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人錄

○ 胡竹峰

沈從文

說來好笑，閱讀沈從文成了近年來很流行的一件事，小資讀，小子讀，少婦讀，少爺讀，少女讀……“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shù)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dāng)最好年齡的人”。沈從文說過的情話，吸引了無數(shù)青年男女，并被他們轉(zhuǎn)述。

對于當(dāng)前的閱讀熱，我覺得有三俗，一俗讀張愛玲，二俗讀沈從文，剩下一俗我不說，你們自己想去！不是張愛玲、沈從文不好，而是當(dāng)一個作家的作品成為流行讀物的時候，讀者是需要警惕的。再說一個人的閱讀視野還是應(yīng)該廣泛一些，閱讀趣味也要獨立，不能緊跟著時尚?！都t樓夢》再好，它取代不了《西游記》，《西游記》再好，它也只是一本《西游記》。讀書就像吃飯，不能偏食。

談到沈從文，很多人總是說其在文革受了多大委屈，如何如何不容易，說到沈從文談到文革時候情不自禁地大哭，說者心生同情，聽者感慨唏噓。

沈從文之所以是沈從文，和他的經(jīng)歷關(guān)系不大。文革是煉獄，那個時代，幾乎所有的知識分子都下去走了一回，十年浩劫，時間漫長，輪也要輪到你。說倒苦水，誰都有一缸又一缸，講個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說完。田漢、阿英、趙樹理、柳青、周立波、何其芳、鄭伯奇、郭小川這些人遭迫害致死；老舍、楊朔、李廣田、熊十力、鄧拓他們實在熬不過，自殺身亡；不少夫妻雙雙赴難，傅雷和夫人朱梅馥一起自殺，劉綬松和夫人張繼芳將一張單人床豎起，在兩個床腳上自縊而亡；從這點說來，沈從文算走運的，哀莫大于死，好歹總算挺過來了。

沈從文十四歲高小畢業(yè)后入伍，十五歲時隨軍外出，曾做過上士，后來以書記名義在邊境剿匪，又當(dāng)過城區(qū)屠宰稅務(wù)員，看盡人世黑暗。這些都為他以后的寫作帶來了極大幫助，經(jīng)歷是財富，但也要看這個經(jīng)歷發(fā)生在誰的身上，發(fā)生在彼埃爾·莫的身上，只能是悲慘世界，只有被雨果知道了，才能創(chuàng)造出《悲慘世界》。

沈從文小說最大動人處，是他親手創(chuàng)作出最大的美，又親手毀滅掉這美。大家都說沈從文的小說是田園牧歌，依我看，應(yīng)該是田園挽歌才對?！哆叧恰返慕Y(jié)尾，夜里下了大雨，夾雜著嚇人的雷聲。爺爺和翠翠默默地躺在床上聽那雨聲雷聲。第二天起來發(fā)現(xiàn)船已被沖走，屋后的白塔也沖塌了，老人已在雷聲將息時死去了……翠翠終是以渡船為生，等待著儺送的歸來。沈從文更為狠心的是，他寫了這樣的句子：

儺送也許永遠(yuǎn)不會回來了，也許“明天”就會回來。

即便是鐵石心腸，看到這里也會傷懷的。

我讀過好幾回《邊城》，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初讀是看景色，再看品味的是氛圍，續(xù)讀能體會到寫作的很多道理。二十一章的小說，一節(jié)節(jié)打開，仿佛翻閱一幀二十一開瓜果蔬菜冊頁，一方面是藝術(shù)享受，一方面能聞到自然清香。

《邊城》這篇小說是沈從文的承前啟后之作，也是代表作。沈從文早期行文生澀，下筆缺乏節(jié)制，后期又過于晦澀，雕琢精細(xì)，不如《邊城》恰到好處。汪曾祺說《邊城》的語言“每一句都“鼓立”飽滿，充滿水分，酸甜合度，像一籃新摘的煙臺瑪瑙櫻桃”，這個比喻很有新意，說出了特色?！哆叧恰肥且粋€作家尚未成熟時期突然達(dá)到幾乎不可超越的孤峰，是神來之筆。

