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佚文《三帥祠記》考辨

潘猛補（溫州圖書館　浙江溫州　325009）

朱熹佚文《三帥祠記》考辨

潘猛補
（溫州圖書館浙江溫州325009）

朱熹佚文，束景南等先生均作有輯佚和真?zhèn)慰急?，然朱熹的一篇佚文《三帥祠記》未見收錄。這篇佚文見于隆慶《樂清縣志》，涉及朱熹有無來溫州、朱熹鬼神觀及溫忠靖王信仰演變諸問題，真?zhèn)尾豢刹槐?。故本文特就此作一考辨，得出《三帥祠記》是朱熹所著的結(jié)論。

朱熹；三帥祠記；溫州；溫忠靖王

朱熹佚文，束景南［1］等先生均作有輯佚和真?zhèn)慰急?，然朱熹的一篇佚文《三帥祠記》見于隆慶《樂清縣志》，卻未被收錄考辨。茲錄全文如下：

祠非祀，惑也，先王之制：有功于民則祀之，以示報也，是故天地日月風(fēng)雨云雷岳瀆以至魚鳥毛甲之細(xì)必祭，妖祥以詭民，怪誕以疑俗，是謂淫祠，君子絕之。余客樂成，與諸友講道于東皋山麓，夜寐，夢一人黑面赤發(fā)，詰之，云姓溫，在唐時與劉、楊為三友，正月五日出游山下，遇天曹使藥茶井水以毒民，因取而飲之死，民以不害，祠焉。余覺而感，心氣日衰，則神舍不寧，若有鬼物往來其間，且怪其事近誣，及詢之故老，而其傳已久，余特未之聞耳。乃命邱、李二君子，因舊址，新其宇，俾神依焉，余為記之。夫因民以厚神，神食其報，而民安之，事鬼之道也，若夫諂媚以徼福，玩數(shù)而瀆禮，非余志也。

乾道癸巳八月望后三日，晦庵記［2］237。

這篇佚文涉及朱熹有無來溫州、朱熹鬼神觀及溫忠靖王信仰演變，真?zhèn)尾豢刹槐妗?/p>

1　朱熹訪溫原因考

《三帥祠記》寫作時間是“乾道癸巳八月望后三日”，即乾道九年（1173），地點在溫州樂清宗晦書院?！白诨迺涸跂|皋山麓，宋湯藝堂建，初名藝堂書塾，乾道癸未（乾道年間無癸未，“未”當(dāng)為“巳”之誤。）朱子嘗講學(xué)于此。咸淳間邑令鄭滁孫改建易今名。中祀朱子、王忠文及邑侯焦千之，聘鄉(xiāng)先生教授，元因之。”［2］334書院是因朱熹而改名宗晦并祀之。然據(jù)《朱熹年譜長編》［3］等多種年譜，該年朱熹無來訪溫州的記錄，故人們對其真?zhèn)萎a(chǎn)生懷疑。

考朱熹于乾道八年（1172）《答蔡季通》信中曾經(jīng)提到：“今日略走寒泉，晚即還此，治《淵源》、《言行錄》等書?！保?］4675可見，兩書的編纂在乾道八年同時間展開。《伊洛淵源錄》是朱熹嘗試全面清理伊洛系譜的學(xué)術(shù)成果。從收錄地域分布上看，主要為永嘉和洛中的學(xué)者。此編纂計劃未能最終完成，關(guān)鍵在于永嘉文獻之訪求十分困難。朱熹編書之際，屢書于友人呂祖謙 ，“欲作《淵源錄》一書，盡載周、程以來諸君子行實文字，正苦未有此及永嘉諸人事跡首末。因書士龍（薛季宣），告為托其搜訪見寄也?！保?］1438求呂助代為轉(zhuǎn)達。呂祖謙寫信給他說“永嘉諸公遺事當(dāng)屬薛士龍訪求?！保?］413“永嘉事跡亦當(dāng)屬陳君舉輩訪尋?！保?］416“淵源錄事書藁本復(fù)還納，此間所搜訪可附入者并錄呈。但永嘉文字屢往督趣，猶未送到。旦夕陳君舉來，當(dāng)面督之也?！保?］430《外書》《淵源錄》亦稍稍裒集得數(shù)十條，但永嘉文字殊未，亦屢督之矣?！保?］419可知朱熹收錄永嘉諸公傳記資料，通過呂祖謙、先屬薛季宣搜訪，后轉(zhuǎn)托陳傅良辦理。呂祖謙數(shù)次催督，但遲未見寄。乾道九年“薛士龍七月后以疾不起”，“方欲廣咨博訪，不謂其止此也！”［5］416因薛季宣逝世，為此朱熹特地在乾道九年八月為了編纂《伊洛淵源錄》來溫州收集永嘉文獻，這是朱熹訪溫原因。朱熹年譜·乾道九年條失載，應(yīng)補。

