馱娘江往事

饒珍珠/著

定安鎮(zhèn)

1

這地方的地名一聽就是個好地方，叫定安，以前叫全縣,沒有幾個人不認(rèn)得這倆字兒，簡單，好記。據(jù)說是清朝時當(dāng)?shù)匾幻淮蟛恍〉墓俳o取的，原先叫者角，是當(dāng)?shù)貕颜Z方言譯過來，意思是青蛙聚集的地方。后有念過“子曰”的名士覺得這名字太俗，配不上眼前的繁榮，就趁這位官員回鄉(xiāng)省親，央著給改了。改了之后，無論是哪路人馬管事，都覺得這名字好，定國安邦，就一直沿用至今。

定安隸屬廣西百色市田林縣。它坐落在桂西北群山的腹地，云貴高原走到這里，生生被馱娘江劈了一道裂縫，受傷的眾山于是停下步子，俯了身子，在馱娘江邊低緩下來，形成了一個狹長的不很平整的河谷。大地上的這短短一線，成了定安鎮(zhèn)和八個自然村一萬多人口安營扎寨的樂土。我的家就在此，在這個彈丸之地，像一粒安靜而從容的塵埃。

定安在新中國成立之前一直是縣城所在地。清至民國年間，是滇黔桂大馬幫過境之地，也是滇黔桂土特產(chǎn)貨物商品的集散地，同時，又是三界煙土水路運輸、擴(kuò)散的通道，每年自然有不少商人及種種原因的過路人、文化人慕名而來，邊走邊打聽，一撥一撥朝這個小鎮(zhèn)奔來。托了這些人，定安這個偏遠(yuǎn)小鎮(zhèn)一度風(fēng)光起來，特別是道光年間，達(dá)到一個偏遠(yuǎn)小鎮(zhèn)的繁盛時期。

馱娘江，她以其不間斷的曲線、激情甚至乖張，成為群山與隱藏在群山之中野民們的動脈血管，她是交通美學(xué)的活體標(biāo)本。她的存在，意味著生活的綻放，意味著火油、生鹽、洋紗、洋火、桐仁、茶油、藥材、云耳、煙土等雙向旅行。

一個廣東或云南的外地人，若想到定安一帶販鹽、販洋貨，或是收購藥材、云耳、香菇等山貨，又或者要到云南的廣南收購煙土，往貴州調(diào)查煤礦的生產(chǎn)價格，都可雇一條加了頂?shù)目沙詭讎嵥闹械饶敬刂W娘江溯流而上，直達(dá)目的地。

這些商人，無論是順流還是溯流，滿滿一船的貨物，到了定安，一定是靠岸，上了碼頭，住上幾晚，往立新街（古叫太平街）密密匝匝的商鋪走一走瞧一瞧，打聽與自己貨物有關(guān)的價格，覺得合適的，甩手一轉(zhuǎn)。晚上，在客棧里，關(guān)上門，撩了黑藍(lán)外衣，數(shù)數(shù)腰兜里的錢，還有多出來的，照例上花船喝喝花酒，聽聽小船娘唱唱小曲。當(dāng)?shù)氐纳礁栉裼崎L，略帶惆悵，直往羈旅人的心里鉆，連帶唱山歌的小船娘有一種鄉(xiāng)野的楚楚動人。

唱山歌的小船娘有已婚的，也有十七八九未嫁人的大姑娘，有的只賣藝，有的還兼職做安慰外鄉(xiāng)男人的事，這得看她們的家庭經(jīng)濟(jì)。聽?wèi)虻娜羰强瓷狭顺獞虻模屯袝?dāng)?shù)厣礁璧耐閹蛦枂?，或者干脆自己現(xiàn)學(xué)山歌自己問，對方若是應(yīng)歌，這事就成了，放下船錢，兩人雙雙上岸共度良宵。這些小船娘和一般青樓女子不同，她們是自由的，也沒有老鴇管著，愛侍候誰就侍候誰。

