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氏家風的內涵及其現(xiàn)實啟示

劉勝梅

(泰山學院　思想政治教育學院,山東　泰安　27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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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氏家風的內涵及其現(xiàn)實啟示

劉勝梅

(泰山學院思想政治教育學院,山東泰安271000)

摘要：曾氏家風得以有明確的文字傳承，要歸功于曾家?guī)状说难詡魃斫桃约霸鴩目偨Y和概括。曾氏家風以勤儉為本、耕讀傳家、孝友為基的獨特內涵，是其保持家族世代傳承、使得后代英才輩出的原因之所在。它為我們紛繁浮躁的現(xiàn)代社會提供了思想引導和行為指南，啟迪人們：要培養(yǎng)勤勉踏實的實干精神，身處鼎盛的憂患意識，重視本業(yè)，心無旁騖的思想境界，以及勇于擔當?shù)膶嶓w意識和民胞物與的開闊胸襟。

關鍵詞：曾氏家風；曾國藩；勤儉；孝友；耕讀

大凡歷史上的一些名門望族，必有其世代相傳之家風，這些家風既是家族首創(chuàng)者在實踐中總結的治家成功之道，又是他們?yōu)楹筝吽鶚淞⒌牧⑸碜鋈说男袨闇蕜t。也正是在優(yōu)良家風的濡染下，才使得家族英才輩出，世代興旺，曾氏家族亦是如此。被清王朝稱為“中興第一臣”的曾國藩，兄弟五人的家庭，至今190余年間，綿延至第八代孫，共出有名望的人才240余人，無一廢人，未出一個紈绔子弟。曾氏家風在樹立家族正氣、引導子孫后代成才方面的卓越之處可見一斑。重新解讀曾氏家風，探究其治家理念的成功之處，揭示其所內蘊的倫理精神，并賦予其新的時代氣息，以此來引導和反思我們當下的生活，確實意義非同尋常。

一、曾氏家風的內涵

(一)曾氏家風的形成

曾氏家族自明朝以來世代為農，“積善孝友，而不顯于世”。[1](P3)便是對其家族特征的形象概括。其家風的形成要追溯到曾國藩的曾高祖一代，曾國藩的高祖應禎(字元吉)，“少貧，手致數(shù)千金產”。[2](P15)在通過勤勞致富創(chuàng)下基業(yè)之后，他深感創(chuàng)業(yè)之難，深知若無良好的家風傳承，便難保家族的永昌，因而常常告誡子孫“勤儉立身”“耕讀傳家”，這便是其家風的由來。其曾祖父竟希一生克勤克儉，謹守其父遺風，謹遵其父教誨，使家族的基業(yè)得以維持和發(fā)展。祖父玉屏(字星岡)繼承祖業(yè)后，“少耽游惰，日高酣寢”，但當聽到有長老“譏以浮薄，將覆其家”時，卻能“立起自責”，幡然悔悟，“自是終身未明而起”，“講求農事”。其轉變之快，意志之堅，令人嘆服。曾玉屏還根據(jù)自身經歷，結合家族實際，親手制訂“耕讀”為本的家法，教導兒孫輩讀書、為人處世之法，頗為具體而全面。曾國藩的父親曾麟書雖然“積苦力學”，然而卻“久困于學政之試”，轉而設館授課，并“事星岡公以孝聞”。[1](P3～4)

在這樣的家風濡染和熏陶下成長起來的曾國藩，能成為內圣外王之典范，被尊為一代儒宗，也就不足為奇。曾國藩在家書中，也屢屢提及先祖的厚德仁孝，并把自己所取得的成就歸功于曾家?guī)状说募绎L傳承。“吾家累世積德，祖父及父、叔二人皆孝友仁厚”，[3](P197)“孝弟勤儉”，[3](P1066)“家中蒙祖父厚德余蔭，我得忝列卿貳……，我家祖父、父親、叔父三位大人規(guī)矩極嚴，榜樣極好，”[3](P154)“吾父竹亭公之教人，則專重孝字?！盵3](P662)這些文字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曾家先祖遺風對曾國藩行為的影響和塑造。

