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孫冬虎
稱師以論道 盡力以光明
——《侯仁之與北京城》評介
文 孫冬虎
《呂氏春秋·尊師》云:“君子之學也,說義必稱師以論道,聽從必盡力以光明?!睋Q言之,品德高尚的人探求學問,說明事物本原時必然要以老師的教導為準則闡述其間蘊含的真理,遵從老師的做法行事時一定要竭盡全力將前賢的思想發(fā)揚光大。我國源遠流長的尊師重道傳統(tǒng),保障了學術文化的薪火相傳。大凡能夠秉承乃師學術衣缽的學生,或者在先輩開辟的道路上繼起奮進、再展新猷,或者通過多種方式和渠道向社會做好宣傳普及工作,以召喚后來者接踵前行。多年來致力于北京歷史地理研究、積極傳播侯仁之先生的學術思想、道德文章、社會貢獻的朱祖希先生,就是這樣一位在上述兩個方面屢有創(chuàng)獲的長者,其最新力作是2015年1月問世的《侯仁之與北京城》一書。
熟悉歷史地理學與北京史研究的人們都知道,侯仁之先生是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大學教授,與譚其驤、史念海先生一起被學界公認為我國現(xiàn)代歷史地理學的主要創(chuàng)建者。他的生平和學術,迄今已有多位學生或再傳弟子加以總結和闡發(fā)。在這樣一個當代學術史的“百花園”中,朱祖希先生所著《侯仁之與北京城》,呈現(xiàn)出了嶄新的面貌。
首先,《侯仁之與北京城》是作者在長期研究和傳播侯仁之先生學術思想基礎上形成的總結性成果。該書問世之前,朱祖希先生已經(jīng)陸續(xù)發(fā)表了《歷史地理學巨擘侯仁之——試論侯仁之先生對地理科學的貢獻》《侯仁之先生和他的北京情結》《侯仁之與北京城》《從蓮花池到后門橋——訪歷史地理學家、中科院院士、北京大學教授侯仁之先生》《歷史地理學巨擘——記中國科學院院士侯仁之先生》《侯仁之與永定河》《侯仁之先生九十華誕》《保護北京城的“生命印記”——記侯仁之教授》《侯仁之先生的兩條扁擔》《“金錠橋”一名的來歷》等文章。此外,朱先生非常熱心于面向社會公眾的科普工作。他的公益講座從國家圖書館、首都圖書館講到首都博物館,從北京的大學、中學、小學講到幼兒園,“侯仁之與北京城”則是這數(shù)十場講座的重要主題之一。當史實的梳理日益清晰、系統(tǒng)的思考逐漸形成之時,飽含崇敬與緬懷之情的文字如山間清泉汩汩涌出,最終提煉升華為這部包羅宏富的書稿,使讀者得以由此窺見侯仁之先生的學術堂奧與名家風采。
其次,《侯仁之與北京城》對侯仁之先生研究北京歷史地理與城市史的學術精華和卓越實踐進行了提綱挈領的概括,有助于讀者集中認識一代大師的學術歷程和社會貢獻。眾所周知,侯仁之先生的學術貢獻并不局限于北京,但他最精彩的學術華章毫無疑問是體現(xiàn)在關于北京的研究方面。我們看到,《侯仁之與北京城》的上篇以《知之愈深,愛之彌堅》為題,在簡要敘述了侯仁之先生求學于燕京大學與英國利物浦大學的經(jīng)歷之后,逐次展現(xiàn)了他在北京歷史地理研究領域的主要建樹:清理關于北京建城的傳說與史實,探索北京原始聚落的起源與薊城成長的歷史地理背景,描述北京城從燕都薊城到漢唐幽州軍事重鎮(zhèn)再到遼代陪都以及金元明清首都的演進軌跡,闡述以城市水源與水環(huán)境問題作為開啟“圣城”北京奧秘之鑰匙的理論依據(jù),全面論述元代大都城的規(guī)劃布局。這些工作基本上是侯仁之先生在20世紀60年代中期之前完成的,有關論著已經(jīng)成為當代北京歷史地理與城市史研究的基本文獻。該書下篇《要真實,要發(fā)展》,描述了侯仁之先生在20世紀80年代以來繼續(xù)研究北京城、保護北京城所做的艱苦努力和巨大貢獻。在這里我們看到,侯仁之先生論證了明清北京城是中國古代都城的最后結晶,剖析了海淀鎮(zhèn)的地理環(huán)境及其與北京城市發(fā)展的關聯(lián)。為了保存北京城的生命印記,侯仁之先生努力奔走、多方宣傳,推動了修建北京西站時再造蓮花池公園;積極呼吁保護具有八百年歷史的盧溝橋以及北京中軸線的起始點后門橋,并為什剎海東岸新建石橋命名;撰寫《什剎海記》,建議修復匯通祠并改設為郭守敬紀念館;提出在青年湖建立魚藻池公園的設想,力求展現(xiàn)金代宮苑遺址的歷史文化價值;促成薊城紀念柱、金中都建都紀念闕的修建并撰寫《北京建成記》與《北京建都記》;全面論述了自元大都到明清北京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北京城的平面設計,說明了紫禁城歷代規(guī)劃設計之間的繼承和改造過程。