定安若是只有一條馱娘江，還不足以為奇。它有兩條河流，馱娘江是主流，從西南方向而來，還有一條淺小河流叫清水河，東北方向過來，兩條河在鎮(zhèn)尾橋頭交匯，時常是一半清一半濁，涇渭分明。對岸青峰綿延，雖不險峻俏麗，卻樹木參天。水邊多木芙蓉和浮果花，木芙蓉高大，一天粉紅、大紅、白三種花色變化；浮果花白色，絨絨蓬蓬，像嬰兒柔軟的眼神，清香、可食。那四季蔥蘢的群山、粉白清麗的野花，形成一種沉靜而盎然的景致，使得走船的人不至于旅途過于枯燥無味。偶有所謂“文化人”經(jīng)過，詩興大發(fā)，上了岸就把詩作刻在客棧煙熏火燎的木墻上，或者塞在小船娘溫暖的胸口里。當(dāng)?shù)厝松瞄L唱山歌，看來與這個也脫不了干系。

2

1951年，上級取消從清康熙五年（1666年）至民國三十八年（1949年）在定安設(shè)置的、有二百八十五年歷史的西林縣縣治，將定安降為一個區(qū)公所劃歸田林縣，1984年設(shè)鎮(zhèn)。

從此，定安需面對自己日漸頹廢的命運。

但小鎮(zhèn)到底是偏僻的小地方，隔著重重山野，不管是什么風(fēng)，吹到這里都需要時間，這里的人視野被群山限制，頗有“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桃源風(fēng)貌，對自己的未來要求不高，既不擔(dān)心，也不憧憬。

當(dāng)?shù)赜芯渌自挘骸懊咨俸戎?，米多干飯?！币馑际羌依锔F就喝粥，有富余就吃干飯，既是命運，就隨遇而安。小鎮(zhèn)在田林縣和西林縣的交界點，國道線穿城而過，交通輻射云南貴州，又是魚米之鄉(xiāng)，縣城的光環(huán)褪去了，經(jīng)濟(jì)蕭條，小日子也還能過得下去。20世紀(jì)90年代，中國經(jīng)濟(jì)從“學(xué)步”到“快飛”，連帶讓小鎮(zhèn)繁榮有了恢復(fù)之勢，只是其中的變化，需從外頭看，小鎮(zhèn)里的人反而沒多大感觸。幾十年的沉寂，對我們這里的人來說，好像只是正月鬧春在戲臺下聽一段冗長的“土戲”，不小心打了一個盹而已。

以發(fā)展的眼光看，我的家鄉(xiāng)小鎮(zhèn)小得可憐，三條主要街道呈K狀分散交叉。紅新街自東向西，上個斜坡后形成大而闊的空地，這片空地就是小鎮(zhèn)的中心，它的右邊是東新街，左邊是國道線，國道線下方是立新街。上坡路的兩邊分別是商鋪、鎮(zhèn)政府（后搬遷）、醫(yī)院，再往前，是農(nóng)業(yè)銀行營業(yè)所（后撤走）、信用社、郵政所、供銷社、菜市場、大小飯館。到了街天，十里八鄉(xiāng)往這兒趕，空地就成了小攤販的天地。如果你有機(jī)會去趕集，會發(fā)現(xiàn)這里的擺攤很有意思，上方（最開闊地段）擺吃的，確實是民以食為天。油餅、米花、千層糕小吃行在中間，白的蘿卜、綠的青菜、黃的枇杷蔬果行靠右，土雞蛋、干魚片、家養(yǎng)的雞鴨、小狗小貓在左，下方才是雜貨攤。賣冰脆李的央香村人，馬鞍上的背簍一馱一馱從供銷社倉庫門前一直擺到紅新街民居巷口，紅脆脆的果，扎黑頭巾帶銀飾的漢族婦女是夏天一道風(fēng)情，而賣芭蕉芋粉條的立新街婦女，一籮一籮黃燦燦的芭蕉芋粉條，從街口向西一字排開，成為每年臘月小鎮(zhèn)年味十足的風(fēng)景。