曾國藩對自高祖以來所沿襲的家風加以概括和總結，通過其所寫的家書、日記訴諸筆端，遂使曾氏家風得以有明確的文字傳承。他對星岡公的治家之法進行補充和完善，總結了書、疏、魚、豬、早、掃、考、寶八字，作為治家八字訣。八字訣羅列了農家日常生活所涉及的諸多項目，體現(xiàn)了農家以耕讀為本的特色，又突出了以勤儉、孝親為主要宗旨的家風。八字訣通俗易懂，易于頌記，適于家中男女同輩、后輩遵從和奉行。曾國藩還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八本、三致祥之說，以更好地針對兄弟以及子侄們的行為予以規(guī)范。八本即是：讀古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養(yǎng)親以得歡心為本，養(yǎng)生以少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治家以不宴起為本，居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三致祥即是：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八本概括了從讀書、立身到事親、齊家乃至為官、治軍之道，是比較詳盡的日常行為規(guī)則，三致祥的孝、勤、恕則將這些行為規(guī)則進一步加以凝練，形成一個較為全面的指導思想。這樣，通過曾國藩對家族子弟行為規(guī)范的進一步細化，以及對家族傳承之根本的提煉和概括，曾氏家風得以完整呈現(xiàn)。

(二)曾氏家風的主要內涵

曾氏家風是曾家先祖祈盼家族能借此得以永世傳承的法寶，其中蘊含著祖輩對后輩的殷殷期望。這就決定它從內容上要圍繞著家族發(fā)展的根本大計，著眼于家族的長久規(guī)劃，因而，要簡潔明了，一語中的。具體來說，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1.勤儉乃家族興盛之本

曾氏家風，首倡勤儉，也正是勤儉奠定了曾氏家族走向興盛的基礎。作為專事農耕的曾家，靠辛勤的勞動逐漸積累了相當數(shù)量的家產，其所付出的艱辛可以想見。而若無儉樸之風與其相輔相成，則必無祖上今天之基業(yè)。正是基于此，曾國藩提出：“歷覽有國有家之興，皆由克勤克儉所致。其衰也，則反是?！盵3](P1370)明確了勤儉為家族乃至國家興旺的根源之所在。

如何做到勤和儉？單就“勤”來說，曾國藩首先從人的性情上加以分析，認為：“凡人之情，莫不好逸而惡勞，無論貴賤智愚老少，皆貪于逸而憚于勞?！盵3](P1394～1395)好逸惡勞乃是人之本性，而勤之要就在于要克服這種先天的惰性，這就需要首先從思想上和行為上將“勤”奉為自己的行為準則。常思“一日所著之衣、所進之食”是否能與“一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通過這樣不斷的檢省與對照，來逐漸地去除自己的惰性。

其次，勤意味著要鍛煉自己的意志力，即要培養(yǎng)“強毅之氣”，[3](P364)曾國藩引用古語來解釋強：認為自勝之謂之強，意謂要以堅強的毅力戰(zhàn)勝自己的惰性，比如不習慣早起，那就強迫自己未明即起，這種強迫是痛苦的，但一旦成為習慣，則受益終生。

再次，要以圣賢和先祖為榜樣，時時鞭策和激勵自己?！拔耐跞贞静诲兀芄挂岳^日坐以待旦”。[3](P1394～1395)“竟希公、星岡公皆未明即起，竟日無片刻暇逸……星岡公當孫入翰林之后，猶親自種菜收糞?！笔ベt和先祖猶勤勉自勵，勞作不息，子侄們更要“早起”，“有恒”，“在勤字工夫上做文章”，[3](P1066)勿懶漫，要勤于讀書，于“看、讀、寫、作”四字缺一不可，除讀書外，“掃屋、抹桌凳、收糞、鋤草”等農家日常事務，[3](P277)也要一一為之。