不過朱熹淳熙二年（1175）還曾經(jīng)與呂祖謙約好來天臺、雁蕩游玩，朱熹《答呂伯恭》云：“懷玉之約，遲以明年，無所不可。但兒子說車馬自會稽遂如天臺、雁蕩，不審亦可留此勝概，以俟來春相與俱行否？若爾，則不必登懷玉，只自此經(jīng)走婺女，相就而行也?！保?］1454“春初即治溫臺之行，承教且不遠(yuǎn)矣?！保?］1455呂祖謙在《與汪端明》信中云：“朱元晦約來春至婺，因為天臺、雁蕩之游?！保?］392在《與周丞相》信中亦云：“某八月末暫往會稽，省外祖母，留二十余日乃歸。初欲迤邐為天臺、雁蕩之行，偶得朱元晦書，欲來春同游，須少待之。”［5］441也許朱熹在“乾道九年五月二十日，有旨特改左宣教郎，改入官主管臺州崇道觀，辭。”［3］489八月來樂清時又未游雁蕩，所以后來他才萌發(fā)天臺、雁蕩之行的想法，但這次活動計劃沒有史料記載其已成行。

2　從朱熹鬼神觀來看

《三帥祠記》文章言簡意周，文理相濟，詞采斐然。明嘉靖庚戌庠生徐世鑣跋之曰：“明鬼近墨，是記乃出于考亭先生，所謂因民厚神，祀典式矣。夫名賢托宿，即山川草木，與有輝光，矧茲講道開來，地顧不重哉?；拿啾畮子阡螞]，吾邑侯楊公始表章之，崇儒秩祀，邑之文獻有征矣?！保?］238認(rèn)為明鬼近墨，因民厚神，符合朱熹鬼神觀。

的確，對于現(xiàn)實生活中的各種神怪傳言，朱熹的態(tài)度比較復(fù)雜。《三帥祠記》似乎也是要證明世俗傳言之鬼神的實存，他對此類鬼怪靈異傳言“若有鬼物往來其間，且怪其事近誣，及詢之故老，而其傳已久，余特未之聞耳?！保?］237雖承認(rèn)鬼神“實有”，又說鬼神“近誣”，究竟是指鬼神有可見之實體存在還是僅指人對作為“氣之精英”的鬼神“屈伸合散”的運動狀態(tài)的心靈感應(yīng)？一方面反對泛濫“淫祠，君子絕之”［2］237；一方面又置身于之中“夫因民以厚神，神食其報，而民安之，事鬼之道也，若夫諂媚以徼福，玩數(shù)而瀆禮，非余志也?！保?］237由此看來，朱熹似乎又認(rèn)為“禮”也成了朱熹對待鬼神態(tài)度的根本依據(jù)。譬如，對坊間傳說及民間信仰里的種種神怪之事，以及佛、道等宗教中所宣揚的各類鬼神說法和現(xiàn)象，朱熹很多時候雖無法予以完全否定，但一再要求盡量以“禮”去判斷分析，以朱熹強烈的經(jīng)世意識，他自然要分外重視鬼神與禮樂的聯(lián)系。朱熹承續(xù)了早期儒家“敬鬼神而遠(yuǎn)之”的理性態(tài)度，禮學(xué)與理學(xué)在朱熹的鬼神觀里得到了有機的融合，體現(xiàn)出了濃郁的理性主義與人文主義精神以及世俗宗教性鬼神信仰在現(xiàn)實生活里對他的強大影響力之間的劇烈沖突。事實上，朱熹并不反對所有的鬼神祭祀，他所主張的鬼神祭祀是需要以道德功業(yè)原則為基礎(chǔ)的。朱熹又說：“有功于民則祀之，以示報也”，“因民以厚神，神食其報，而民安之，事鬼之道也”［2］237。神有功于民，民以祀報神，這是朱熹寄希望于神祗的一種心理表達、一種無可奈何的選擇，與寄國事于明君賢相、清官良吏一脈相承?？梢姟度龓涭粲洝匪磉_思想與朱熹鬼神觀是一脈相承的，故可證其為朱熹所作。

