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代文明與游牧文明的碰撞

摘 要：隨著社會現(xiàn)代化進程的發(fā)展，城市文明帶給人們生活便利和物質(zhì)豐富的同時，也帶來了生態(tài)的破壞，留給大自然的空間越來越少，隨之產(chǎn)生的一系列問題又反過來影響了人們的生活。面對著畸形發(fā)展的社會生活，遲子建將目光投向鄂溫克民族的游牧文明，在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她以該民族幾代人的故事為主要敘事內(nèi)容，展示了現(xiàn)代文明與游牧文明之間的碰撞，揭示社會現(xiàn)代化的弊端帶給我們的警示。

關(guān)鍵詞：文明 《額爾古納河右岸》 現(xiàn)代化

文明，是人類認識和適應社會的產(chǎn)物，是一個民族習慣了的生活方式和精神價值。鄂溫克族在獨特的自然生活環(huán)境里誕生并延續(xù)著他們獨特的部落文明，逐馴鹿和游獵為生的生存方式，充滿人倫關(guān)懷、敢愛敢恨的人際關(guān)系，日久累積的生活智慧，還有敬畏自然的價值認知，等等。但是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中，他們的文明被強勢的現(xiàn)代文明所沖擊，產(chǎn)生的結(jié)果是弱勢的游牧文明被迫離開根植的土壤，被迫融入現(xiàn)代文明中，現(xiàn)代人借此標榜現(xiàn)代文明的巨大貢獻，但在這份榮譽背后掩藏了一些問題，使得鄂溫克族的傳統(tǒng)文明岌岌可危。

一、現(xiàn)代化沖擊著游獵生活

鄂溫克族的意思是“住在大山林里的人們”，主要分布在黑龍江省訥河縣和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額爾古納河右岸的森林里不僅有遮天蔽日的大樹，還遍布著大小河流。在茂密的森林里流竄著大尾巴的灰鼠，隱匿著壯碩的黑熊，躲藏著機敏的堪達罕，潛伏著兇殘的狼。鄂溫克族就在叢山之間穿行，馴鹿去哪里，他們就把自己的希楞柱扎在哪里。傳統(tǒng)的鄂溫克族人是離不開額爾古納河的，他們一直以它為中心，在它眾多的支流旁生活?！岸鯗乜巳擞兄伺c自然和諧相生的生態(tài)文化，生態(tài)觀念大自然是永恒而獨立存在的敬畏象征，鄂溫克人與自然形成相互融合的整體”a。他們的生活方式總是表現(xiàn)出對大自然的敬畏——在打獵的時候會放過動物的幼崽；駐扎處的獵物變得稀少了，他們就遷移到別處；在搬遷時，總要把挖火塘和搭建希楞柱時戳出的坑用土填平，再把垃圾清理在一起深埋，這樣森林就不會留下疤痕；他們不會砍樹做燒柴，只拾取自然脫落的樹枝或者被狂風擊倒的樹等；他們的生活用品都是環(huán)保的，是用自然界的東西自己粗加工制成的。珍惜自然、崇尚自然是他們骨子里刻下的印記，他們的生活方式里處處滲透體現(xiàn)了這一思想，并且在歷史中沉淀成了自己的民族文化。這種文化甚至影響到了馴鹿，就連馴鹿吃東西都很愛惜，它們從草地走過，是一邊行走一邊輕輕啃著青草的，所以植被總是毫發(fā)未損的樣子，該綠的還是綠的；它們吃樺樹和柳樹的葉子，也是啃幾口就離開，讓那樹依然枝繁葉茂。

生活在山里還使得他們具有很多生活智慧。譬如從松鼠收集蘑菇所處的樹脂的位置上，可以判斷出冬天的雪大不大；從東南方來的雨一般是暴雨；還有一些植物像是鹿食草，馬糞包可以止血，等等，他們學會從自然界獲取有利于生產(chǎn)生活的信息，并將其傳遞給后代。政府開發(fā)大興安嶺時砍倒了一片又一片的樹林，山上已經(jīng)不太適合以游牧和狩獵為生的鄂溫克族生存了。在政府的動員以及自身需要下，鄂溫克族決定離開山林，定居山下，睡在沒有星星和風聲的白墻紅頂?shù)姆孔永铩?/p>

