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勝連
開元唐刻,一紙云煙
□國勝連
開欄語
觀照尋常古物舊玩,體味巧工心思,復原迷離真相,探究器物之美;從前賢舊聞、典章制度中解析蛛絲馬跡,解析斑斕文化氣象;鑒賞品評,細說收藏故事,陶冶情操,雅俗共賞。
旅順的秋天,靜美,又散發(fā)著淡淡的哀愁;飄渺,恰似依稀的天邊云煙。
走進旅順,仿佛就融入了歷史。
2015年9月15日,旅順博物館聯(lián)合遼寧省博物館將兩館所藏羅振玉舊藏碑帖拓片按石刻年代(自秦到五代)精心編排,傾力推出了“墨林星鳳—羅振玉舊藏碑帖展”,展期長達百余天。此展似與當下洶涌的文化界金石熱潮相契合,但我更覺得是一樁推陳連灣鄉(xiāng)邦文獻的盛舉,于是欣欣然意欲前往頂禮觀展。我的好友孫海鵬先生在微信上廣發(fā)召集帖,邀約同好,齊聚旅順博物館,特別倡言“看雪堂藏碑帖以及鴻臚井刻石展”。大連圖書館白云書院院長孫海鵬,好文史,喜讀書,以賞鑒金石書畫,搜羅文房為樂,曾潛心于大連地方史研究,著有《翼廬慵譚》《青泥詩文補》《將船買酒白云邊》《連灣墨林記》等專著。我與海鵬先生交往有年,常就連灣墨林掌故,金石書畫藝事請益,海鵬先生總是有問必答,面含微笑,妙語聯(lián)珠。海鵬先生為人磊落大方,朋友求書索字,每每有求必應,手上積藏的一些小畫拓片尺札文房錢泉常于談笑間隨贈友好。我曾戲言,有朝一日仿效鄭逸梅,編輯一部翼廬往來書信集。
10月最末的一個周日,天氣已轉(zhuǎn)涼,晨起我便邀上兩位好友驅(qū)車南下,一路掠過蜿蜒飄香的秋景,避開太陽溝秋葉鋪街來往如織的游人,如約邁進期待已久的旅順博物館,走近“墨林星鳳”,細品雪堂費盡終生心血聚藏起的金石氣象,呼吸著歷代碑帖所散發(fā)出清雅經(jīng)年墨香,仿佛榮享一場金石至尊的饕餮盛宴。當下之時能于煌然展館一堂之內(nèi),親見近百幅國寶級的雪堂大云書庫舊藏,令人感懷。
“墨林星鳳”是在旅順博物館的分館二樓展覽,而主館正有“鴻臚井刻石展”,我連生驚喜。大唐先天二年,公元713年,睿宗皇帝派遣郎將崔忻,攝鴻臚卿官銜,以“敕持節(jié)宣勞靺鞨使”的名義,從長安出發(fā),經(jīng)陸路到達山東登州乘船渡海至旅順遼東,前往震國都城敖東城,宣諭在震國建忽汗州和冊封大祚榮官爵的使命。崔忻代表唐朝皇帝冊封大祚榮為左驍衛(wèi)員外大將軍、渤??ね?,并在大祚榮管轄地區(qū)置忽汗州都督,從此去靺鞨之號專稱渤海,正式隸屬于唐王朝。為銘記此行之勝,開元二年春夏之交,崔忻歸途選中了旅順黃金山麓一塊大如臥駝的巨石,鑿下二十九字題刻“敇持節(jié)宣勞靺鞨使,鴻臚卿崔忻井兩口永為,記驗開元二年五月十八日”。這就是“開元唐刻”,也稱“旅順口鴻臚井刻石”。
流連展館中,崔忻題名以及明清五六處題刻波詭云譎,遒勁唐楷椎拓出的墨灰煙云,劫難流落異邦的孤寂哀傷,都在這里靜靜地呈現(xiàn)著。周末,展館內(nèi)卻有些冷清,不知滿城的人都跑到哪兒去了。記得海鵬先生曾動情說過:“我已經(jīng)有近十年光景不做大連地方史研究了,但是對保存鄉(xiāng)邦文獻的那種深情依舊存在。我深信,任何一個游離于鄉(xiāng)邦文化氛圍之外的人,在其內(nèi)心深處,一定有顆善護持之心,無論滄海桑田,這里都是我們賴以生長的地方?!彼男乃?,我明白。
午后,走出旅順博物館,本想再到洞庭街羅振玉故居和大云書庫走一走,想到三四年前陪好友成都王家葵先生前來憑吊的情景:大云書庫已經(jīng)空空如也,故居殘樓破敗,落葉飄搖,這樣不去也罷。車過旅順火車站,我心中一下豁然開朗,旅順博物館正在作的“墨林星鳳”與“鴻臚刻石”兩個專題展,實有內(nèi)在的關聯(lián)。