鮮肉行西北角有個簡陋的泥巴小房子，永遠(yuǎn)是人滿為患，特別是臘月和初春。那是李大酒的鐵具鋪，全鎮(zhèn)唯一一家鐵鋪。鋤頭、鐮刀、彎刀、砍刀、斧頭、馬掌、馬架子樣樣有，只要你想得到的他就能有。李大酒一開工就把酒當(dāng)開水喝，久了大家就給他改了名，原名倒是沒人記得了。他的鐵具跟他下嘴唇一樣敦厚，但牙齒利，說話不饒人，凡是定做或現(xiàn)買鐵具的人邊買邊暗暗記下他的賤話，只等哪一天他的鐵具打差了，就把這些話原封不動還給他。

比李大酒更牛的是供銷社的售貨員。街天，那些一臉白霜的女售貨員，人進(jìn)去越多，就越不耐煩。這些鄉(xiāng)下人，凈東摸西摸，什么也沒買，得防著呢。她們可是“公家人”，賣多賣少又不影響她們的工資。

“哎，你到底買不買呀，這布料都讓你老爪快扯爛了?！?/p>

“喂、喂，這棉胎不準(zhǔn)摸，都成黑王八了?！?/p>

不管，就摸。軟軟、滑滑的，舒心，買不起還不興摸呀。

3

逛了定安熱熱鬧鬧的集市，如果哪個外鄉(xiāng)人有點文化和歷史感，覺得還不盡興，往里走走，想找點彩頭，穿過東新街的深巷，一不留神，多看了這株兩人環(huán)抱不過來的大葉榕幾眼，步子停下來，這就對地方了。大葉榕的正對面，那高高而斑駁的圍墻里邊，就是老教堂。

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的導(dǎo)火索之一，著名的“西林教案”就在此發(fā)生。

因了這個事件，偏僻安靜的小鎮(zhèn)顯出一點崎嶇來。

清咸豐六年（1856年），法籍天主教神父奧古斯特·馬賴，未經(jīng)批準(zhǔn)非法潛入定安常井村，以此為據(jù)點，以傳教為名進(jìn)行非法活動。侮辱婦女、強(qiáng)占民田、欺壓百姓，引起當(dāng)?shù)匕傩展珣崱Ｐ律先蔚奈髁种h張鳴鳳順應(yīng)民意，當(dāng)場將馬賴杖死于公堂。案發(fā)后，法國以此為借口，聯(lián)合英國，發(fā)兵侵略中國，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爆發(fā)。中國戰(zhàn)敗后，作為戰(zhàn)敗國，不得不在定安鎮(zhèn)內(nèi)和常井村建造天主教堂，允許外國傳教士進(jìn)入傳教，定安鎮(zhèn)從此淪為法國傳教士傳教的一個重要據(jù)點。

天主教堂就坐落在東新街老碼頭的上邊，門前有兩棵百年榕樹，教堂建有圣堂和四幢廂房。圣堂為法式建筑，正面開一大二小三個磚拱門，屋頂為階梯式，豎面鑲有色玻璃，整體刷為白色，以示宗教神圣，四幢廂房則入鄉(xiāng)隨俗采用明清風(fēng)格，庭院式，廊檐、彩墻。

“文化大革命”“破四舊”時主體建筑被紅衛(wèi)兵搗毀，僅有一幢廂房和雜役房保存下來，分給兩戶人家居住。由于歷史的緣故，過去定安人是不信這種“舶來品”洋教的，但近幾年在一些寡婦和精神無寄托的中老年婦女的扶持下，有回溫的趨勢?，F(xiàn)在的當(dāng)?shù)厝?，大概也把這個事忘得差不多了。