歷史地理研究與實際應用緊密結合,是侯仁之先生一以貫之的治學宗旨。到20世紀90年代初,他在全面考察古今北京發(fā)展歷程的基礎上,提出了“北京城市規(guī)劃建設三個里程碑”的學說:第一個里程碑是北京城的中心建筑紫禁城,代表的是封建王朝統(tǒng)治時期北京城市建設的核心,也是中國傳統(tǒng)藝術的一大杰作。到今天它依然屹立在全城空間結構的中心,不僅是中國人民的藝術財富,而且被列為享譽全球的世界文化遺產(chǎn)。第二個里程碑是新中國建立之后經(jīng)過改造、標志著一個新時代已經(jīng)來臨的天安門廣場。它賦予具有悠久傳統(tǒng)的全城中軸線以嶄新的意義,顯示出在城市建設上“古為今用,推陳出新”的時代特征,在文化傳統(tǒng)上有著承先啟后的特殊含義。第三個里程碑是國家奧林匹克體育中心等公共建筑群的興建,使北京傳統(tǒng)中軸線的北延長線成為城市軸線的“高潮”和“終結”,表明北京走向國際大城市的時代已經(jīng)到來,突出體現(xiàn)了21世紀的首都新風貌。
侯仁之先生與夫人在北大圖書館
侯仁之先生的另一項重大學術貢獻,是嘔心瀝血主持編纂《北京歷史地圖集》。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先生《關于<北京歷史地圖集>的一封信》,稱贊這部圖集“誠足為歷史地圖之表率”,“不僅對研究北京之歷史地理有重大價值,還可為全國編制省級歷史地圖之??病薄j悩蝮A先生《評<北京歷史地圖集>》指出:這部“大比例尺的小區(qū)域歷史地圖集”,“同樣具有劃時代的意義”。1997年出版的《北京歷史地圖集》第二集,以距今一萬年到大約四千年前的環(huán)境考古為主要內(nèi)容。此后編纂的第三集以北京歷史人文地理為主,同時進行了第一集與第二集的修訂增補。時至今日,由“政區(qū)城市卷”、“自然環(huán)境卷”、“人文社會卷”構成的一套完整的區(qū)域歷史地圖集即將問世,標志著侯仁之先生所設計的《北京歷史地圖集》整體研究計劃的最終完成。
1946年侯仁之先生在利物浦大學宿舍大樓前
侯仁之先生被譽為“中國申遺第一人”。他在出國講學和進行文化交流的過程中,獲悉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世界遺產(chǎn)工作的相關情況。1985年4月在第六屆全國政協(xié)第三次會議上作為第一提案人,提出了后來廣受社會贊譽的663號提案,即“我國應盡早參加聯(lián)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的《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chǎn)保護公約》,并準備爭取參加‘世界遺產(chǎn)委員會’以利于我國重大文化和自然遺產(chǎn)的保存和保護,加強我國在國際文化合作事業(yè)中的地位案”。在侯仁之先生提案的推動下,同年11月,全國人大常委會批準我國加入《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chǎn)保護公約》;12月12日,中國成為該公約的締約國之一。1987年12月,中國的故宮、周口店北京猿人遺址、泰山、長城、秦始皇陵(含兵馬俑)、敦煌莫高窟被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實現(xiàn)了中國申報世界自然和文化遺產(chǎn)零的突破。到2014年6月22日,隨著“中國大運河”與“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的路網(wǎng)”被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我國的世界遺產(chǎn)總數(shù)達到47項,僅次于意大利,位居世界第二。與侯仁之先生聯(lián)名提案的鄭孝燮、羅哲文先生指出:“每念及此,我們自然不會忘記這位被人們稱為‘中國申遺第一人’的侯仁之先生。正是由于侯老有著一股對祖國文化和自然遺產(chǎn)無限的熱愛,又有著歷史地理學家獨有的機敏和智慧,才會有如此大的貢獻?!?/p>
綜觀以上各方面的描述,我們可以說:瀏覽《侯仁之與北京城》一書,就如同徜徉在侯仁之先生學術精品的長廊里,滿目珠璣,令人感佩。
