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維持豬肉生意日益艱難,但一想到孩子有一天或許會回來尋親,13年來,他們不敢有一絲改變。孩子的失蹤,也讓他們“現(xiàn)在的生活都是在和過去拉扯”
吵鬧的市場里,守在豬肉案板后面的李少方時常會望著未來往往的人發(fā)呆,他不止一次地渴望,一個長相與自己酷似的18歲男孩,會朝自己迎面走來。
13年了,48歲的李少方仍對小兒子李嘉華失蹤那天的情形歷歷在目。擔心孩子回來找不到家人,他和家人一直守在原地等待。
“那天早上,他跟我說有人要帶他去看飛機?!边@個中年父親回憶里,滿滿都是痛惜,他堅信,兒子是被人拐走的。
2002年6月28日,5歲的李嘉華在東莞樟木頭金洋市場附近失蹤,同時失蹤的,還有與他同歲的表弟徐嘉德和表弟6歲的堂姐徐文萍。
3個孩子同時丟失,讓這3個家庭宛如被踩了剎車的汽車,陷入泥濘的境地,前進的生活軌跡驟然停下,只能在原地不停打轉。
“萬一哪天他們找回來呢?”李少方說,“我們沒有能力滿世界地找他們,至少可以守在這里等他們回來。”
幾經(jīng)尋找未果,李少方他們將自己的人生局限在了市場豬肉檔間。盡管維持豬肉生意日益艱難,但一想到孩子有一天或許會回來尋親,13年來,他們不敢有一絲改變。
13年前,三個孩子失蹤
李少方家的檔口并不難找,從金洋市場東門進去,就在豬肉區(qū)把邊兒的第一個攤位。
平日里,檔口只有夫妻兩人;寒暑假時,在廣州讀大學的大女兒李麗婷會回來幫忙。
李嘉華失蹤6個月后,一家人就搬離了原先的房子,避免“觸景生情”。因為一在門口洗衣服,“就想起平日里小孩在旁邊玩耍”;一看到房后的菜園,“就想起小孩在那里抓蝴蝶、爬樹”。
“新家”與原來的住所在兩個方向,這些年,他們已經(jīng)很少走通向老房子的那條傷心路。
13年前那個一如往常的早上,5歲的李嘉華就是走著這條路,沿著跟今天李少方完全相反的方向,最后一次走向了市場 李少方派小兒子去給李蘭花送早飯。三個大一點的孩子己去學校,李少方則要騎摩托給附近的電子廠送肉。
父子倆面對面吃早飯時,李嘉華告訴爸爸:剛才有人要帶自己去看飛機。
“不要去!當心騙子把你騙走?!崩钌俜节s緊叮囑道。
“我才不去,他再叫我,我就撿石頭打他!”小兒子當時自信滿滿地保證。
此后的半個小時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李少方至今無從得知。如今再次站在老屋前,這位父親的臉上寫滿了傷感,還有懊惱。
“孩子已經(jīng)跟我說了‘看飛機’的事情,我就應該警惕,怎么還能讓他一個人去送飯呢!”李少方重重地嘆了口氣,后悔不已。
可以肯定的是,趿拉著拖鞋的李嘉華那天順利走完了那段曲里拐彎的路,把熱騰騰的蛋炒飯送到了母親手里。李蘭花記得,兒子當時還坐在豬肉攤位后面,看著自己吃了一會兒。
在跟母親說了句“想要出去玩”后,這個5歲的孩子從此便跑出了母親的視線。而后,他是如何碰上表弟徐嘉德、堂姐徐文萍的,又是在哪里被人一起拐走的,沒有一丁點兒線索。
家長們只聽人說,最后一次看到三姐弟是在市場外的馬路邊,三個孩子手拉著手,擠在人群中看走江湖的耍猴戲。這是13年來,他們所獲得的唯一一點信息。
紀念照片,卻成了尋人啟事的照片
2009年,市場被私人承包,新老板給豬肉區(qū)統(tǒng)一安裝了紅色的吊燈,他們每天都被溫暖而明亮的燈光籠罩著。
豬肉生意最初并不太好做,李少方也沒打算一輩子賣豬肉。但他怎么都沒想到,自己的人生會局限在豬肉檔的幾平方米之間,至今已整整21年,“賣豬肉”會成為人生的標簽。
一切都是為了三個丟失的孩子。
徐文萍3歲時曾迷路過,正是憑著“家里在市場賣豬肉”這一線索,才被好心人送回。“她失蹤時已經(jīng)6歲了,更應該記得。”她的爸爸徐玉堂說。
他們失蹤時年紀太小,父母們覺得,時隔這么多年,或許只有賣豬肉這件事會喚起孩子們的記憶。
