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濤
渡在心上的船
◎李安濤
再來這座城市,我不全是因為工作。記得那時,滾滾向西的周河,分明了城市與鄉(xiāng)村。河面上的渡船穿過歲月輪換和水煙之間,忙碌于沿河兩岸人家的吆喝聲中。渡船還在河心,岸邊總是候起了一排長長的隊伍,等到剛一靠岸,就有人往上擠,生怕滿員后又要等下一輪才能過河。本來排好隊的人們,見有人不守規(guī)矩,吵吵嚷嚷亂著一團也跟著朝船上擁,要下船的人卻又理直氣壯的不讓,混亂中,浮在水面上的渡船就開始左右搖晃,撲通一聲有人落下水去,然后,局面亂成一鍋粥。
但是,一座離渡船碼頭不遠,建造得氣勢如虹的廊橋,以飽和的美學(xué)情趣,和現(xiàn)代高新技術(shù)兼容傳統(tǒng)的建橋風(fēng)格,聽說早已橫跨大河,撼醒一個嶄新的時代,也冷清了碼頭上的光景。
夜晚,整個城市都在五光十色的燈火中交相著變幻,遠望若海市蜃樓,近前若置身于凌霄寶殿。尤其周河兩岸霓虹閃爍,火樹銀花倒映河面,隨氤氳的水霧,隨五彩斑斕的波光一起夢幻般輕緩流淌。元曲里有句“萬家燈火鬧春橋,十里光相照,舞鳳翔鸞勢絕妙?!闭f盡了那時那地的美輪美奐,這里卻處處繁華、夜夜元宵。
在一夜之間,我曾經(jīng)夢游在周作人的烏篷船里,感受到了那一份江南水鄉(xiāng)的風(fēng)情,還聆聽到了吳語呢喃。佩服傳說中的范蠡和西施,恐怕是世間最精明最懂得生活的人,放得下表象上的所有榮華富貴,隱于人間天堂過起了優(yōu)哉游哉的小日子。我也在沈從文的《邊城》里游蕩過,看著翠翠和她爺爺或急或緩地從這邊渡去那邊,從那邊又回到這邊,在生活中梳理著人情和關(guān)懷、矛盾和誤會;《邊城》里響過一聲口哨,那樓上陪著別人喝酒作樂的女子,放蕩無忌的歌語就戛然而止。女子到底顧忌和在乎心上人的感受,懂得那一聲發(fā)自內(nèi)心的召喚是疼痛的。有情有義得如此默契與糾結(jié),無疑增添了更多的真誠守候,在粗拙和野性的河灘上微光閃爍,兀自立體和感性。
過了一宿,我在清晨,上了周河上的渡船。稀稀落落幾個乘客,和掌舵人打著招呼,倒是坐在掌舵人旁邊的小伙子更熱心,連連向乘客應(yīng)著聲。這好像是父子倆,也有師徒關(guān)系吧。
我坐在船艙里看波光粼粼,也看沿河兩岸,還瞟一眼掌舵人,他表情木訥,仿佛一切都漠不關(guān)心。湊巧,突然,咚的一聲,河面上濺起老高的水花,然后淹沒了一團人影,緊接著,一個中年婦女站在廊橋上開始驚呼起來......船上的乘客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只見掌舵人向身邊的小伙子交代幾句,一個鷂子翻身就鉆進了水里,然后雙手劃響櫓聲,逆上的晶瑩水花在河面性急地胡亂變化,直朝落水的人影而去。河水忽地咆哮起來,或一朵朵或一片片壓制住他的前行,他掙脫、搏斗。船上的人、岸上的人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有人開始焦急的挽袖脫衣,有人在驚慌中奔跑、呼喚......
掌舵人終于一手托住了落水人,把他的頭努力托出水面,然后發(fā)揮腰肢的所有能力,十分協(xié)調(diào)地從河心游到岸邊。他那濕漉漉的白色背心、黑色短褲緊緊貼在黝黑的皮膚上,喘過粗氣后,露出兩排整潔漂亮的牙齒,白得有些耀眼。
估計沒人問過年輕的舵手,為什么選擇這種看上去枯燥和極沒出息的營生,所以我更好奇。他只說:“這每天往來的都是些乘了十多年船的老顧客,他們大多人習(xí)慣了乘船,一出門就朝河里望,要是哪天沒了渡船的影兒,心里就會空落落一聲輕嘆:沒渡船了!”他接過我遞去的香煙,點燃,又說:“我有別的工作,只在休假天或父親有事耽擱的時候才來幫忙......”
我忽然無心繼續(xù)聽下去,因為他的話勾出了我的懷舊情結(jié),有《渴望》的味兒,還有別的情愫也紛至沓來,亦真亦幻、亦濃亦淡、亦悲亦喜......
至于掌舵人,的確有過一段時間,放棄了擺渡的營生??伤e來沒事,心中漸漸慌悶起來,直到有貓爪在撓。于是,他又來到河邊繼續(xù)干起了老本行,從春天到冬天,從清晨到傍晚......不管時代發(fā)生怎樣的變化,總有一塊自留地,需要他去犁鏵和播種。
李安濤,男,漢族,棗莊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70年代生于四川省渠縣。曾用筆名鄭男遙,先后在《達州晚報》《長江文藝》等報刊雜志發(fā)表散文和小小說。2012年榮獲《星星文學(xué)》舉辦的“新星杯”文學(xué)大賽優(yōu)秀獎,2014年榮獲《秋月文學(xué)》舉辦的“青.夢”文學(xué)大賽三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