，廣東汕頭人，汕頭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

①本文所引小說除特別注明外，都出自《太平廣記》，文中只標示卷數(shù)與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