1928年末,雪堂由津門遷居旅順,續(xù)建大云書庫。其間于1932年3月,赴長春參加偽滿洲國執(zhí)政典禮并任職。1937年3月退職返回旅順寓所,整理刊行所藏古文物史料,直到1940年5月于旅順逝世。大云書庫以內(nèi)藏南北朝寫本《大云無想經(jīng)》而得名,共藏有歷代碑碣墓志、金石拓本、法帖、書畫等30余萬冊。后來旅大光復,大云書庫遭遇蘇軍兵燹,雪堂舊藏遂做云煙四散。今天遼寧省博物館、旅順博物館的很多甲骨、青銅、陶器、書畫等珍貴文物多源自羅家,各地圖書館也收藏有大量的羅家舊藏古籍文獻。早在1916年,雪堂將敦煌石室藏經(jīng)洞中所出的3種唐人碑文書法的唐拓本,即唐太宗李世民書《溫泉銘》、歐陽詢書《化度寺塔記》、柳公權書《金剛經(jīng)》,收編為《墨林星鳳》一卷影印行世,這就是此次旅順博物館雪堂舊藏碑帖特展取名的由來。
近百年解讀“鴻臚井刻石”歷史價值并進行系統(tǒng)歷代文獻梳理考證者,羅繼祖堪稱翹楚。雪堂哲孫羅繼祖,初字奉高,改字甘孺,晚號鯁廠,自幼與祖父一起生活,接受嚴格的庭訓,從塾師讀古書、習書畫,從未進過學校,沒有任何學歷,卻學貫文史,博涉多通,成為大學教授,后來長期在吉林大學歷史系任教。羅繼祖在歷史、考古、文博、圖書、書法等領域皆有建樹,尤其在文獻學和東北史研究方面有突出貢獻。
羅繼祖在《東北史叢話》中說:“東北古石刻寥落,若輯安魏毋丘儉丸都山紀功刻石,高勾麗廣開土王紀功碑,遠在魏晉間,唐刻惟今旅順黃金山下開元二年持節(jié)宣勞靺鞨使崔忻題名一石,俗稱鴻臚井者。”崔忻“持節(jié)宣勞靺鞨”事,兩唐書皆有明確記載,但“鴻臚刻石”不見經(jīng)傳,羅繼祖明述其詳:“此石首著于明畢恭《遼東志》,《大清一統(tǒng)志》亦具載之。光緒乙未冬,前登萊青兵備道劉含芳特構石亭復護井題記石旁,日本據(jù)旅順時,載其歸其國宮內(nèi)省?,F(xiàn)惟拓本,凡三行,廿九字,書法古雋,在唐人楷法中別具一格,后來楊惺吾書頗似之?!?/p>
在鴻臚刻石展廳中,最接近唐代實物的是一塊復制的鴻臚井刻石碑,上面鐫刻著唐代開元崔忻的題名和清代光緒劉含芳的題記。它見證了鴻臚刻石由石大如駝的天然刻石演變成短小尺方碑碣的蛻變,也揭開了羅氏拓本的源頭。羅繼祖說:“吾家嘗覓善工??桃皇嵝?,可以亂真,后以贈旅順博物館,今聞無恙。當時椎拓數(shù)十紙存篋中,今已無一紙矣?!辈恢渌允欠窬褪谴宋?。
2014年春天,海鵬先生結識了王德亮、楊玉璟、陸剛、祝揚等幾位熱心大連文物和文獻保護的年輕朋友。一次聊天時,海鵬先生說小時候就知道旅順鴻臚井,到現(xiàn)在幾十年了,從來沒見過“鴻臚井刻石拓片”,特別希望能夠利用現(xiàn)代技術復制出“鴻臚井刻石拓片”。2015年6月,祝揚先生在宣紙上復制成功,所依底本為孫寶田舊藏拓本。當時,海鵬先生端著拓片,如見故人,百感交集,難以言表。很快我便從海鵬先生手上獲得一張復制精良、現(xiàn)代電子合成版“鴻臚井刻石拓片”,海鵬先生欣然題跋:“井口銘貽是唐代,扇頭跡贈皆明人。此乃錢萚石贈伊福增格句也,井口之銘即是此拓?!?/p>
看過旅順博物館雙展后,我委托裱工將海鵬先生題跋“鴻臚井刻石拓片”裱好,現(xiàn)在每日朝夕面對,如對故人。海鵬先生正在籌劃做“雙勾鴻臚井刻石”拓片手卷,魯九喜、劉一聞、徐容齋、吳香洲、揚之水等金石學家、著名學者、書法家、畫家奉獻墨澤,名家薈萃,蔚為大觀,前無古人,值得期待。
前兩天,讀到元大家松雪道人趙孟頫的一首七言詩《過嶗頂》:“山海相依水連天,萬里銀波云如煙。揮毫繪成天然畫,筆到窮處難尋源?!碧а墼倏窗干系镍櫯F井刻石拓片,一片清芬,云煙氤氳。
責任編輯 董曉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