沈從文的作品處處是人間的悲劇。

丈夫滿心歡喜來看望妻子，卻連句貼心話都來不及說，靠年輕妻子出賣肉體而維持一家生活的丈夫，眼巴巴看著妻子被霸占而說不出一句話，只能捂著眼睛哭……（《丈夫》）

12歲的蕭蕭“什么事也不知道”，就被送給人家做童養(yǎng)媳，被花狗誘奸懷孕，自殺不成，差點被賣掉卻生了個“團頭大眼，聲響洪亮”的兒子，兒子10歲時，與小丈夫圓房，小說結(jié)尾，蕭蕭的兒子接親，娶的也是一個童養(yǎng)媳，同蕭蕭一樣的命運又將在下一代人身上重復(fù)。（《蕭蕭》）

三三對城里少爺萌生出淡淡的情愫，然而蒼白的城里少爺?shù)耐蝗凰廊ィ屓齽倓偩`放的情懷無處寄托。 （《三三》）

讀沈從文的小說，能體會到文字背后的隱忍，他寫悲劇，即便是那種呼天搶地、痛不欲生的攸關(guān)之事也淡淡地一帶而過，將人事的哀樂表現(xiàn)得悄無聲息，這是一份功力。

沈從文很會寫人，繾綣低語式的敘述，字里行間也讓我們迷醉不已，他筆下的少女、少男處處顯示人情之美，這一點前無古人。讀《湘行散記》，驚訝于沈從文在狹窄的船艙里把湘江沅水寫的這般浩浩蕩蕩，那水手、那吊腳樓里的婦女，多少命運就沉浮在世事風(fēng)云中。

沈從文筆下有略略克制的憂傷和哀愁，隱忍的情緒與傷悲的絮語，用孩童般的謹(jǐn)慎和害羞的手法表現(xiàn)出來，非常迷人。

如果一個作家的風(fēng)格能成為一個派系，那是他的悲哀。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出現(xiàn)過“山藥蛋”“荷花淀”等不同的流派，這是因為別人能模仿。而沈從文的小說影響和打動了幾代讀者，卻不能形成“湘西派”，這是因為誰也模仿不了他。世界上真正的大師級小說家都是這樣，有自己的特點，不會形成什么派系，就像魯迅的作品一樣，只有他自己能寫。

汪曾祺作為沈從文的弟子，也不能繼承“湘西派”，當(dāng)然，汪曾祺眼界高，想必不屑于繼承他的老師。汪曾祺的文章是在沈從文的作品上成長的另外一個東西，是沈從文這棵樹上的木耳，是沈從文這片草叢里的蘑菇。

沈從文除了眾人皆知的對服飾研究外，對玉器也很有心得，我曾讀過一本叫《從文賞玉》的書，以圖文并茂的形式介紹了玉器的基本知識，是沈從文五十年代授課的講稿，雖寫得十分淺顯，只能作為入門書籍，但見識是好的。

我感到奇怪的是，為什么那么多人對沈從文放棄小說創(chuàng)作憤憤不平。在那樣惡劣的大環(huán)境下，沈從文再從事純粹的文藝創(chuàng)作，只能給自己的藝術(shù)生涯不斷減分，實在沒必要寫了，何況已經(jīng)有了《邊城》 《蕭蕭》 《長河》這些足以名垂千古的不朽佳作，再多一部少一部，無所謂的。倒是對名物的研究，更有意義。回過頭看，那個時代還有幾部作品可以媲美《中國服飾研究》和錢鐘書的《管錐編》？像沈從文和錢鐘書這樣的作家，他們都知道外部環(huán)境已經(jīng)不準(zhǔn)許無所顧忌地創(chuàng)作了，索性埋頭書堆，發(fā)掘太多我們皆習(xí)以為常的事物之本質(zhì)，這何嘗不是一種借尸還魂的以古論今。

這一點汪曾祺最為懂得沈從文，到底是私淑弟子，有文章寫道：

沈先生年輕時就對文物有極其濃厚的興趣。他對陶瓷的研究甚深，后來又對絲綢、刺繡、木雕、漆器……都有廣博的知識。沈先生研究的文物基本上是手工藝制品。他從這些工藝品看到的是勞動者的創(chuàng)造性。他為這些優(yōu)美的造型、不可思議的色彩、神奇精巧的技藝發(fā)出的驚嘆，是對人的驚嘆。他熱愛的不是物，而是人，他對一件工藝品的孩子氣的天真激情，使人感動。我曾戲稱他搞的文物研究是“抒情考古學(xué)”。