這樣看來，體現(xiàn)在讀書、勞作等日常生活諸多方面的“勤”，注重的是功夫的積累。這即是曾國藩所說的“克勤小物”。在一則標題為《克勤小物》的筆記中，曾國藩這樣提及“克勤小物”：“古之成大業(yè)者，多自克勤小物而來。百尺之樓，基于平地；千丈之帛 ，一尺一寸之所積也；萬石之鐘，一銖一兩之所累也……朱子謂為學須銖積寸累，為政者亦未有不由銖積寸累而克底于成者也。”[4](P386)

可見，他所說的“克勤小物”與荀子《勸學》篇所說的“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意義相似，都是強調要勤勤懇懇地做好每一件小事，在此基礎上，才能成就大事業(yè)。他深知尚空談而輕踐行的危害，并由此對魏晉時期的清談之風提出明確反對，認為何宴之徒“流風相扇，高心而空腹，尊己而傲物，大事細事皆墮壞于冥昧之中，親者賢者皆見拒于千里之外，以此而冀大業(yè)之成，不亦悖哉？”在他看來，一味地高談闊論，沉迷于想象中的理想世界，于現(xiàn)實無絲毫的裨益，以此來成就大業(yè)，無異于癡人說夢。

就“儉”來說，曾國藩將其視為惜福之道。認為“居家之道，唯崇儉可以長久”。[3](P770)他分析了“儉”與“奢”“侈”的關系，認為：“由儉入奢易于下水，由奢返儉難于登天。”[3](P1370)奢侈一旦成為一種習慣，就難以再做到儉樸自持。

在“儉”字功夫上，曾國藩認為要牢記兩點，第一莫著華麗衣服，第二莫多用仆婢雇工。[3](P1066)強調在日常的吃穿用度上要時刻保持寒士之風，切勿沾染一些富貴之氣。具體來說，就是“衣服不宜多制，尤不宜大鑲大緣，過于絢爛”。[3](P770)平時凡事自己動手，不要使奴喚婢，頤指氣使。此外，還要養(yǎng)成愛物惜物的習慣，“即一紙一縷、竹頭木屑，皆宜撿拾”，[3](P276)以備將來隨時取用。要時時感念物力維艱，即便一件小小的物品中，也凝結著人類的勞動，焉有不珍惜之理？

曾氏家族自曾國藩的高祖以來，已漸入小康，到曾國藩時期，家族更是顯赫一時。但曾國藩始終不忘培養(yǎng)子孫的寒士之風，并將這種寒士之風的養(yǎng)成與家族的世代延續(xù)緊密相連。曾國藩指出，“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盡，其子孫始而驕逸，繼而流蕩，終而溝壑，能慶延一二代者鮮矣。”[3](P187)正是基于這樣一種家族憂慮和長遠意識，他教導子孫于衣食方面，于日常生活諸多方面乃至婚喪嫁娶等家庭重要事件，皆要一切從簡。他深恐家庭條件的優(yōu)越會使子孫耽于享樂，不思進取，最終玩物喪志，辱沒家族的名聲。因而試圖以寒士之風的養(yǎng)成以及由此而形成的憂患意識和自強精神來逃脫官宦家族三代而敗，五代而斬的魔咒。