3　從溫忠靖王信仰演變看

三帥廟在東皋山下，是奉祀唐時溫瓊的廟，“遇天曹使藥茶井水以毒民，因取而飲之死，民以不害，祠焉?！保?］237其實就是溫州的東岳爺——忠靖王的前身，是由道道地地的溫州人上升的地方神。

《正統(tǒng)道藏》有黃公瑾《地祇上將溫太保傳》一卷、《溫太保傳補遺》一卷均記溫瓊元帥事跡。據(jù)《傳》云：溫瓊，字子玉，乳名卓郎，溫州平陽縣人。曾為唐朝名將郭子儀麾下猛將，后化為東岳太保。宋徽宗時祈雨溫州以救旱災(zāi)，百姓設(shè)醮謝天，向玄帝保奏溫瓊。宣和年間張繼先為之作“地祇一司正法”，使統(tǒng)領(lǐng)鬼兵?！耙蝗?，北帝降下瘟藥千丸于東岳，岳帝受詔，召瓊行瘟。瓊奉命領(lǐng)藥，再三以思。一丸之藥，殺及千人，千人之死，害及于千家。況氣候傳流，借毒行疾，又在此外余殃及人，何可數(shù)計，甚失太上好生之德，不若我以一身以代千人，救得無限性命，又何所恨。乃仰天面北，一吞而盡。須臾腹痛身熱，不可支持，乃焚香直詣岳帝前，變作一大猛鬼，奏聞其事，俯伏待罪。適北帝勁下催督檢察，岳帝只得直述溫瓊不職之罪，奏聞北帝，遂下右勝院督過。”［6］由此可見，成書之時，應(yīng)在南宋末。

溫元帥的事跡有不同版本，至正四年（1344），巽吉山麓新作忠靖王廟成，宋濂于元至正十五年（1355）撰《溫忠靖王廟堂碑》，云：“王姓溫氏，名瓊，字永清，溫之平陽人?！薄疤崎L安二年五月五日午時生”，“二十六舉進士不第，乃拊幾嘆曰吾生不能致君澤民死當(dāng)為泰山神以除天下惡厲耳。”“言已，忽幻藥叉象，屹立而亡”化為神。因能“禜除沴氣之為人災(zāi)者”，人們“遂皆祠王，以祈靈響焉。王初封‘翊靈昭武將軍正佑侯’，其曰‘正福顯應(yīng)威烈忠靖王’，則宋季之累加也。王之事行見于傳記者如此?！保?］《岐?，嵳劇氛f是“平陽白石街人也。”［8］《浙江通志》卷二一七《祠祀一》有“東嘉忠靖王”條，摘錄宋濂《碑記》，又云：“其祀于錢塘，則自宋寶慶二年始，時災(zāi)厲盛行?！保?］當(dāng)時杭州曾迎永嘉忠靖王至旌德觀。