沈從文在生活上極不講究。他在昆明的時候，進(jìn)城沒有正經(jīng)吃過飯，大都是在文林街二十號對面一家小米線鋪吃一碗米線。有時加一個西紅柿，打一個雞蛋。誰也不知道，那個悠然而食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作家沈從文啊。

沈從文的人生調(diào)子，遠(yuǎn)遠(yuǎn)低于魯迅，甚至也低于郭沫若、巴金、茅盾以及其他很多作家，他似乎就沒有屬于自己文學(xué)的熱血時代。但恰恰是這種低，使沈從文的文學(xué)有了孩子般的目光，從人性和生命底部窺探，寫出了一篇篇洋溢著風(fēng)俗畫般的小說。僅僅是這樣，沈從文還未必能成為民國作家中的小說冠軍。

沈從文最杰出之處，是用極富意味的情節(jié)，講述了一個又一個令人難忘的故事，在這些故事中，有一系列鮮明的藝術(shù)形象。這一下，他就成了那個時代小說家中的異類，成為一個充滿自然情懷的作家?！哆叧恰?《蕭蕭》 《長河》……這些小說，就成了中國小說史，也是世界文學(xué)史的佳作。

此后文學(xué)界很多有才華的小說家，遇見了沈從文，總會表現(xiàn)出格外的尊敬與重視，心甘情愿低下高傲的頭顱。這個現(xiàn)象很奇怪，對于其他民國作家，很多人或不習(xí)慣魯迅的冷，周作人的柔，廢名的奇，老舍、郭沫若、巴金等等，更因為思想觀念與文筆有異，后人有了太多主觀的取舍，但沈從文總是例外。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聽到一個人會不喜歡沈從文寫的那些故事，沒有一個人會不喜歡他與山水民俗融為一體的文化精神。在這個意義上說，人性高于政治，文學(xué)高于哲學(xué)。

我把沈從文放到民國小說家第一，可能張愛玲迷、郁達(dá)夫迷、蕭紅迷們會氣不過，但只能敬請他們息怒了。理由如下：如果說很多作家用文字干預(yù)社會，而沈從文則著迷自然。高低大小，一目了然。在沈從文看來，少談那么多想法吧，先把文章寫好再說。沈從文以自己的獨特語言展示了鮮明的文學(xué)主張，以無法為大法，拋開所謂有法可依的文學(xué)架勢，以自己面容出現(xiàn)，呈現(xiàn)出一套屬于自己的文學(xué)系統(tǒng)。色彩祥和平靜，卻刺激得人睜不開雙眼；沈從文創(chuàng)造了一種以“自然”為標(biāo)幟的人生境界，寫出了自己的小說理想。

現(xiàn)代文學(xué)里，那一批作家各有怪癖，胡適好寫日記，魯迅好寫書信，沈從文熱衷寫自述。沈從文的一生寫過很多自述，這里面說白了，還是有大孤獨與大寂寞，他是希望別人藉此來了解他。

讀沈從文的文章，能觸摸到一顆善良的心，他“如水一般的性格”（錢鐘書語），對每一個卑微的生命滿懷悲憫與呵護，原宥任何不善之事。他曾自語道：“一切充滿了善，然而到處是不湊巧；既然是不湊巧，因為樸素的善終難免產(chǎn)生悲劇……”就像他的人生，這樣的坎坷平仄，而他總能坦然平靜地對待。沈從文逝世后，傅漢斯、張充和夫婦從美國電傳來一幅嵌字格挽辭“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真是一個最貼切的評價了。