曾國藩終生對勤儉家風的恪守，亦為后代樹立了楷模。他這樣評價自己勤儉的功夫：“余于儉字做到六七分，勤儉字則尚無五分功夫?！盵3](P1159)這實在是他的自謙之詞。于“勤”字功夫上，他每天發(fā)奮讀書，“每日共可看書八十頁?！盵3](P15)不論是做官還是在從軍之時，都“夙夜未嘗少懈”，即便是風瀟雨晦、身染疾病之時，仍能“率以雞鳴而起，夜分始息，蓋數(shù)十年如一日也”。于職責方面，更是嘔心瀝血，恪盡職守。于“儉”字功夫上，“其本身清儉，一如寒素。官中廉俸，盡舉以充官中之用，未嘗置屋一廛，增田一區(qū)。疏食菲衣，自甘淡泊，每食不得過四簋；男女婚嫁，不得過二百金，垂為家訓。有唐楊綰宋李沆之遺風。而鄰軍困窮，災民饑饉，與夫地方應辦之事，則不惜以祿俸之贏余，助公用之不給?！盵5](P1082)薛福成這樣評價曾國藩：“在軍在官，勤以率下，則無問昕宵；儉以奉身，則不殊寒素，久為眾所共見。”[6](P30)難怪他的良師益友兼同鄉(xiāng)劉蓉在為其撰寫的銘文中，稱其為“跨宋軼唐，近古無兩”之人。可以說，正是勤儉，成就了曾國藩生平的偉業(yè)，亦使其在家族永世傳承的歷史坐標上留下了自己濃墨重彩的一筆。

2.耕讀乃家族永昌之業(yè)

中國傳統(tǒng)社會農為邦本的特征，決定了農家教子皆以耕種為本，兼讀詩書，習技藝。曾氏家族乃世代耕種的布衣之家，他們恪守著以農為本的信條，秉承著詩禮傳家的美好愿望,認為為官雖可以使家族顯耀一時，但絕非永世之業(yè)。正因為如此，曾國藩值其與其弟曾國荃同時封爵時，仍告誡在老家務農的弟弟國潢要專心種田，莫要心有旁騖,認為盡管家族中出現(xiàn)二人同時封爵開府，“門庭可謂極盛，然非可恃之道”，并憶及自己在當年點翰林之時，祖父星岡公訓誡父親竹亭公的話語：“寬一雖點翰林，我家仍靠作田為業(yè)，不可靠他吃飯?！敝赋鲆斡洿思易逯?，方能永保家族的長久不衰。他教導其弟國潢要“專在作田上用些功夫”，“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時之官爵，而恃長遠之家規(guī)；不恃一二人之驟發(fā)，而恃大眾之維持?！盵3](P1264)

在曾國藩看來，家道的永世興旺，要倚賴家族眾人世代以良好的家風為導引，以具體的家規(guī)為守則，齊心協(xié)力來達成。而并非依靠家族中有一兩個人做官封侯，達致顯貴就能實現(xiàn)。這一方面是因為他視做官發(fā)財為可恥之事，認為“以官(宦)囊積金遺子孫為可羞可恨”，下決心“不靠做官發(fā)財以遺后人。”[3](P183)在他看來，不管子孫賢與不賢，皆無留銀錢于他們的必要。若子孫賢，“則不靠宦囊，亦能自覓衣飯；兒子若不肖，則多積一錢，渠將多造一孽，后來淫佚作惡，必且大玷家聲”。[3](P183)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有著深重的危機意識，認識到當官不過是偶然之事，絕非長久之計，而世間自有其浮沉之規(guī)律，“有盛必有衰”，[3](P1338)“當盛時預作衰時之想”。[3](P1264)因而，不可貪戀為官一時的榮耀和顯赫，否則，“罷官之后，便覺氣象蕭索”，難以獲得心理上的平衡。因而，他在家書中時時告誡歐陽夫人，要認識到：“居家乃長久之計”，要有長久打算，“常常作家中無官之想，時時有謙恭省儉之意”，切實“從勤儉耕讀上做出好規(guī)?！?，以立家族長久之基業(yè)，這樣，才能“福澤悠久”，即便將來被罷官，家庭仍能“不失為興旺氣象”。[3](P1338)