朱熹為作《三帥祠記》記述其事：“余客樂成，與諸友講道于東皋山麓，夜寐，夢一人黑面赤發(fā)，詰之，云姓溫，在唐時與劉、楊為三友，正月五日出游山下，遇天曹使藥茶井水以毒民，因取而飲之死，民以不害，祠焉”［2］237，并謂“詢之故老而其傳已久”［2］237。傳說更富人文色彩，突出其防止瘟疫的事跡。神黑面赤發(fā)，是后來所供驅(qū)疫之神溫元帥神像藍面的前世，可見溫元帥舍身救民的傳說至遲在南宋乾道已經(jīng)廣泛流傳。

此不同于其后的版本，不是他們的演繹，可見傳說源頭另有所自。如果《三帥祠記》為后人作偽，必定會像《浙江通志》那樣沿用當(dāng)時流傳的版本故事，沒有必要另外編造?！度龓涭粲洝凡环Q忠靖王，而稱帥，這正合忠靖王是宋季所加史實，也說明《三帥祠記》的寫作時間必在宋季前。

4　從朱熹《過蓋竹》詩來佐證

朱熹有《過蓋竹》詩，人們一直認(rèn)為是描寫平陽南雁之蓋竹，然其“浩蕩鷗盟久未寒，征驂聊此駐江干。何時買得魚船就，乞與人間畫里看。”［4］527的描寫，透露出蓋竹之地在海邊。此蓋竹非平陽之蓋竹，倒象樂清之蓋竹?！稑非蹇h志》載“蓋竹山在縣西三里，峻峭幽深，崖端石室曰蓋竹洞天。俗稱楊八洞。”［2］122宋林一龍《蓋竹洞天記》有“初從浣沙溪入，登壟見大海，海門諸山。行十余里乃至。巖石散峙，或如列屏，或如樹碑，或如廈屋，或如城壁”［3］122的描寫，與朱熹《過蓋竹》所描寫的相得益彰。朱熹《過蓋竹》詩應(yīng)是客樂時所作。又《三帥祠記》落款為“乾道癸巳八月望后三日，晦庵記”［2］237，晦庵據(jù)朱熹《云谷記》是在乾道六年始稱［4］3728，在時間上正合。這些都可佐證乾道九年朱熹來訪溫州說成立。

［1］束景南.朱熹佚文輯考［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

［2］鮑作雨，張振夔.道光樂清縣志［M］.北京：線裝書局，2009.

［3］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4：489.

［4］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M］//朱杰人.朱子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5］呂祖謙.呂祖謙全集：第1冊［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8.

［6］黃公瑾.地祇上將溫太保傳溫太保傳補遺［M］//上海書店出版社等編.道藏：第18冊.北京：文物出版社，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88：351.

［7］宋濂.潛溪后集［M］//黃靈庚.宋濂全集.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4：262.

［8］姜準(zhǔn).岐海瑣談［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xué)院出版社，2002：209.

［9］（清）嵇曾筠，等.浙江通志［M］//（清）永瑢，紀(jì)昀，等編篆.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45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A Study aboutSanshuai Temple，a Lost Essay of Zhu Xi

The lost essays by Zhu Xi have been collected and studied by Mr Shu Jingnan，etc，but an essay written by Zhu Xi——Sanshuai Templehas not been included.The essay can be seen in Yueqing County Annals and it discussed various problems involving Zhu Xi＇s visit to Wenzhou，Zhu Xi's ghosts concept and evolution of the belief about King Wen Qiong.To identify the authenticity，this paper has made a study and finally draws a conclusion that Sanshuai Temple is an essay written by Zhu Xi.

Zhu Xi；Sanshuai Temple；Wenzhou；King Wen Qiong

G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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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猛補（1956- ），男，溫州圖書館研究館員。

2016-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