晚年的沈從文著布衫，戴一副闊邊眼鏡，人胖了，圓圓的臉上總存著淡淡的、溫和的、澄澈的微笑。那是大師歷經(jīng)風(fēng)雨波瀾不驚的表情。

我喜歡沈從文早年的文字，我更喜歡沈從文晚年的相貌。應(yīng)該說，那時候他的臉，比他的文字更加打動我。他的臉，黑白的攝影作品，有著木刻的凝重，略顯豐腴的面頰，線條柔和，那柔和的線條里，有驕傲，有克制，有大風(fēng)之后的安靜，有從從容容的漫不經(jīng)心，有淡然處之的無所謂。他坐在那里微笑著，盡管戴了老花鏡，透過厚厚的鏡片能看到眼神中有著洞悉事物真相的力度。這眼神也不尖銳，但有一股望穿一切的力量。一個老人，歷經(jīng)滄桑，在幾十年的艱難歲月之后，卻呈現(xiàn)那樣安詳清寂的面容，讓人不得不相信文化的分量。

晚年的沈從文，長著一張大師的臉。

我喜歡沈從文的作品，更喜歡沈從文這個人。一個只讀過小學(xué)的人，成了一個大作家，而且積累了那么多的學(xué)問，這是奇跡。生活永遠(yuǎn)比書本精彩。沈從文逝世后，汪曾祺寫文章懷念他的老師：“沈先生面色如生，很安詳?shù)靥芍?。我走近他身邊，看著他，久久不能離開。這樣一個人，就這樣地去了。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焙芏嗄曛笪易x到這樣的句子，心里猶自覺得難過。現(xiàn)在，汪曾祺也過世多年，當(dāng)下很難再見他們那樣漂亮的白話文了。

汪曾祺

很多作家身上有動物屬性，譬如魯迅就以貓頭鷹自居。很多年前，我看過一段紀(jì)念沈從文的專題片，汪先生出來講話，外穿西服，里面套一件深色的毛衣，七十多歲老人，顧盼之間，雙目有神，一眼能把人看穿，厲害得不得了，像只通靈的猴子（看汪曾祺的相片，這樣的感覺并沒有，攝影與攝像還是有區(qū)別的）。

這個看法也并非我的首創(chuàng)，似乎早就有人寫文章說汪曾祺“捂著嘴偷笑的時候，很顯‘猴相’”。汪曾祺一九二○年生人，恰恰也是屬猴的。

汪曾祺的筆下曾多次寫過一位善于畫猴的畫家徐子兼。小說《皮鳳三楦房子》有一處寫道：“堂屋板壁上有四幅徐子兼畫的猴。徐子兼是鄰縣的一位畫家，已故，畫花鳥，宗法華新羅，筆致秀潤飄逸，尤長畫猴。他畫猴有定價，兩塊大洋一只。”另一處寫道：“朱雨橋回來，地方上盛大接待。朱雨橋吃了家鄉(xiāng)的卡縫鳊、翹嘴白、檳榔芋、雪花藕、熗活蝦、野鴨燒咸菜；給雙親大人磕了頭，看看他的祖?zhèn)髋f屋，端詳了徐子兼的畫猴，滿意得不得了。”散文《我的父親》中說：“興化有一位畫家徐子兼，畫猴子，也畫工筆花卉。我父親也請他畫了一套冊頁，有一開畫的是罌粟花，薄瓣透明，十分絢麗，一開是月季，題了兩行字：‘春水蜜波為花寫照’”。

這些年，汪曾祺的書鋪天蓋地，坊間甚至有“男讀汪曾祺，女看張愛玲”之說。我曾和一出版人聊天，談到汪曾祺長銷不衰的原因，共同的觀點是親切。汪曾祺的文章寫得親切、家常，有喜氣做底子，也不盡對。但汪曾祺作品的底色虛室生白，讓人看了不累。

很多人讀汪曾祺的文章，心想，這樣的東西，我也寫得來。我知道，這東西你寫不來。汪曾祺是絢爛之后的返璞歸真，沒有經(jīng)過絢爛，你就不能返璞也不能歸真，尤其在文學(xué)藝術(shù)上。豪華落盡見真淳，總歸是要有豪華的資本。

汪曾祺說過：年輕人寫東西不妨華麗一些，把想象力盡量放開，恣肆酣暢一些，淋漓盡致一些，不要過早地歸于平淡。所謂“標(biāo)新立異二月花，刪繁就簡三秋樹”，以后隨著年齡的增大，到我這個年紀(jì)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地平淡下來，簡約下來。