耕與讀相得益彰，讀書是為了明理，并非只是為博取功名。在傳統(tǒng)社會，每一個有著高度社會責任感的有志之士都憧憬著能通過“學而優(yōu)則仕”來出人頭地，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抱負。然而，若時逢亂世，保全自己人格與性命的最好方式卻是退隱山林，耕田讀書，享受著怡然自得的農家樂趣，固守著獨善其身的道德境界，保持著卓然獨立的政治風骨。正是在這樣一種恬淡的耕讀生涯中，自身的氣節(jié)可保，家族的昌盛可維，這既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思維模式，也是曾氏家族的思維方式，是曾國藩所設想的理想境界。

3.孝友乃家族祥瑞之基

“孝友”是曾氏家風，亦是曾家?guī)状说男袨闇蕜t。曾國藩的祖父曾玉屏就尤為注重祭祀祖先，并將其作為孝的重要方面。他說：“后世雖貧，禮不可隳；子孫雖愚，家祭不可簡也。”[1](P4)倡導為人子孫者，要常祭祀祖先，常懷慎終追遠之心。他還善待親族鄰里，恭敬款待到家之親戚，設法周濟遇困之鄉(xiāng)鄰,并常出面化解鄰里糾紛，主動參與并主持鄉(xiāng)鄰婚喪嫁娶之事。此外，他還熱心公益，常出資修繕鄉(xiāng)里村里的道路橋梁等公共設施，出資供養(yǎng)孤苦無依之人。他以“君子居下則排一方之難，在上則息萬物之器”為自己的行為準則，并以其義舉和善行贏得了親戚鄰里的尊重。曾麟書于孝親方面的行為更是為鄉(xiāng)鄰所稱道。他始終以恭敬的態(tài)度服侍父親，即便父親于大庭廣眾之下對其厲聲呵斥，仍能保持恭敬如初。曾玉屏后來病及三載，曾麟書更是朝夕侍奉，“未嘗一日安枕也?！盵1](P4)

曾麟書悉心照料父親的行為，使得諸孫孫婦，內外長幼皆深受感染，紛紛“爭取垢污襦褲浣濯為樂”，家中呈現(xiàn)一派孝親事親的祥和氣氛。曾麟書少年事親之敬，暮年事親之愛，既是其家風的體現(xiàn)，又對后輩起著身教勝于言傳的楷模作用。曾國藩評價其父“竹亭公之教人，則專重‘孝’字。其少壯敬親，暮年愛親，出于至誠?！盵3](P662)

對于幾代傳承之孝友家風，曾國藩深得其旨。他在研讀《論語》賢賢易色一章后發(fā)現(xiàn)“絕大學問即在家庭日用之間”，具體體現(xiàn)在孝弟兩字之上，于其上“盡一分便是一分學，盡十分便是十分學”，而世人卻往往只重視考取功名，卻忽視了圣人的微言大義，不知孝弟倫紀之大實乃學問之本，因而只追求讀書進學，于行為上，卻有虧于孝弟倫紀。這種人，即便文章做得妙筆生花，也“只算個名教中之罪人”，[3](P67)不值一提。孝友不僅是學問之道的精髓，更是“家庭之祥瑞”，他認為：“孝友則立獲吉慶，反是則立獲殃禍，無不驗者?！盵3](P1371)進一步把孝友與家族興旺緊密相連。

如何做到孝友？曾國藩認為對父母長輩之孝不僅體現(xiàn)在要奉之以甘旨之資，更重要的是要讓他們“無一時不安樂，無一時不順適”,[3](P67)使其保持精神上的愉悅。曾國藩深愧自己“久宦京師”，雖時時心系父母，并每每于書信中請安問候，但不能侍奉父母長輩于堂前，“色笑遠違”，[3](P220)認為自己“于孝養(yǎng)之道多疏”，[3](P1371)因而囑咐其弟在家能“婉愉孝養(yǎng)，視無形，聽無聲”，[3](P220)以代其盡其未能盡之孝。孝友還體現(xiàn)在對逝去祖先的祭祀與追思上，曾國藩上承其祖父的傳統(tǒng)，十分重視對祖先的祭祀，對祭祀所需的器皿、酒菜及飲食，都有著嚴格的規(guī)定，認為均需“第一等好者”，[3](P532)以此來培養(yǎng)子孫誠敬之心，陶冶孝道情懷。