我每次經(jīng)過這段路，都會放慢腳步，有時還會駐足一些時候，倒不是我對宗教感興趣，吸引我的另有他物。

教堂的斜對面有一戶人家，家境比較差，住的是泥巴房，戶主是個寡婦，生得美，氣質(zhì)清冷，大概三十幾歲或四十歲，風(fēng)姿綽約，即使以我現(xiàn)在成年人的眼光看，她都擔(dān)當(dāng)?shù)闷鹈廊诉@個榮膺。她女兒也長得極好，正是芳華，長長的麻花辮子在細(xì)腰間甩呀甩。美人還有一個英俊清癯的瘋兒子，她兒子發(fā)瘋時狂躁地說些類似紅衛(wèi)兵口號的話，其他時間都很安靜，坐在臨街的陽臺，像一幅畫。

峭壁里斜生的大葉榕枝繁葉茂，罩住大半個陽臺，向著陳舊的竹陽臺和瘋子一年一年俯下身子。

4

糧所的原身是岑氏宗祠。定安岑氏一門是宋朝岑氏土司后裔，家世顯赫。清末重臣云貴總督岑毓英，西林那勞人，年少時曾在定安求學(xué)。他的兒子——兩廣總督岑春煊功成名就后于光緒年間出資在此建造岑氏宗祠。宗祠占地近六千平方米，設(shè)有前、后、正三殿及后花園，是典型的明清四合院式硬山頂疊梁架，富麗堂皇，無論是石雕、木雕、彩繪都十分明艷傳神。

新中國成立后，宗祠改造成糧所，后殿及后花園荒棄。

岑氏宗祠跟小學(xué)只隔一堵墻，卻像兩個世界，一個嶄新、充滿朝氣，一個落魄、荒蕪，充滿前朝腐舊的味道，就連那里的陽光都特別涼，好像剛升起就已暮色。我那時已經(jīng)開始有點孤僻的傾向，經(jīng)常從墻洞溜進(jìn)后花園，那個像電影《城南舊事》的荒園，芳草萋萋，蟋蟀在墻根鳴叫，我一直當(dāng)它是樂園。

覺得是樂園的不止我一個，紅新街有個三十幾歲的女瘋子也經(jīng)常去那里坐坐，對著墻角一棵草一株花或一群螞蟻嘟嘟囔囔說上半天，不傷人也不理人。也奇怪，我并不怕她，往往是她說她的“外星話”，我看我的小人書，相安無事。

往日的繁華在小鎮(zhèn)還是留下一些印記，我家所在的立新街就是一個見證。

清至民國年間，水路暢通，滇黔粵及桂客商云集于馱娘江畔的立新街開鋪設(shè)店，整條街長約兩公里，寬五米，筆直、精美，街道由加工過的青石板鋪就，街的兩旁都是明清二進(jìn)式或三進(jìn)式的建筑，飛檐彩墻、花窗紅門，民居密集，商鋪林立，沿江設(shè)有五個碼頭，是當(dāng)時貿(mào)易、政治中心。最熱鬧時，曾有日泊千艘船、夜秉萬盞燈的壯景。

當(dāng)時的云南客商在大碼頭邊建造云南同鄉(xiāng)會館和北帝廟，建筑秉承一貫的明清風(fēng)格，雕檐畫壁，但又與一般的明清庭院不同，它的大宅門尖頂聳立，色彩斑斕，類似十字架，具有哥特式建筑風(fēng)格。這種傳統(tǒng)會館怎么會雜糅法式風(fēng)味，至今還是個謎。新中國成立后會館改為法庭，那種肅穆的氣息倒也適合。

會館旁邊是官廳，以前專門用于縣官交接辦理文書和住宿的地方。高墻入云，紅門威嚴(yán)，庭院小徑狹小幽深，關(guān)起門來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覺，后來成了派出所。