作家未必就是藝術(shù)家，但我讀汪曾祺的文章，能看出他的藝術(shù)家特質(zhì)——容易多愁善感，機智中帶有感性，觀察力特別敏銳。性格優(yōu)雅而高尚，具有豐富的感受性，細(xì)膩而敏感，審美趣味高雅。給人的感覺雖有點“陽春白雪”又不屬“和者寡”之類。

汪曾祺這個人內(nèi)心非常堅強，外表卻平和沉靜。對于能夠在自己心靈深處喚起共鳴的事物，會不顧一切地為之感動，并熱烈地向往。這些都非常具有藝術(shù)家的特質(zhì)。

很多作家的寫作是在做加法，但汪曾祺經(jīng)常用減法。枝枝葉葉少到不能再少，卻讓文章生出了奇像，干凈透明，仿佛紫色的水晶球。

減法的寫作有得有失，得是成就了今天的汪曾祺，失是汪曾祺寫不了長篇。葉兆言當(dāng)年在出版社做編輯，去汪曾祺那約稿，長篇短篇散文，什么都要。故人之子，汪曾祺不好責(zé)怪他冒冒失失，只是笑著說他寫不了長篇，然后就閑扯起來。

汪曾祺寫過一篇《顏色的世界》，我讀他的文章時猜測，他應(yīng)該喜歡藍(lán)色。從心理學(xué)上說，喜歡藍(lán)色的人，對于那些對形狀、顏色、質(zhì)感等把握不好和諧平衡感覺的人，他們會覺得很愚蠢。同時，他們會盡量避免與不懂得體察別人心情，事事以自我為中心，不考慮別人感受的人接觸。聽來的一個故事似乎可以印證我的觀點：

有個癡迷文學(xué)到汪宅拜訪，為了能每日聆聽教誨，居然住到了汪宅。汪曾祺居所不大，他倒也心甘情愿睡地下室，一住多日，每天一大早就舉著把牙刷上樓敲門?？墒沁@個青年沒有才華，東西寫得實在是不行。汪曾祺終于無法忍受了，有天大早，青年又舉著牙刷上樓敲門，汪曾祺打開門，堵在門口說：一、你以后不要再來了，我很忙；二、你不允許在外面說我是你的恩師，我沒有你這個學(xué)生；三、你今后也不要再寄稿子來給我看。

汪曾祺的文字寫得茂盛，肥沃，有春天水草地的氣息。一個生活在城市的人，讀他的文章，可以接一點地氣。

汪曾祺的文章之好，往小處說，有小我，朝大處說，接通了中國文脈。上個世紀(jì)八十年代初，中國文學(xué)經(jīng)過幾十年的集體失語，新時期文學(xué)剛剛萌芽，世界文學(xué)剛剛介紹進(jìn)來，中外經(jīng)典文學(xué)的記憶開始艱難地恢復(fù)，文壇內(nèi)外剛剛從漫長的休克期蘇醒過來，汪曾祺以《異秉》《受戒》之類的小說出現(xiàn)在文壇上無疑是是個異數(shù)。

盡管汪曾祺的小說未曾大紅大紫，但那是一種慢熱的文學(xué)，憑借歷久彌新的藝術(shù)力量終于吸引住無數(shù)人的矚目。很多年過去，當(dāng)年那些大紅大紫的作家早已花凋枝頭一樹空，只有汪曾祺兀自行云流水花滿樓。

汪曾祺開始寫作，是在上世紀(jì)四五十年代，八九十年代恢復(fù)密集寫作；他曾出過兩本很著名的書，初版于一九八五年的小說《晚飯花集》與初版于一九八九年的散文《蒲橋集》。可是在文字上給我們“五四”的、“老派”的、非?！爸袊钡母杏X。他以寫自然而審視人性，寫風(fēng)物觀察歷史、在田園而回望家國，借文字獨抒性靈，在“五四”時期沒有人取用這樣的角度與寫法，沈從文也不這樣。再看《果園雜記》《葡萄月令》和《星斗其文，赤子其人》，顯得異常的白，仿佛白開水，但讀完之后，覺得白開水里似乎加了點什么東西，引得人一遍遍反復(fù)閱讀。