二、曾氏家風的現(xiàn)實啟示

曾家?guī)状怂嘀驳脑霞绎L，歷經曾國藩的總結與完善，已傳襲至今。它是曾家后代人才輩出的原因之所在。這些家風的內容當然無法擺脫中國傳統(tǒng)社會修齊治平的思維模式，看似在內容上并無太多的創(chuàng)新，但是，我們不能否認它在規(guī)范家族成員社會行為方面的成功性，以及它對家族成員的思想和價值觀念所起到的難以想象的引導作用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強大的家族凝聚力。當我們以現(xiàn)代人的視角來重新審視曾氏家風，就會發(fā)現(xiàn)它實際上蘊含著我們這個時代所需要的倫理精神，這種精神一旦轉化為現(xiàn)實的力量，就能發(fā)揮出難以想象的社會作用。從這個意義上說，發(fā)掘曾氏家風的獨特內涵，對于我們現(xiàn)代社會，有著重要的啟示意義。

(一)重視勤勉自勵，旨在培養(yǎng)人們勤奮篤實、腳踏實地的實干精神

勤奮既是一種傳統(tǒng)美德，更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實干精神，它并不著眼于遙不可及的未來，而是著眼于當下，重視一點一滴的積累。

當下社會，實干精神甚為缺乏，一味空談，光說不做的空談主義者，與夢想一夜成名、一夜暴富的機會主義者，充斥其中?？照勚髁x者試圖以空談來獲得他人的肯定與認可，借此獲得名譽與地位，借以掩蓋自己行為的缺場。機會主義者則是千方百計、極盡所能地去尋找能使自己出人頭地的快捷之路，以投機鉆營的形式試圖使自己的些微付出獲得最大回報。這樣，整個社會就彌漫著一股浮躁之氣，其間充斥著對名譽與地位及其所代表的金錢與權力無限崇尚的庸俗論調。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很多人迷失了自我，其主觀意志在任性的驅動下，信馬由韁，不能自已。主觀意志的需求無限與目標定位的急功近利已使人們無暇顧及當下，更遑論從一點一滴的小事做起。

孟子認為學問之道但求其放心，生活之道亦是如此。這樣一種外放之心的找回和回歸，就是我們的精神和自我的回歸，這樣一種回歸意味著人們不再沉迷于當下社會的虛假幻象，而是讓主觀意志回歸自我，去思索內心的真正需求，去傾聽自己靈魂的聲音。并以此為基礎，秉承積極進取、奮發(fā)有為的實干精神，奉行積土成山、積善成德的行為原則，在踏踏實實的勤奮努力中實現(xiàn)自我生命之花的真正綻放。從這個意義上說，曾氏家風所倡導的勤奮也正是這種思想的主旨。

(二)重視寒士之風的養(yǎng)成，旨在培養(yǎng)人們的憂患意識和自強尚儉精神

曾氏家風注重寒士之風的養(yǎng)成。寒士之風往往是出身寒門的子弟，因從小遍嘗生活的艱辛，故而更懂得克己自勵，并由此而養(yǎng)成的律己、節(jié)制等諸種優(yōu)秀的道德品質和良好的行為習慣。它往往是儉樸的代名詞，并被視為成為具有高風亮節(jié)之風骨的志士君子所必備的要素而加以倡導和推崇。