李少方當時聽說金洋市場發(fā)生過兒童失蹤的事情。夫妻倆平時也經(jīng)常告誡孩子:不要跟陌生人走。然而,和市場大部分的攤販一樣,父母做生意時,就任憑孩子們在附近跑來跑去。
“說到底,還是我們做家長的太大意了!”李少方哭喪著臉,聲音開始哽咽,“是我們對不起他,從來沒給過他幸福,就……”
悲傷的情緒一觸即發(fā),六個中年人當場都開始悄悄地抹眼淚。
李蘭花邊流淚邊倔強地在一張尋人啟事空白處一筆一劃地寫著。她手里的尋人啟事還是當年剩下的,印刷自金洋市場對面的一家照相館。
就在這家照相館,李嘉華失蹤兩個月前,四姐弟難得照了一張合影。照片里,圓臉的李嘉華眼睛瞇成兩個月牙,顯得十分開心。四姐弟都穿著樟洋社區(qū)小學的校服,李嘉華身上那件因為太大,褲腿被挽了好幾層。
“只差三個月,他就上小學了?!崩钌俜秸f,“提前拍了這張照片,本想作為‘4個孩子都上學了’的紀念。”
但它最終被作為尋人啟事的照片,與其他兩個孩子的照片一起,被掃描、打印,然后張貼到樟洋社區(qū)的大街小巷。
多年的尋子經(jīng)歷,沮喪而無奈
聽說記者過來,李少方干脆匆匆收拾了檔口,終止了下午的生意?!吧僮鳇c生意算得了什么!”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找孩子更重要!”
今年4月初,在尋親網(wǎng)站“寶貝回家”志愿者“燕子”的幫助下,廣州一家電臺對他們進行了采訪。節(jié)目播出沒幾天,省內多家媒體聯(lián)系到李少方。
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李少方不會用智能手機上網(wǎng),更不知道微博和微信。市場里的老主顧說起在網(wǎng)上看到他們的新聞時,他十分驚訝。
“現(xiàn)在的新聞傳得這么快!”他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當年,他們也曾試圖借助媒體的力量,三家人湊錢,在廣東省內各大電視臺和報紙上發(fā)尋人廣告。結果,一個月內就花了一萬多塊錢,相當于李少方家一年的收入。一度,尋找三個孩子的廣告還曾登上過香港TVB旗下的翡翠臺。
密集播放的廣告和四處張貼的尋人啟事,讓幾乎整座市場的人都認識了他們。但最終,這些廣告和投進去的錢,石沉大海。如今,金洋市場里還記得這件事的,更多的是李少方的親戚們。
“很多人打來電話,但都沒什么價值。”提起13年來的尋子經(jīng)歷,李少方顯得沮喪而無奈。
在李麗婷的記憶里,弟弟剛失蹤的頭四個月里,父親總是隔三岔五地外出尋找,市場的生意都不做了。
當年尋找兒子時留下的一些票據(jù)和資料,李少方至今還保存著。那時沒有智能手機,他只好用筆把騙酬金的騷擾電話一個個記下來。
“他媽的,真是被這個李傳卡害死了!”對著一張寫有姓名地址的紙條,他憤憤地說。
這個人曾言之鑿鑿地說看見過三個孩子。結果,等李少方和妹夫坐了兩段火車,大巴再轉小巴,好不容易到了對方說的那個閉塞村莊,才發(fā)現(xiàn),這人的精神有問題,村里人都叫他“神經(jīng)病”。
希望一次次破滅的感覺,讓李少方很憤怒,也讓不安和焦躁情緒在三個家庭里日益滋長。
連續(xù)的奔波,并沒有帶來任何結果。盡管不甘心,他們不得不回歸瑣碎的生活,“家里還有一家老小,生活還要繼續(xù)”。
3個家庭最終作出了一個決定——只能在原地等待。
時隔多年,他們已經(jīng)不敢奢望闔家團圓。“我們幾個守在這里,只希望今生能再見他們一面,我們不想孩子為難?!彼f,“只要知道他們好好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就足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