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術（十八首）

杜綠綠

陌生小鎮(zhèn)

它很遠。

我坐大巴，從S城出發(fā)

經過許多美好的

或讓人沮喪的地方

某日，我到達一個草木茂盛之地

被攔路的野獸差點兒撕碎

沒有什么比活著更好了

回家的心越來越重

然而，驚慌掉進泥沼后

我看到：

近有白云朵朵，遠有山川無窮

下陷。浮起。

我仿佛泛舟湖面

左右搖擺

幻象在山崖上出現

小鎮(zhèn)有美景

花開，狗吠，人煙裊裊

啞巴說動聽的話

我也在其中沾沾自喜

大風吹我上路

大風吹動不變的風景

離開地圖指引的方向

我渴望從另一條路進入小鎮(zhèn)

那里：

白云朵朵，山川無窮。

塑料人計劃

塑料人埋在地里

擺出奇怪的姿勢。

他已經是第十天來到這里了。

每次來，

會帶上新買的塑料人。

讓它們立著、合什

抬起胳膊，撫摸下體，

或者只是仰望。

為了顯得更有生氣，

這次他還帶來了幾捆樹苗。

工作異常辛苦，

半個月后，

他才種下所有的樹。

于是他高興地躺下了，

在塑料人里

割去最后的氣息。

烏有村

在我們家鄉(xiāng)

驢會打傘，黑狗對主人咆哮。

夕陽般的屋頂上有偷情的人

法官大人藏在暗處

一群傻子在家里拍手歡慶。

多好玩的生活，

每個人都有熱愛的事

每只羊都會下奶

每一天，都會重現。

在樹下

芒果樹剩下焦黃的葉子。

在樹下，

可以為任何人難過。

我們在樹下，

兩個蒙面的弱者。

我們的眼睛，我們保持著距離。

而靜止的身體里

是什么？

壞天氣

我挨個描述他們，

仿佛在霧中耐心找著

他的身影。

“我們同來過這兒”，

有一天他將這樣說。

如果

霧沒有散去，

影影綽綽的人

還在濕潤的林間。

怪獸的早晨

不堪的開始。

然而，全天的旅程似乎會很美妙。

來瞧瞧呀，垃圾桶堆滿

吃剩下的夢。怪獸與愛人，我與丟棄的細節(jié)。

我們克制的雙手

讓鬧鈴聲變得不安。

讓鏡子前

排隊離開的訪客大笑。

所有這些，

我看到了，想到了

站在鋼琴邊認真的記下

還能如何？

像從隔壁翻入的小偷，

謹慎審視屋內的戰(zhàn)況

——所有這些！

早晨還是美好的

怪獸說道。

這是它為所欲為后的

告別。

月光與集體

月光透過樹冠照進我的皮膚

與毀壞的心。

它壞了有段時間，這不是個秘密

——嗯，請您別否認

我們都在獨處時，對自己做出過同樣的揣測

在門鈴響起時

又默默忘記以上的懷疑。

我不是獨特的人

或者說，除了與你們同樣的冷漠、平庸

我還有些膽小——

一個人時，

也很少端正地查看自己。

這個莫名其妙的夜晚，

我來到院子后面的樹林里

看著月光將萬物包圍——

它毫不留情的

毀了我們集體的秘密。

熱氣球女士之死

我的脾氣太壞了——

為了表現得像個理智的淑女，

我一口一口把這些氣體咽了回去。

終于，我的肚子變得巨大無比

拍上去像在敲打一件

快要成型的玻璃器皿。

這天早晨，我站在院子外攔出租車

沒有車能裝下我

和我難以遮蓋的肚子。

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

我又要生氣了

這回咽下去的是一滴淚水。

當它流過這條漫長而沉默的喉管

我像熱氣球那樣飛了起來，飛過眼前的榕樹，

廣場與無數偷窺的窗口

抓起目瞪口呆的孩子們和小貓

放在我的肚皮上。

他們高興地拍手亂叫

“再高點兒吧，飛到太陽上去——”