寒士之風，具體說來，就是一種簡單素樸的生活方式。這樣一種生活方式在現(xiàn)代社會的養(yǎng)成，能在社會中形成一種力倡節(jié)儉、反對奢侈的社會風氣，避免人的欲望過度膨脹。因為與奢侈相伴而生的，是人的欲望的無限膨脹。盧梭深刻揭示出市民社會中奢侈的無度與人的欲望膨脹之間的正比關系，“奢侈品喚醒了人類的貪婪；你得到的越多，你想要的就越多，擁有更多的人想要一切”。[7](P261～285)黑格爾也將市民社會描繪成一個需要的體系，在其中，“必然需要和偶然需要的得到滿足是偶然的，因為這種滿足會無止境地引起新的欲望”。[8](P199)人們欲望的無限膨脹不僅能引發(fā)黑格爾所說的“荒淫和貧困的景象”，更易導致人思想的墮落。因而，寒士之風的倡導，不僅能使人崇尚一種簡單的生活，避免對物質資源的過度消費，更能避免使人們陷于對財富無限追逐的噩夢之中，轉而從更深的角度認識財富所代表的哲學意義，即財富作為人的能力的外化，它是人不斷把自己內在的潛力轉化為現(xiàn)實的一種標志，它是人格的外在體現(xiàn)。人正是在這樣一個過程中實現(xiàn)和展示了自我的價值。換言之，財富的多寡，表征的只是在人生的特定階段，人的能力外化的程度，僅此而已。這就可以理解為什么很多事業(yè)有成之人會選擇將自己的財富毫無保留地捐獻給社會，因為在他們看來，自己的能力已經獲得了肯定，自我已經獲得實現(xiàn)，這對于自身來說，已經足夠，他們所享受的，只是這樣一個奮斗的過程。至于人們對財富所附加的一切外在東西，都是表象。這確實也與曾國藩對財富的淡然態(tài)度有著共通之處。

(三)力求以耕讀傳家，是要培養(yǎng)人們重視本業(yè)、心無旁騖的思想境界

耕讀傳家，用傳統(tǒng)社會的話語方式來解讀，就是重視農業(yè)和生產勞動，重視讀書和寫作。通過農業(yè)和生產勞動來實現(xiàn)自給自足，并通過讀書寫作來知書達理，修身養(yǎng)性。讀書意味著對文化的汲取和吸收，并將其上升至理性的高度來檢視自身的行為，實現(xiàn)對內在氣質的提升與改變，即所謂的變化氣質。曾氏家族世代以種田為業(yè)，只是從曾國藩這一代才開始出現(xiàn)有人在朝為官。盡管他們也認為這是光宗耀祖之事，但并不認為這種榮耀能世代相傳。換言之，他們遵從著傳統(tǒng)社會以農為本的社會信條，更強調農業(yè)和生產勞動在家族傳承中的基礎性地位，保持著對詩書及其所代表的傳統(tǒng)的價值觀念及禮儀制度的珍視。他們相信，這些才是家族能夠世代興旺的根本。

耕讀傳家的曾氏家風，似乎在今天已經脫離了現(xiàn)代人的生存語境，而淪落為一種即將故去的話語方式。但是，如果我們能夠透過這種言說方式，來分析其所內蘊的思維方式，就會發(fā)現(xiàn)，耕讀傳家的曾氏家風，是在傳達一種價值理念，即我們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和放棄自己的根本，不要忘記養(yǎng)育和哺育我們的土地，不要忘記賦予我們的思想以根基的傳統(tǒng)文化。從這個意義上說，耕讀傳家的曾氏家風，是要我們從物質層面回歸對最本真事物的探求，從精神層面去探求文化所賦予人的最原初的意義，即它不再是一種能使人達致顯貴，能借以出人頭地的工具，而是能豐富人的思想，凈化人的靈魂，使人達于理想中的至善境界的導引。因而，對于現(xiàn)代人來說，理解和把握曾氏家風所強調的耕讀的獨特之處與宏遠主旨，更有助于反思和引導我們當下的生活。