現(xiàn)代化就像一場“疾病”，最先發(fā)作在馴鹿身上，被關(guān)進鹿圈后，它們對草和樹枝不聞不碰，沒過多久，就接二連三的病倒了，一匹接一匹的死去；其次發(fā)作在山林里，伐木聲越來越響，森林越來越稀疏，動物也越來越少，河流小溪開始干涸；就連舉行風葬都不容易找到四棵直角相對的大樹了，水土流失等自然災害應運而生；接著發(fā)生在人身上，在與日本人的商品交換中，人們學會了為了利益而欺騙。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中的伊蓮娜具有典型意義，在山里的時候她渴望山外的世界，憑借著藝術(shù)走近城市，又因自己的藝術(shù)和舍棄不掉的生活方式，回到山里。原本畫作中的風景和動物是憑著真摯的情感以及對自然的敬畏，但城市的生活讓她的畫里少了靈魂，多了利益。為了尋找靈感，她重新回到根植的土地上，但眼前的利益又讓她違背初衷，繼續(xù)沉浮在虛妄的假象里。最后她在妮浩跳神中看到了真實，用兩年的時間剖析和懺悔自己，但終究平衡不了需求與追求，最終隨著貝爾茨河流向了自由，回歸自然。最后這場“疾病”傳染了整個民族。隨著森林的大面積砍伐，山里可供鄂溫克族生存的空間越來越少，城鎮(zhèn)生活又使老一輩人和馴鹿不適應，現(xiàn)代文明中的人又說，馴鹿游走時會破壞植被和生態(tài)平衡，加之禁獵，徹底讓以養(yǎng)鹿、狩獵為生的鄂溫克族失去了原來的生活方式?！罢邕t子建寫這部小說的觸發(fā)點一樣，已經(jīng)下山的獵戶難以接受與以往不同的生活方式，日子并不好過，許多人又被迫重回大山過起傳統(tǒng)的日子，但是山上可供他們維持這種日子的空間又越來越逼仄了”b。長此以往，鄂溫克族的后代就逐漸適應了城鎮(zhèn)化的生活，這個民族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傳承。

二、原始文明對現(xiàn)代文明的妥協(xié)

“遲子建那些富有地域色彩的小說，充滿著自然與人性的美，她樸實地述說著發(fā)生在黑土地上的故事，執(zhí)著于挖掘被原始落后所遮蔽的人性美和人情美”c。鄂溫克族有種存放東西的建筑，叫“靠老寶”，它是從不上鎖的，即使人們路過不是本氏族所建的，但如果確實急需東西，也完全可以自取，還不還都無所謂，沒有人抱怨。在與人相處上也充滿著包容和溫暖，小說中拉吉米的親人全部去世之后，“我”把他接到自己的部落；坤德去世后也可以把遺體帶回自己的氏族；對于再討厭的人，部落的人都愿意為他做一切努力，當馬糞包被熊骨卡住喉嚨的時候，大家為他用盡一切辦法，甚至妮浩還為救他而犧牲了一個孩子。

在文中有兩個典型人物。一個是妮浩，妮浩完全體現(xiàn)了鄂溫克族所擁有的那種人性的無私，把別人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為了救與自己毫無關(guān)系的人三次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最后在森林發(fā)生大火的時候，為了跳神求雨，她甚至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另一個是伊芙琳，她是一個極具人性弱點的角色?！袄习傩沾蠖鄶?shù)都處在這么一種尷尬狀態(tài)之中：既不是大惡，也不是大善，他們都是有缺點的好人，生活得有喜有憂，他們沒有權(quán)也沒有勢，徹底沒有資本，他不可能做一個完全的善人或惡人，只能用小聰明小把戲，以不正當?shù)氖侄稳樽约耗踩∷嚼谶@一過程中，他會左右為難備受良心折磨，處在非常尷尬的狀態(tài)之中”d。伊芙琳因為婚姻的不幸，對別人的幸福產(chǎn)生嫉妒和鄙視，多言多語，惡語傷人。但她又是容易心軟的，當她吵著分配不均，拉吉達每次都把最不好的肉留給他自己的時候，就不好意思再要求什么了。又因為對妮浩的憐憫，在外來醫(yī)生給了藥后，她馬上把藥給妮浩看，說“有治病的東西了，以后你就不用給人跳神看病了，你的孩子從此就平安了”e。甚至在她彌留之際，還治好了瑪克辛姆的爛瘡。她在老了以后，享受著清風，放逐內(nèi)心關(guān)于塵世遭遇的憤怒，食用花朵，洗盡胸中日久淤積的鉛華。盡管她有多舌自私的毛病，但她的內(nèi)里卻是足夠心軟和善良的，這也體現(xiàn)了雖然人無完人，但善良永遠是占主導的。

