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是紅顏臉上的傷
文_堇小壞繪_疏夜
面若桃李色,唇含一點紅。
那是清晨起時,偏頭望向窗外,熏風(fēng)過處,暖意融融,正是江南好春光。
端看手中那一抹紅,艷麗,曼妙,卻似朱砂,撼動在心里頭。小小的一方胭脂盒,握于掌心,那般小巧玲瓏,卻足以盛放一個女子的歡喜與悲哀。
歡喜的是,為心上之人如花美眷,眉眼相望間,面若桃花,萬種柔情都落他心底。
悲哀的是,故人不在,心意漸漸遠去的同時,連那眼淚也變得分外凄婉悱惻,名曰胭脂淚,如泣如訴,鮮艷如血,那是歲月的傷。
那種傷,在心口積成了怨,經(jīng)年累月,便再也抹不掉了。
但,終歸是愛過的,終歸是有了前頭的喜悅,有了天長地久的期盼,才有了傷。
最可悲的是,這一生未得謀面,就淹沒于后宮三千中,至此容顏皓首,白發(fā)蒼蒼。泱泱后宮,那是女人們的戰(zhàn)場,容不下“只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這樣天真奢侈的愿望。
“三千宮女胭脂面,幾個春來無淚痕”,那些宮女們,清晨上妝,入夜卸妝,如此反反復(fù)復(fù)精心妝扮,年復(fù)一年的歲月而過,為的不過是有朝一日能夠得見天顏,走出這困住身心的樊籠。
卻不知,這重重宮墻就如同一口極深極暗的井,頭頂不過方寸之地,這命運啊,怎么翻轉(zhuǎn),都是幽幽切切。
深宮似海,逃不出去的。
同樣逃不出去的,除了紅顏枯骨的宮女,也有受寵極盛的妃嬪,或許,還有帝王。
今南京玄武湖有井,名曰胭脂井。初一聽這名字,便覺得有故事,帶著一絲風(fēng)月之氣,世俗,卻有人間煙火味。
那是南朝,陳國,陳后主。
禎明三年,當(dāng)隋朝大軍已經(jīng)南下攻打臺城的時候,陳后主還尚不自知,猶醉生夢死。直到兵至,他才恍然驚覺,于是忙攜帶后妃張麗華、孔貴嬪,投入景陽殿的井中。
堂堂一國之君,國難當(dāng)頭,本該與國家共存亡,就算自刎殉國,也自有一種氣概。但這個荒淫無道的陳后主,如今卻還指望一口枯井便能躲過一劫,茍活于世,真是荒唐了。
躲于井中的結(jié)果,無非是雙雙被俘,為隋軍所殺。
而那個傾國傾城的張麗華,連同陳后主一起,做了陳國的掘墓人,埋入了泱泱歷史之中,只得一個禍水的稱號。
但那口井,卻因著這個傾國的女子,得名“胭脂井”。
因有傳言,張麗華和孔貴人被隋軍拉上來時,那滿面胭脂淚,滴滴落滿井欄,布帛擦拭不掉,以手拭之竟作胭脂色。
這當(dāng)然是后人杜撰,不可盡信。但有趣的是,歷史似乎也不忍下筆太狠,因此給她禍國稱號的同時,卻偏偏讓這個結(jié)局來得有一分綺麗妖嬈。
美人泣訴,那滴滴胭脂淚,紅艷凄婉,魅惑人心,甚至連男子也對胭脂留戀不已。
《紅樓夢》中,賈寶玉就對胭脂水粉頗有研究,說來有趣,他抓周時其他東西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huán)抓來,氣得賈政大怒:“將來酒色之徒耳!” 卻也偏偏猜中了后頭。
原文有他與平兒的一段對話,讀來甚是有趣。
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干凈,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凈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里,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里就夠打頰腮了?!逼絻阂姥詩y飾,果見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
單這一段看來,賈寶玉也稱得上是脂粉研究的大家了。
他除了賞一賞水粉外,還喜歡吃女子唇上的胭脂,這其中的緣由眾說紛紜,大概只有曹老爺子知道了,還好那胭脂是花瓣所作,天然無害,若是現(xiàn)代化妝品,吃了還不中毒?