(四)培養(yǎng)孝親情感，是要養(yǎng)成人們勇于擔當?shù)膶嶓w意識和民胞物與的開闊胸襟

中國傳統(tǒng)社會主張以孝治天下，從其特有的家國一體的政治倫理結構層面來看，提倡孝是為了實現(xiàn)忠。因為國是擴大了的家，于家孝則能于國忠。反觀中國封建社會，這樣一種思維模式和價值理念確實造就了一批精忠報國的忠義人物。曾氏家風所倡導的孝親，既是傳統(tǒng)社會以孝治天下觀念的必然反映，又有其當然之理。它旨在培養(yǎng)個體對于家庭這個倫理實體的責任和義務。正如黑格爾所說，家庭這個倫理實體，是建立在血緣基礎之上的，是一個自然的倫理實體，孝親情感的培育，有助于個體把對父母及家庭成員的愛上升為對家庭的責任意識，使個體不再是一個孤獨自我，而是有著實體意識和精神的道德自我，這樣一種實體意識，必然會上升為對國家這個倫理實體的奉獻精神。也正是因為有了孝親情感，“才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才會悲天憫人，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曾子才能把對父母以及祖先的追念，即“慎終，追遠”，看成是改善民德、淳樸民風的重要標志。

從更深層的意義上來看，孝不僅體現(xiàn)在對賦予我們以生命的父母的感激之情，更在于它能把這種感情升華為對生命之源的尊重與敬畏，這樣一種情感的外化，則會體會到人作為宇宙天地萬物之間一物的渺小，就會對天地、宇宙、萬事萬物都會生敬畏之心，這樣一種心態(tài)，可用“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來形容最為恰當。(《詩經·小雅·小旻》)

總體上說，曾氏家風所倡導的孝親，是要培養(yǎng)一種基于愛的倫理關懷，并以此為基礎，成就“民胞物與之量”，乃至“內圣外王之業(yè)”。于個人、于家庭、于社會、于國家乃至天地萬物都不無裨益。反觀當今社會所普遍存在的厚養(yǎng)小薄養(yǎng)老、親子有余而敬老不足的現(xiàn)象，其結果可能是災難性的，這可能會使現(xiàn)代人逐漸失卻對祖先乃至萬事萬物的敬畏之心，同時也逐漸喪失最起碼的實體意識和人文關懷，最終必然會導致整個社會的混亂與無序。這樣看來，曾氏家風中對孝親的倡導，未嘗不是現(xiàn)代社會構建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和諧社會之有效途徑的理論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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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葛萌〕

The Connotation of Family Tradition of the Zeng’s and Its Practical Enlightenment

LIU Sheng-mei

(School of Ideological and Political Education, Taishan University, Tai’an, 271000, Shandong, China)

Abstract:Thanks to the words and deeds of several generations as well as Zeng Guofan’s summary and generalization, the Zeng’s family tradition can have a clear text transmission. The unique connotation of the family tradition includes: diligence and thriftiness as the root of the family, cultivation and reading passed on from generation to generation in the family, filial piety and being amicable with neighbors as the base of the family. That’s why the Zeng’s family can be maintained from generation to generation and persons of outstanding abilities come forth in large numbers here. It provides ideological guidance and behavioral guidelines for our chaotic and impetuous modern society. It inspires us to try to develop in family the virtues of hardworking and doing the solid work, consciousness of suffering when living in the heyday, the realm of concentrating on one’s own industry, the entity consciousness of having a courage to act and the broad-mindedness of loving all things.

Key words:family tradition of the Zeng’s; Zeng Guofan; diligence and thriftiness; filial piety and amity; cultivation and reading

中圖分類號:G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723X(2016)04-0127-06

作者簡介:劉勝梅(1973-)，女，山東萊州人，泰山學院思想政治教育學院講師，倫理學博士，主要從事中國哲學和近現(xiàn)代倫理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14ZDB007);山東高校思想政治教育研究專項課題(J14SY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