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瑪
我的村莊
白 瑪
燈火如豆,大雨洗亮遠方我的村莊。
皺巴巴的,我的村莊。
我只想念它,地大物博我卻狹隘地愛著它。
執(zhí)意愛漸漸蒼老的它。
像山羊愛著草場,像榆樹愛著楊樹。
除了它,哪個村子我都不愛。
老屋和火紅的石榴樹不見了
全村老少站在寒風(fēng)中默默送行的葬禮不見了
大雪封住通往二疙莊集市的小路
三只命不由己的哭泣的山羊不見了
夾著青草味的炊煙不見了,祖母也就不見了
梁平王尚未西征,點亮鄉(xiāng)村之夜的瞎子說書人不見了
那些演繹在山東大地一隅的
一個小村落的小人物的生死悲歡都不見了
我寫詩就是替一個羞澀的人熱烈表白
也是替一個雙腿有疾的人恣意奔跑
我寫詩是替一個死去的詩人繼續(xù)歌唱他的故鄉(xiāng)
替一頭獅子求偶,替金槍魚向天空致意
有時,我寫詩是為了把心里那只受困的
野獸放出來。是借愛情的名義浪跡春天
我寫詩是感謝陽光撫摩萬物也從未冷落我
黑夜里我寫詩是傾訴一己憂傷,黎明時
我受命唱大地上生長、易逝的美和愛
我吃粗糧和綠葉蔬菜,額外要求凈水
動靜懂得擇時機。不食窩邊草
親愛的別犯愁,娶我吧
我還可以吃得更少一點
相當(dāng)于你養(yǎng)一只兔子的生活成本
這小東西貪圖一個涼如水的懷抱
這小東西穿過城市最冷的那堵墻
它的眉心點著朱砂,默背一個作廢的電話號碼
我愛你,它低聲道。險些穿過視線里最冷的那堵墻
當(dāng)無家的小熊星座被夜空收留
當(dāng)老邁的收音機送來久遠的歌
我愛你,它聽不見。它被人群淹沒
你牽它的手,徑自穿過城市里最冷的那堵墻
在沙蘭村的夜空
媽媽生前說過,有顆暖暖的雙魚星
如果找到它,抬頭叫媽
你會聽見天大地大之中有聲輕微的答應(yīng)
就像村邊那條河嘆了口氣
就像雨水滴落黍秫秸
就像石磨剛轉(zhuǎn)時
外鄉(xiāng)貨郎的哨子離了村還會回來的
參軍離家的那天,我爹昂首闊步挺神氣
好像他的雞窩里飛走一只花木蘭
我在新兵連學(xué)了一身武藝
立正、臥倒、匍匐前進,打靶、投手榴彈
緊急集合與野外行軍。架設(shè)戰(zhàn)時的通信線
做夢當(dāng)了元帥。發(fā)誓不斬來使
十九歲,我還一槍沒放,戰(zhàn)爭就結(jié)束了
看我被時光之手扼緊
看我被命運推了個大跟頭
看我又站起來
看我笑靨如花,橫刀策馬
看我終日飲酒,放歌
看我沉醉不知歸路
看我與愛情擦肩
看我俯下身,和土地親吻
看小女子我彎弓射雕
看我轉(zhuǎn)身的一刻潸然淚下
看遍夕陽、落花、斷腸旅人
看看我眉目含情,橫刀策馬
離開那回憶之島,我的眼神里不再有渴望
不再有你熟識的掙扎,不再沉溺于
細小的疼和最深的關(guān)懷
我瞬間老去,不再遭遇下一個遲疑的冬天
我的刺梨狀身體飽含汁液
我一度冒充女戰(zhàn)士、女妖、女樹神
春風(fēng)拂面,恰似一記仇恨的耳光
手勢略顯蒼涼,在一個羈押回憶的島上
(原載《詩潮》2015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