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啞巴

□劉桂先

小啞巴

□劉桂先

洪祥端起裝飯的缽子時，路燈已經(jīng)亮了半天了。洪祥想起老婆和兒子來了。按理說，他們娘倆也該吃晚飯了。

活動板搭成的廚房里熱得讓人身上冒油，洪祥只好端著飯缽子走到路邊。洪祥蹲下身子，就著飯缽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著飯。今晚的冬瓜湯照得見人臉，洪祥沒有要。其實沒有冬瓜湯，他照樣可以把一缽子飯吃下去。大半天磚瓦活干下來，實在是太餓了。

一缽子飯很快就扒完了，洪祥舒了口氣抬起頭。咦，一個小孩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自己的身邊，正看著自己吃呢。

小孩渾身烏黑，瘦巴拉幾，一只手指含在嘴里，顯得可憐巴巴?？粗橄橄肫鹆俗约旱膬鹤?，便道：你還沒吃？

小孩沒有反應，依然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洪祥又問，小孩輕輕地“呀”了一聲。

再問，還是“呀呀”的聲音。

哦，原來是個不會說話的小啞巴。

洪祥走進廚房，打來一缽子飯，遞給小啞巴。小啞巴伸手接過，看也不看洪祥，便狼吞虎咽起來?？吹贸?，他餓瘋了。

很快，一缽子飯吃完了。小啞巴雙手把飯缽子遞到洪祥面前。轉眼間，撒腿跑得無影無蹤。

第二天，幾乎也在這個時候，洪祥正端著缽子往嘴里扒著飯，一抬頭，小啞巴和上次一樣，一只手指含在嘴里，可憐巴巴地看著他。洪祥趕緊給小啞巴打來飯……

第三天，又是如此。不過，正當小啞巴把缽子雙手遞給洪祥，準備撒腿而去時，一個響雷在頭頂炸響，小啞巴嚇得蜷成一團……

又是一個響雷炸響。緊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洪祥把小啞巴領回工棚。一個工友前幾天受傷住院了，洪祥讓他睡在工友的床上。

這以后，小啞巴天亮了還是出去，但是當洪祥端起飯缽子的時候，他便出現(xiàn)了，和以往沒有什么兩樣。不同的是，飯飽之后，他不再撒腿而去，而是跟著洪祥回到工棚，夜里就睡在那工友的床上。

后來，小啞巴天亮了也不出去了，就在洪祥他們的工地周圍玩。

洪祥看不出小啞巴到底有幾歲，在他看來和自己的兒子差不多大。看到小啞巴，洪祥就想起自己的兒子，就忍不住在他的屁股上拍幾下在他的頭上摸幾把。小啞巴知道洪祥親他，常常對著他傻傻地笑。

小啞巴也知道討人喜歡。每天早上洪祥上工地，他總是把安全帽遞給他。那只安全帽洪祥已經(jīng)用了好幾年，黃顏色已經(jīng)褪盡，差不多已變成灰色的了。下工回來，小啞巴就一步三跳去接洪祥，把洪祥的安全帽緊緊地抱在懷里。

畢竟是個啞巴，也有讓洪祥鬧不明白的時候。那天晚上天太熱，睡也睡不著，洪祥就到街上轉轉。小啞巴抱著洪祥的安全帽也跟了過來。其實，洪祥早就發(fā)現(xiàn)，小啞巴一直對他的安全帽很感興趣。他肯定把我的安全帽當作他的玩具了。洪祥這樣想。

路邊，有賣早酥梨的。早酥梨是這個地方的特產(chǎn)，上市早，口感好，一咬一口水，洪祥早就聽說過。他買了兩斤，給了小啞巴一個，剩下的全裝在塑料袋里。沒想到，塑料袋破了，梨子滾了一地。洪祥從小啞巴手上要過安全帽，把梨子撿起來，裝進安全帽。小啞巴見了，瘋了似的，搶過安全帽，把梨子一個一個地扔了出去。最后，抱著安全帽，直勾勾地看著洪祥。洪祥真想給他兩巴掌，但是看看他那可憐樣又下不了手。

不過，洪祥還是對小啞巴下手了。

那天中午，是今年夏天最熱的中午。工地不能去，睡也睡不著，工友們說，來，斗幾把地主吧。大家來到樹蔭下，擺開場子。小啞巴抱著洪祥的安全帽也跟了過來。

在水泥地面上鋪一張報紙，地主就開斗了。洪祥從小啞巴懷里拿過安全帽，放到屁股底下。他是想當?shù)首佑玫??？伤麉s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軟屁股撞著硬地面，生疼生疼?；剡^神來，原來是小啞巴把安全帽從自己的屁股下面抽走了。

小啞巴捉弄了洪祥，工友們大笑不已。

洪祥搶過安全帽，猛地往水泥地面上一摔，吼道：你給老子滾！

安全帽摔碎了。

小啞巴傻了。愣了愣，撒腿跑了，比兔子還快。

洪祥以為小啞巴晚上會來找他，但是沒有來。

第二天，小啞巴還是沒有來。

以后的幾個晚上，時不時就炸幾個響雷下幾場雷雨，洪祥都有點想小啞巴了。但是，小啞巴就是沒有來。

就這樣，小啞巴沒了聲息。

做飯的師傅天天要到菜市場買菜，洪祥問他有沒有看到小啞巴。開始說沒有看到，有一次說看到小啞巴背一只蛇皮袋，好像在拾礦泉水瓶。洪祥嘆口氣，又想起自己的兒子了。

好不容易，天氣轉涼了。

這天，精疲力竭的洪祥回到工棚。突然，他眼前一亮，傻了—他的床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頂紅色的安全帽，旁邊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頭。

小啞巴來過了，小啞巴來過了嗎？洪祥興奮地叫道。

做飯的師傅探出頭來：是的。他偷偷推開你們工棚的門進去了。我看到了，正想抓他，他卻跑了。

工棚的門一向是不上鎖的。

洪祥展開那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了些什么，可怎么看也看不懂。

紙上畫有三個人，高個子男人、矮個子女人，還有一個小男孩，他們都在做著什么。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媽媽、寶寶。

洪祥看不明白就讓工友們一起揣摩。終于，他們看懂了。一看懂，個個的眼里都有了淚水。

紙上畫的意思其實很簡單。爸爸在建筑工地上建高樓，沒戴安全帽；高處掉下來一個東西，砸在爸爸沒戴安全帽的頭上；爸爸死了，媽媽走了，就剩下寶寶一個人了……

洪祥把那頂紅色的安全帽抱在懷里，哭道：小啞巴，我的兒啊……

（原載《江蘇安全生產(chǎn)》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