可以說，很多時候不是我們在讀汪曾祺，而是汪曾祺在讀我們，他用他的文體訓(xùn)練讀者的閱讀習(xí)慣與趣味。這樣的作家并不多，文革后的孫犁做到了，郭風(fēng)的某些文章也具有此種體質(zhì)，可惜創(chuàng)作狀態(tài)不穩(wěn)定，沒有形成氣候。

至于汪曾祺那些談吃的文章，蘿卜、豆腐，韭菜花、手把肉，皆是娓娓道來，從容閑適；讀的人則津津有味，滿嘴噙香。我想，凡是讀過的人都會承認(rèn)，這些食物不曾被人這樣寫過，更重要的是，我們遭遇了一種異常豐沛而嫻熟、但全然陌生的文體，這文體好像早就存在，但又沒有誰在四周的寫作生態(tài)中見過這樣的文學(xué)物種?！熬右呀?jīng)沒有了，但是菌子的氣味還留在空氣里”(契克夫語)。我們嗅到了汪曾祺菌子的氣味，讓人迷惑的是，一開始誰也不知道這是一個什么樣的菌子，也就是說汪曾祺的文章里有神秘性。

汪曾祺做過編劇，戲如人生，人生如戲，這個道理比誰都懂。于是在創(chuàng)作時，運用了很多戲劇技巧，使整個文本散發(fā)著神秘的張力。熟悉汪曾祺的人都知道，這是真正觸摸到了時代風(fēng)云的作家，風(fēng)云過后，他把歷史這部大戲看透了，入乎其內(nèi)，超然于外，終于把自己修煉成陶淵明式的人物。

個人風(fēng)格而言，汪曾祺不像沈從文那樣深情?！妒芙洹防锏男∮⒆雍痛浯?、三三有些神似，讀來卻仿佛風(fēng)俗畫中人物，不夠親切。汪曾祺寫小說，讓生活與藝術(shù)，始終隔著一扇屏風(fēng)，這是他的特色。汪曾祺寫散文，又完全讓生活與藝術(shù)融為一體，這又是他的特色。

汪曾祺的語言沒有很多人推崇的那么干凈，以《葵·薤》一文為例，“這種菜吃到嘴里是滑的”，“南方的年輕人現(xiàn)在也有很多不認(rèn)識這個薙字的”，“南方人很少知道薙頭即是薤的”，“我寫這篇隨筆，用意是很清楚的”，“其實這是很重要的”，“一個一年到頭吃大白菜的人是沒有口福的”，通篇“的”字后置句接連不斷。另外主語的過度使用，也讓人讀起來覺得啰嗦。當(dāng)然喜歡的人，也可以說，這樣的句式里透著自信。從另外的角度說，一杯清水里倘或多了兩只小蝦，多了幾絲水藻，本身就是種美。

汪曾祺能做幾樣拿手的菜，是個美食家，自己也多次在文章中自夸過。陸文夫?qū)懳恼抡f，鄧友梅幾次想吃沒有吃到。幾次約好請鄧友梅吃飯，到時又電話通知，說是不行，今天什么原料沒有買到，改日。到時又電話通知，還是某菜或是什么輔料沒有買到。鄧友梅要求馬虎點算了，汪曾棋卻說不行，在烹調(diào)學(xué)中原料第一。有一天，終于約好了時間，鄧友梅早早地趕到，汪曾祺不在家，說是到菜場買菜去了?？墒堑鹊娇斐燥垥r也不見他回來，家里的人急了，到菜市找。一看，他老人家正在一個小酒店里喝得起勁，說是該買的菜還是沒有買到，不如先喝點吧．一喝把請客的事兒忘了。鄧友梅空歡喜了一場。

汪曾祺去世后，有出版社編紀(jì)念文集，收錄了文學(xué)藝術(shù)界很多人的懷念文章，厚厚一大本，紙頁間有無盡的傷感。大家都知道，這樣的老先生，走一個就少一個。如今很多年過去，懷念汪曾祺的人也一個接一個遠(yuǎn)行，開始讓我們懷念了。

廢 名

作家里漂亮的不多，美文與美貌不是冤家就是對頭。自古美貌少美文，從來美文妒美貌。廢名的文章極美，相貌實在一般。周作人說“廢名之貌奇古，其額如螳螂，聲音蒼啞，初見者每不知其云何”。這樣的文字中不難看出，廢名不僅長相一般，說話也不好聽，聲音蒼啞。