雨夜收集故事的人

我來自很遠的地方。

母親

與祖母的房子建在黃沙里。

她們從來不洗澡，

辮子綁在腦后。我懷疑，

再也不能讓她們

把頭發(fā)放下來。

他說到這里突然停下，

指著我手里的栗子

趁熱吃吧，以后可能再也沒有了。

我剝起栗子，

一個又一個。

我有太多的時間剝栗子。

雨越來越大。

他見我很聽話，從柜臺

后面的陰影里走出來，

把頭放到我肩上。

我祖母的母親也住在黃沙里。

小時候，我吻過她

干裂的嘴唇。

風一樣的紋路，刻在

她永遠睜著的眼睛上——

這個人，我今夜找到的

最后一個人

漸漸失去了聲音。

他敞開的后腦勺，

裝滿了雨水。

媽媽的故事

他掉進河里就不見了。

我和媽媽沿河岸

向下游跑去。

他會出現在盡頭，

死了，活著

都不會離開這條河。

我們跑得飛快，媽媽在風里

在月光下，

她敏捷的像個花豹

跳過一道道溝渠。

媽媽是這樣——

我在她的肚里

乘坐飛毯。

我們到了盡頭

干凈的水塘里可以看到

水草和魚，媽媽

碩大的肚子垂到水里。

可是他不在。我們等了很久

只好走了。

山坡上的連環(huán)事件

他在坡上尋找孩子們的腳印。

這些腳印形狀不同，

氣味與哭聲各有美妙。

我的鄰居是個怪人，他壓低聲音

說起自己的秘密。

我多么喜歡和他們說話，小淘氣鬼們

讓我上癮。你看到了嗎我的頭發(fā)被他們扯光了。

他取下帽子，露出一頭的傷疤

讓我輕輕撫摸。我吐口水，做鬼臉，

我喊叫起來

“這和我沒關系，首先我已經不是個孩子?！?/p>

他開始流淚，像從高處奔來的孩子

奔跑在我周圍，他牽著我脖上的繩子

飛快地跑，

像個陀螺停不下來。

他跑得太快了，影子在屋里唯一的一小束光前

扭成麻花。他沒有再給我們說話的機會。

他不敢停下來。

我在沙子上蕩秋千，

而禿鸛在打掃庭院

霾天在公園偶遇一只禿鸛的

可能性

遠大于有霧的冬日我穿過

灰色輕煙握住你的手。

我要向你介紹它，來自撒哈拉南部的

尸體愛好者。

這周我已經多次提起

荒漠與心腸。這是多么有趣，

到達撒哈拉的路上

你必須要有沙漠土著柏柏爾人的指引，

或者禿鸛。前提是你可以忍受

它的愛好。

像我忍受你，

你又繼續(xù)忍受我。

讓我來帶你看看吧，在它

仔細搜索庭院的時刻，

在它垂下丑陋腦袋時，

你可以離去。做另一個沙漠奇才，

另一個誠實的禽類飼養(yǎng)員

忽略我們在霧天相遇的原因。

事實上那股無法回避的

腐爛的氣味

正從它振開的翅膀下向我們襲來。

山上的大鳥

我見過它一次，

當時我懷了孩子。

半夜醒來，

它在窗口撲打翅膀。

我的肚子動了兩下，它沖破紗窗飛過來了

在房間正中站定，抬起腦袋

細長的尖嘴向上揚起。

這是只大鳥，

很大，它傲慢地挪動身體

整個房間都落入翅膀的陰影下。

是它，住在山邊的人都親耳聽見過它，

即將黎明時，

那悠長的哀鳴滲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我們叫它鳳凰。

它是黑色的，或者深灰。

夜晚與它

同處于寂靜中。

鳳凰是這個丑樣子，我捂住肚子

揮手讓它離去。我的眼睛，也閉上了。

它自然不肯聽我的，反而走近

啄我的手指，

一口一口吃我的肉，可我痛也不敢喊。

“這是懲戒，

我必須表示軟弱”。

它吃完我的左手