反觀現(xiàn)代的化妝品,一切應(yīng)有盡有,全然攤放在眼前,只需十幾分鐘就足以改頭換面,而古時的胭脂水粉就顯得粗糲得多,但勝在簡單、安穩(wěn),一筆一劃描來,端的都是喜悅歡欣。
但是,胭脂的制作過程其實并不簡單,而且頗為繁瑣,怕是現(xiàn)在的我們,都沒有這樣的好興致了。
時值五月,紅藍花開得正好,婦人們清晨摘下花朵,放在石缽中杵槌,以水淘,布袋絞去黃汁又搗,反復(fù)絞袋去汁,再以青蒿覆一夜,或捏成薄餅,等待陰干。這樣的步驟一一做來,時光慢慢流過,如同一針一線的刻痕,她們將日子漸漸過成了一種姿態(tài)。
就連那盛胭脂的胭脂盒,也頗為精致小巧,握于掌心里,有一種沉沉,沉沉如生活的穩(wěn)妥細膩。是青瓷作底,抑或白玉為扣,胭脂盒將所有的明媚喜悅都收納了去,輕輕合上,彩釉是百花盛放,卻因著胭脂的清香,那雍容里竟也帶了一分簡靜。
也有人稱之為,胭脂扣。
記得香港有這樣一部電影,事關(guān)胭脂扣,其中的情節(jié)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注定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風(fēng)塵女子如花閱人無數(shù),卻獨獨戀上了富家子十二少陳振邦,但陳家乃望族,不許如花進門,便一并將十二少逐出了家門。
十二少離家后,贈她一枚胭脂扣,兩人私定終身。她是愛他的,唯他一人能入眼,但好景不長,他們在貧苦中沉淪掙扎,于是雙雙吞鴉片自殺,約定來世續(xù)緣。
如果殉情自殺是最后的結(jié)局,那也是好的,至少落了個“情”字。
但不是這樣。胭脂扣是愛情的信物,卻沒有讓這兩人得到圓滿,這場愛恨,只生出徹骨的冷,和至死方休的絕望。
而十二少的自殺,也并非他心甘情愿,原是如花半哄半騙的。世人啊,都說愛是成全,愛是放手,愛是還你碧海藍天,但她偏不!她將愛的另一面毫不遮掩地展露出來——愛是懷疑,所以她誠惶誠恐,患得患失;愛是自私,所以她要與他生死同渡,即便他的猶疑不定她心知肚明;愛是執(zhí)迷不悟,所以她如何都不愿放手,獨自等待了五十年。
然而這場生死之約他并沒有踐行,如花在冥間等候,十二少久久未至,她只好孤身返世尋他,此時已是五十三年后,茫茫人海,物是人非。
故事的結(jié)尾,如花終于找到了他,此時他卻潦倒不堪,已是一個糟老頭了。她望著他,前塵往事一齊涌來,她悟了,痛徹心扉地悟了。她將一直佩戴的胭脂扣還給他,了斷情緣,只說了句,謝謝你,我不想再等了。然后潸然離開。
五十三年的獨自等待,她不是沒有想過原因,聰明如她,一定知道他是被人所救害怕死亡而沒有踐約。她只是不愿相信,所以她等了又等,盼了又盼,那望穿秋水的希望與絕望啊,該是怎樣的情深意重。
念當(dāng)初,十二少贈她胭脂扣,便以為從此花前月下兩情相依,卻不料,一切終是以胭脂扣為結(jié)局,只留八旬老翁的他在如花身后一遍遍撕心呼喚,懊悔與無奈齊齊涌來,“如花,原諒我……”
他們的愛情,終如胭脂淚,指間砂,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一切皆空。
千百年來,女子皆以胭脂飾容,以胭脂扣為信物,只為那一句地老天荒,只為盼一場白頭許諾。
她們于心許之人面前盛放,那胭脂卻成了紅顏臉上的傷,這傷可以開出明媚的笑顏,也可以映照出凄風(fēng)苦雨的不甘,不甘,皆是因為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