周作人文章中“其額如螳螂”一句，很多朋友都說不知所云。我告訴他們廢名前額正中發(fā)際線向下凸一尖（俗稱“美人尖”），形狀正像螳螂的頭部。

周作人談起別人的相貌，好做奇喻，寫劉半農(nóng)“頭大，眼有芒角”。葉兆言有回說頭大好理解，眼有芒角，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其實芒角是指植物的尖葉，劉半農(nóng)上眼皮下垂，眼睛顯得細(xì)長，正像芒角，鋒芒銳氣十足。所以周作人才說他“生氣勃勃，至中年不少衰”。

我第一次讀廢名是一本舊雜志上刊登的《桃園》。行云流水、簡約幽深的文字，恬淡自然夢幻般的意境，與以往閱讀經(jīng)驗中的現(xiàn)代文學(xué)作品相去甚遠(yuǎn)，仿佛一杯上等的炒青，香而幽且澀。后來陸續(xù)讀到《廢名散文選集》等書，那種清新流利，含蓄自然，毫無雕飾與做作的文字，不經(jīng)意間呈現(xiàn)出圓熟的透明與純凈，像詩一樣美好。

廢名的語言一直為人津津樂道，被視為“圈內(nèi)的美文”。魯迅論廢名《竹林的故事》為“沖淡為衣”。除此之外，他的文字還有聲樂之美，構(gòu)思奇特，用詞用句和一般人不一樣，有文體意識的作家一讀就會喜歡佩服。

廢名影響了很多人，像沈從文、張中行、汪曾祺、孫犁、南星。

從沈從文的作品里解讀廢名，很有意思。沈從文學(xué)習(xí)廢名，但他的作品氣大，有噴發(fā)與擴張性的東西，廢名的作品幾乎是一味內(nèi)斂，往回收的，這正是沈從文成就遠(yuǎn)遠(yuǎn)高于廢名的原因吧。沈從文的作品里有大江大河的洶涌，廢名的字里行間只能看到一灣小溪泉水。

沈從文的寫作接通了地脈，風(fēng)俗民情世態(tài)人生，無所不有。廢名的筆下多為兒童，但他的作品不是兒童文學(xué)。廢名喜歡用兒童的眼光看世界，這兒童的世界又是一個成年作家刻意精心營造出來的。我讀廢名的文章，能看得清一個小孩的輪廓，文氣里透出的那一種活潑干凈與爛漫天真，使人無端地深信確實有稚一人喃喃自語。汪曾祺是廢名的知音，他曾說：“廢名的小說是中國式的意識流，有李商隱的天馬行空與溫飛卿的輕艷。”此話一語中的。

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史上，散文與小說的寫作分界模糊的作家，最具代表性的大約是廢名。廢名的《橋》《竹林的故事》 《桃園》 《菱蕩》，幾乎是散文化了的小說。這一點沈從文與汪曾祺受廢名的影響最深，只是廢名的文字更為純凈，更沉浸于個人情緒的表達(dá)與文字的境界。正因如此，廢名的作品沒有沾染“五四”時期的文藝腔。文藝腔幾乎是新文學(xué)的通病，像朱自清、葉圣陶、豐子愷，包括俞平伯，他們寫作時都免不了拿腔作調(diào)。

以朱自清為例，他前期的散文，那些真情實感的文章才有看頭，如《背影》 《給亡婦》之類。而一些憑才氣寫出的文章，現(xiàn)在看來，幾乎無法卒讀?！把嘧尤チ耍性賮淼臅r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fù)返呢？”這樣的敘述可以看見新文學(xué)初期的幼稚。廢名幾乎是個特例，一出手就不凡，1925年10月，二十歲出頭的他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竹林的故事》，處女作就進(jìn)入成熟期。