第三,《侯仁之與北京城》是一本對老師、對北京、對學術充滿感情的著作。正如該書封底所寫的那樣:“這是一本作者懷著對老師的無比崇敬,對北京的無限熱愛,以自己數(shù)十年的親歷親受和心靈感悟編撰而成的書。讀者可以從中了解到侯仁之先生對北京的起源、變遷嘔心瀝血的求索及其在理論上的建樹,和他殫精竭慮為保護歷史文化名城的生命印記所做的巨大貢獻,并體會到侯仁之先生是如何為我們樹立起一個在科學探究道路上孜孜不倦、一絲不茍的榜樣的?!?955年7月,朱祖希先生考入北京大學地質地理系經(jīng)濟地理專業(yè),不久就聆聽了系主任侯仁之先生為新生講授的第一課——北京。從這一堂課開始,“北京”就像一顆種子,深深地扎根在他的心田,也堅定了學習地理專業(yè)的信心和決心。畢業(yè)后,朱祖希先生相繼在北京的城市規(guī)劃、環(huán)境科學和出版領域工作,兼任北京地理學會副理事長等職,在北京歷史地理和城市史研究方面成就斐然。他在1984年發(fā)表的《北京的水資源——歷史的回顧與反思》,獲中國水利史研究會優(yōu)秀論文獎;《北京城——營國之最》一書自1990年面世以來深受讀者歡迎,迄今已印行了三版。尤其應該提到的是,在侯仁之先生對北京城起源研究的基礎上,朱祖希先生1986年4月14—18日在《北京晚報》“百家言”欄目連續(xù)5天發(fā)表系列文章《北京的母親河》,首次明確提出“永定河是北京的母親河”這一重要論斷,揭示了北京城與永定河之間的血肉聯(lián)系以及這條河流的人文意義,迅速得到學術界與社會輿論的廣泛認同;1996年的論文《整體保護北京城是維護古都風貌的基礎》,在新形勢下發(fā)展了梁思成先生關于整體保護北京城的思想。他的專著《營國匠意——古都北京的規(guī)劃建設及其文化淵源》,獲得了國家圖書館第四屆文津圖書獎,產(chǎn)生了更為廣泛的社會影響。作為侯仁之先生早期的學生之一,數(shù)十年來,朱祖希先生把宣傳和弘揚老師的學術思想作為義不容辭、持之以恒的行動。除了前面提到的論著與講座之外,他還多次發(fā)揮了助手作用。1978年,上海人民出版社計劃給尚未落實政策的侯仁之先生出版論文集《歷史地理學的理論與實踐》,朱祖希先生主動承擔了數(shù)十幅插圖(包括素描圖)的清繪,為這部凝聚著老師學術精華的文集順利問世竭盡弟子之忱。2001年,北京文史館和通州區(qū)聯(lián)合舉辦首屆運河文化研討會。侯仁之先生委托朱先生代為整理《古代北京運河的開鑿和衰落》一文,并作為他的代表向大會表示祝賀以及宣讀論文。2002年,侯仁之先生委托朱祖希先生寫信給北京市領導,建議把青年湖開辟為魚藻池公園,諸如此類的事例不勝枚舉。驚悉侯仁之先生2013年10月22日逝世之后,朱祖希先生懷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真摯情感,寫下了悼文《永遠的老師,永遠的懷念》,對恩師的深切緬懷力透紙背、令人動容。
第四,《侯仁之與北京城》是一本對學術界傳承和發(fā)展侯仁之先生的學術思想充滿期盼的著作。朱先生在書中寫到:“作為學生,作為熱愛北京又有志于歷史地理研究的后學,自然有義務、有責任把繼承侯師業(yè)已取得的科學成果并將之發(fā)揚光大作為一種使命?!彼S后舉出幾個典型例證以展現(xiàn)后來者的工作:北京大學歷史地理中心唐曉峰教授的研究證明,對于北京城市起源這樣重大的學術問題不能以遺址論“英雄”,要從古代歷史發(fā)展的地理條件與社會文化變遷的具體事實去綜合分析。作者自己的《營國匠意》一書顯示,古都北京規(guī)劃建設的匠意亦即規(guī)劃設計者的精巧構思、哲學取向和藝術境界,其本源來自“君權神授、象天設都”的觀念,其基石是《周禮·考工記·匠人》記載的營國制度,其重要依據(jù)是歷史上早已形成并得到長期延續(xù)的禮制,其制約因素來自《周易》八卦和風水理論;北京城完全是在中國人獨有的“天人合一”的理念指導下,又按照封建社會的禮制秩序規(guī)劃建設而成的,它是東方宇宙觀在都城建設中的具體體現(xiàn)。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尹鈞科、吳文濤研究員合著的《歷史上的永定河與北京》,系統(tǒng)論述了永定河的形成及其與北京原始聚落的關系、永定河下游的河道變遷、歷史上永定河的水利與水害、永定河流域的地方文化等,以豐富翔實的歷史資料和實地考察的真切感受,向人們展示了永定河的滄桑及其與北京城的血肉關系,以理性思考和科學態(tài)度提出了“保護永定河,喚醒母親河”的發(fā)展思路。此外,地圖是地理研究的工具,也是地理研究成果的載體?!侗本v史地圖集》一、二、三集的編纂出版持續(xù)了三十多年,新一代學者正在完成侯仁之先生生前制定的宏偉規(guī)劃,并且繼承發(fā)展著他的學術思想。
侯仁之先生是時代造就的一位學術大師,他的出現(xiàn)與自身的思想道德及社會責任感、中西兼通的學術素養(yǎng)密切相關,更與所處時代的社會背景尤其是政治、文化發(fā)展的風云際會不可分割。前賢已逝,來者可期,在感念“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的同時,關心中國歷史地理學發(fā)展的人們不禁要問:下一位像侯仁之先生那樣的學術巨匠何時才能涌現(xiàn)?從朱祖希先生這本《侯仁之與北京城》里,應當能夠得到不少有益的啟示。
作者系北京市社會科學院歷史所研究員
責任編輯 徐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