“近百年來鄂溫克人從最初的拒絕現(xiàn)代文明，到后來的徘徊猶豫，直至最后的妥協(xié)，服從體現(xiàn)的正是工業(yè)文明時代的城鎮(zhèn)文化，對以狩獵為主的原始文明的征服過程，在這場原始文明與現(xiàn)代文明漫長而又激烈的博弈中，最終弱勢的一方只能接受招安”f，他們放下了獵槍。鄂溫克人下山定居被現(xiàn)代人視為人類文明進程中的偉大時刻。

鄂溫克族原始的生活方式和人際交往體現(xiàn)了尊重自然、愛護環(huán)境，族人對大自然懷有虔誠的敬畏。因為自然庇護了他們的生產(chǎn)生活，所以他們絕不會像某些被世俗欲望沖昏頭腦的現(xiàn)代人那樣，肆無忌憚地向大自然索取，他們只是合理的打獵、開采并回贈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鄂溫克族沒有法律，但他們有強烈的道德感約束自身行為，在犯錯后，都會自己懲罰自己。馬糞包一開始用言語侮辱拉吉米，在生命垂危被族人拯救了之后，他懺悔并自殘求得族人的原諒；坤德因為對伊萬為救自己而生死未卜的愧疚，彎下了脊梁，在自責中度過余生；維克特意外錯殺了自己的弟弟安道爾，他開始酗酒，用酒精麻痹自己，并且不再殺生和吃肉，最后在自我放逐里死去。這些在現(xiàn)代人眼中不文明的民族，沒有良好的生活條件卻可以為了自然做出讓步，過上簡樸有時候甚至困難的日子；沒有法律卻依然為了犯下的錯誤直率地承擔后果，從未想過逃避，真誠又善良地行走于世間。

“現(xiàn)代文明人非要把自己和異族人劃分三六九等，強迫住在森林荒野的人過上平原城市的生活，這種看似為他人著想的舉動，事實上是為了自己的生存權(quán)而侵犯和踐踏他人的生存權(quán)，剝奪他人的生存權(quán)，漠視他人的死活，并自私地搜刮他人的價值，為自己所用”g。中國北方少數(shù)民族大多信奉薩滿教，這是一種原始的多神教，薩滿是溝通天與地的通靈人?！半S著現(xiàn)代工業(yè)文明不斷涌入，擠壓著古老而悲壯的薩滿文明，鄂溫克民族的傳統(tǒng)信仰漸漸被侵蝕、摧毀，對單純而樸實的鄂溫克族命運形成的威脅，對古老文明的傳承和延續(xù)造成了極大的打擊”h，鄂溫克族的生存環(huán)境已經(jīng)難以維持，對于萬物有靈的精神信仰也在逐漸崩塌。

三、生命的奉獻精神

薩滿在小說中占據(jù)了主要角色，薩滿憑借著歌曲和舞蹈獲得自然的力量，自然支撐著薩滿，而薩滿又反過來回饋自然?！拔以谧髌分兴茉斓膬蓚€薩滿，貫穿了整部長篇。尼都薩滿和妮浩薩滿的命運都是悲壯的。我覺得身為薩滿，他就是宗教的使者，他們要勇于犧牲個人身上的‘小愛，獲得人類的‘大愛”i。薩滿在文中一直是奉獻者的形象，尼都薩滿在嚴寒與瘟疫中守護了部落的安定，妮浩薩滿為了拯救生命而犧牲了自己的三個孩子，兩位薩滿最后都是為了族人的利益獻出了生命。當自己的“小愛”與薩滿的天職產(chǎn)生沖突時，尼都薩滿放棄了自己的愛情，妮浩薩滿放棄了自己的孩子，他們都用自己悲天憫人的情懷，用無我的精神拯救了部落與自然。