值得一說的是，廢名寫得出一首漂亮文章，但說話做事，一意孤行，經(jīng)常露出文人的偏執(zhí)，頗讓有些人看不起。廢名寫過一本《阿賴耶識論》，專門探討佛學(xué)中的唯識論，寄給周作人，沒能得到回應(yīng)，令他很失望。詩人卞之琳說廢名“把一部好像詮釋什么佛經(jīng)的稿子拿給我看，津津樂道，自以為正合馬克思主義真諦。我是凡胎俗骨，一直不大相信他那些‘頓悟’……無暇也無心借去讀，只覺得他熱情感人?！闭Z中略帶諷刺。張中行也說廢名“同熊十力先生爭論，說自己無誤，舉證是自己代表佛，所以反駁他就是謗佛。這由我這少信的人看來是頗為可笑的，可是看到他那種認(rèn)真至于虔誠的樣子，也就只好以沉默和微笑了之。”態(tài)度與卞之琳類似。

我讀廢名的文章，感覺這個人幾乎永遠(yuǎn)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自娛自樂。即便對世事的關(guān)心，也有別人所沒有的自我。他寫文章的態(tài)度仿佛小孩子吃零嘴，好吃，真好吃，再吃一點，我還要吃。差不多是以這樣態(tài)度去作文章。

1946年，廢名去北大國文系擔(dān)任副教授。第一堂課講《狂人日記》，廢名說：“我對魯迅的《狂人日記》的理解比魯迅自己深刻得多?！边@里面就有孩子氣的天真。有學(xué)生回憶廢名講課。他不大在意學(xué)生聽或者不聽，懂或不懂，放任自己思緒飄飛，時而眉飛色舞，時而義憤填膺，時而凝視窗外，時而哈哈大笑，大笑時常常挨個兒掃視學(xué)生的臉，急切地希望看到同樣的笑意。這里面也是孩子氣的天真。廢名的學(xué)生評價說“這種類型的課確實很少，它超乎于知識的接受，也超乎于一般人說的道德的‘熏陶’，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應(yīng)’和‘共鳴’?！庇酶袘?yīng)和共鳴其實也可以解讀廢名文章。

廢名的思維，是跳躍的，空靈，敏捷，情深而專注，那筆端之美，使人迷戀：“冬天，萬壽宮連草也沒有了，風(fēng)是特別起的，小林放了學(xué)一個人進(jìn)來看鈴。他立在殿前的石臺上，用了他那黑黑的眼睛望著它響?！边@些話，寫得極模糊，鏡頭搖移極其有趣，先是俯視，然后緩緩抬頭，遇見特寫的額頭下黑黑的眼睛，又是聲音……如果沒有沉靜的心，寫不出一個少年對美的驚訝。

廢名表達(dá)情感力度的委婉、雅致，全然大師氣象，不僅僅是別具一格能概括，特別在修辭手法的運用上很有特色，如復(fù)辭與重疊的應(yīng)用，增強了語調(diào)的和諧和散文的美感。有時帶有方言的語句，讀來頗為繞口，但倍感親切?；蛟S受舊學(xué)教育影響，難免略帶古風(fēng)，卻有鮮活的生命力。加上對佛學(xué)和玄學(xué)的研究，文章極為超脫。廢名又以詩人的氣質(zhì)在文章中大量留白，使得每一篇作品具有中國水墨畫般的效果，令人想到齊白石老人晚年的畫，一片化機，已經(jīng)真的返老還童了。

廢名對自己的作品有狂熱的絕對的喜歡與自信。他對一個文章寫得不錯的學(xué)生說：“你的文章最好，像我的文章，不僅形似，而且神似，優(yōu)美，簡練，清新?！眱?yōu)美，簡練，清新，廢名夫子自道出了自己的風(fēng)格。小說《橋》里描寫盛夏烈日暴曬時濃蔭下乘涼，用“日頭爭不入”形容涼意。廢名說：“日頭爭不入”真是神來之筆，真是“世上唯有涼意了”。寫文章就要寫出這樣的句子才叫大手筆……你們看，我這句寫得多么妙不可言?。o人能超過！說完這話，神態(tài)得意，充滿了喜悅和自信。廢名的成就也僅僅是文體家，并沒有寫出多少大手筆的作品。

廢名是難得的真性情人，郁達(dá)夫也真性情。但郁達(dá)夫是成年男人的放浪形骸，是名士風(fēng)流，廢名卻是赤子之心的一片爛漫，是君子坦蕩。這樣的人物，都是《廣陵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