停下來看我，

它思索很久，伸出長嘴

劃破了我的肚子。

雪地里的捕捉

他要捉一只雪地里的孔雀。

它要凍死了。太冷了，他走在大街上

手里握著旅行袋。

孔雀還在昨天的地方，一夜過去

它只挪動了兩米

奄奄一息，他肯定。

他蹲下來撫摸孔雀

快掉光的翎毛。

這只蹊蹺的鳥兒從哪里來

他有過六個想法。

每一個都被他扔掉。

“最有可能我不在這兒”，

他想起自己難以描述的遭遇，

孔雀低低叫著。

他們共同跪在雪地里，

人們跨過他們的身體。

孔雀正變得透明，他的手也是。

他接近它的地方逐漸看不見了。

他抱住了孔雀。

幻術

云霧繚繞的仙山。

他們踏上云彩，從最低處

升起，

風緩緩而來。

他們放棄了自身。

風灌進他們微開的嘴

不可抵擋的

審閱了多疑的心

并帶來一陣清晰可辨的愉悅。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仙鶴背上的老翁喊到，

他在云頭飛舞。

他們也想飛。

是誰先殺死了老翁？他們擠在仙鶴上

飛過最后的一小段路。

不斷墜下去的肉身

比風還要極速。

兩個人同時到達山頂。

他們俯身望著無盡的低處，

像是從沒有到過下面。

兩個盲人

翻過一座山，

兩個盲人在荊棘林里約會，他們以為

腳下是早春的花兒，桃花梨花，

爛漫如傻子的笑。

這兩個人不傻，他們只是壞了眼睛

心腸好好的，

是體面的聰明人，一個是“備受尊敬的瞎子”

另一個是“討人喜歡的瞎子”。

他們瞞著村里的眾人，逃出來了。

他拉著她，

龍卷風也分不開這兩只

糾纏在一起的胳膊。

放下肩膀，放下耳朵

他們踏著滿地的荊棘向林子深處走去，

像是踩在花兒上。

放下觸覺，放下痛覺

他們從摸到的瑣碎向下、向上尋找對方。

遠處與近處，

不能分辨的霧氣里，他摸到她，她摸到他。

感謝她的惡作劇

青草與河水漫過時間。

待我乳房凸起之時

我們相遇在街角、酒館、車站

每一個你走過的地方都可能遇見我

因為她愿意

見到我們交匯在一起。

我們理所當然的相愛，

默契讓我們拍手，歡叫

“何其有幸，找到了你?！?/p>

我們不知她在未知的地方頷首微笑，

像是多年前她從那幽深的小徑里接出我們，

將我們從彼此身上剝離，分隔兩極。

“多么美好”，你聞著我的脖子喃喃道

“我和你，就像是一個人。”

芳芳小姐

想想你的手，

我就疼得不行。

我也被拔過指甲，

你的是手，我在腳上。

虛榮害了我，

你不一樣，你理所當然為了治療疾病。

一些小毛病，

我們在二十歲時放縱過的紀念——

你的疼不少于我。我的，

也不低于你。

——它們不一樣，

形態(tài)、氣味各有特色。

你說我喵喵叫起來像壞孩子，

我不叫、不動也是個壞模樣。我這么難看，

你干嘛要做我的知己。

摔盆子，吵架

我在你的沙發(fā)上抽了五種煙，

分享噪音、灰塵與春天——

你像好孩子那樣疼著，

芳芳小姐。

請讓我嘗嘗你的新愛好。

你的月季，你的仙人掌。

廚房里的面包機正在工作，

塑料砧板上規(guī)劃著精確的刻度，

我在哪一格

與你共享這一天。

芳芳小姐，午安。

芳芳小姐，我們在時光里約會。

我要將今天獻給你，

還有我的紅指甲。我的愛。

（責任編輯：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