薩滿教的死亡觀對遲子建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因此她的作品中“常常出現(xiàn)死亡，出現(xiàn)人靈魂的影子，人與靈之間，生與死之間，她的作品愈顯深刻反襯出生存的艱辛，也折射出人性的美好”j。 “我”見證了整個部落近一個世紀的生與死，首先見證了兩個姐姐的死亡，之后有為了報仇去世的老達西，被雷電擊中的林克，葬身暴雪里的拉吉達，自殺的金得和馬伊堪，妮浩跳神犧牲的孩子們……但是我們在文中感受不到死亡的恐懼和絕望，“我”面對死亡時的是態(tài)度平靜。遲子建對死亡的描寫是很溫暖的，列娜是做著一個美夢，被天上的小鳥帶走的；達西是和天上的流星一起劃走的；林克是隨著彩虹一起消逝的。“小說中‘我在漫長的人生中經(jīng)歷數(shù)不清的生與死，從最初懵懂的害怕和不舍，到年邁時的空明曠達，生死的辯證關(guān)系以及緊緊圍繞著生死展開的悲歡合散逐漸回歸平緩的節(jié)奏，關(guān)于命運的思考由此升華并展現(xiàn)詩意化特征”k。

作家已經(jīng)說了太多死亡的故事，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每個人都會死亡，出生時大同小異的，死亡卻是各有各的走法?！霸凇额~爾古納河右岸》中，死亡所帶來的絕望被一種哀而不傷的表達所取代。遲子建賦予死亡豐富而飽滿的內(nèi)涵，并以平靜舒緩的語調(diào)將死亡背后的種種娓娓道來，用死亡感喟生命之美與民族精神之美”l。生命是有限的，所有的生命都在不斷的通過生育來延續(xù)自己的生命。這是一種傳承，例如老達西死后，瑪利亞就懷孕了，生下了小達西。生與死是交替的，列娜的生命是用小馴鹿換來的，但眾生平等，生命是等價的，所以當列娜償還了從小馴鹿那里借來的時光，母馴鹿又有了奶水，它又可以孕育生命了。

在薩滿教中，成為薩滿的人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成為薩滿后就注定變成了一個奉獻者，將自己的所有獻給了神靈，侍奉神靈，按照神的旨意拯救生命，守護組群部落，這是薩滿的宿命。薩滿是極少數(shù)人的宿命，但死亡是任何生命都逃不開避不了的宿命?！叭说拇嬖谑且环N必然，人的逝去也是一種必然，而在那最后一天到來之前，又會有眾多偶然不斷上演，它們推動著人事不斷向必然的，即最終結(jié)局演進?！眒生命是由定數(shù)和變數(shù)組成的，人不能改變死亡這一定數(shù)，但是可以改變由無數(shù)變數(shù)組成的命運。在文中，老達西被狼咬斷了一條腿，但他并沒有因此一蹶不振，而是全力思索著怎樣復仇，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訓練獵鷹上面，最后帶著自己的鷹與狼搏斗，雖然因此喪命，但他終究是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消滅了自己的敵人。在面對殘酷冷峻的命運時，老達西并沒有屈服在殘疾這一變數(shù)，他選擇了與命運的抗爭，迎難而上，打敗敵人，達到自我價值的實現(xiàn)。

四、結(jié)語

在城市化進程加快的狀況下，鄂溫克族人帶著馴鹿相繼搬離了世代生活的森林，進入了鄉(xiāng)鎮(zhèn)及城市，但“我”一直待在山里，守著馴鹿，隨它們搬遷，伴著月亮和星星入睡，任山風雨水親吻自己的臉頰，享受著自由與無拘無束的生活?！拔摇庇米约旱男袆优c現(xiàn)代文明對峙，并不是所有人都追求的才是好的，原本純粹的東西才彌足珍貴。

遲子建向往的是順應自然的多元文明，《額爾古納河右岸》中的鄂溫克族的游牧文明呼應了她的追求，但是現(xiàn)代文明的沖擊使得弱勢文明岌岌可危，文明之間的碰撞讓她陷入思索?，F(xiàn)代文明與游牧文明之間的碰撞是社會發(fā)展的必然趨勢，《額爾古納河右岸》以鄂溫克族的游牧文明在遭遇現(xiàn)代文明后的種種表現(xiàn)向我們展示了文明的融合是復雜而漫長的，簡單粗暴的融合下就產(chǎn)生了諸如上述中的許多問題，不光是有弱勢的游牧文明的生存問題，還有現(xiàn)代文明的精神問題，這些問題是當今應該思考的，文明的多樣性不是單一的文明，單一文明內(nèi)部也應當全面發(fā)展，這也是應當反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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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廖天，成都航空旅游職業(yè)學?？粘瞬拷處煟芯糠较颍何膶W評論。

編 輯： 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