1968年特大洪水沖毀了臨江的下排民居，還剩上排保留完好。立新街多漁耕人家，早出晚歸，正午時光是很靜寂的。因為房子是老派的，感覺時光也是老派的。對岸的白鷺，清癯的漫游者，像是從朱耷的畫里走下來，踱著細(xì)長的腿，汲幾口水，突然振翅，低低掠過碧綠的河流，停在碼頭邊的大葉榕上，一動不動，偶爾伸長脖子叫兩聲，聽見有人的腳步，倏地飛了回去。

5

在經(jīng)濟(jì)蕭索的時代，小鎮(zhèn)的娛樂事業(yè)并沒有停止，那時還沒有電視電腦，除了正月的土戲，就是電影了。電影院在車站對面，灰白建筑，是個讓人向往羨慕的地方，電影院工作人員是吃公糧的，不僅白看電影，還決定著電影票的命運，態(tài)度很蠻橫，愛給誰好票就給誰，排隊花了錢待遇都不一樣，連帶他們的家屬都很“干部”，不帶搭理人。

當(dāng)時的電影院設(shè)備很簡陋，白墻上掛一塊白布就行了，座位是一排排的水泥凳，露天，小銀幕，演的是黑白片，沒有字幕。直到90年代初才有彩色片子，有字幕。黑白片的電影票一張三毛錢，我印象當(dāng)中《劉三姐》《畫皮》《城南舊事》很風(fēng)靡，經(jīng)常重播。當(dāng)時電影院為招徠顧客或宣傳新片，在正片播放到結(jié)尾的時候，就開大門讓外面沒錢買票的人進(jìn)去過一下眼癮，然后再放個短的紀(jì)錄片，或是新片的預(yù)告，沒錢看電影的人往往等這個時候擠進(jìn)去過過癮。

夏天的某個晚上，立新街的人們走出家門，用手背抹了抹沒多少油水的嘴巴，相互招呼著，去看一場露天電影。民居密集，一聲長了兩拍的吆喝，一呼百應(yīng)，一窩蜂往車站走去。等買好了票，從戒備森嚴(yán)的門縫擠進(jìn)去，閣樓上的放映機(jī)已經(jīng)吱吱轉(zhuǎn)動。

電影開始，全場屏住呼吸。大反派被打倒的時候，全場掌聲雷動。

那部電影叫《少林寺》。

是鎮(zhèn)上第一部彩色片子。

當(dāng)時彩色片子的票價是五毛錢。五毛錢可以買得六個雞蛋，或者十根白冰棒，可還是有人反復(fù)看了幾遍，一時鎮(zhèn)上鋤頭木柄斷貨，成為練武之人手中的少林武棍。

在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時代，《少林寺》成為很多人的理想之光。

如今，電影院已被推倒改建為鎮(zhèn)財政所綜合樓，樓下，我曾經(jīng)賣冰棍的空地被一群跳廣場舞的大媽占領(lǐng)。我的故居，承載著我童年少年青年“美好時代”的明清老房子，轟然倒下，變成百米外一個中小型新電站的庫區(qū)。每逢年節(jié)，對那些還能“歸家”的人，我總是心懷艷羨。

這小鎮(zhèn)很多的老物件，悄然消失。十年一覺，我睡了三覺，馱娘江已然渾濁，小鎮(zhèn)一半新生，一半死去。

那些泡沫般的往事，在它們啪啪被命運擊中時，我聽到一種磐石的聲音，它們構(gòu)成我筆下的終極場景——潮濕的青石板街道，飛檐畫壁的老屋，雕了花的石墩、窗欞，四四方方的碼頭，還有扁舟、漁網(wǎng)、河流，以及河流上斂了鋒芒的夕陽。我學(xué)會了以書中寫的那種“詩人的眼睛”去打量小鎮(zhèn)、腳沾泥巴的鄉(xiāng)人，注意棗紅馬的眼神和水稻的抽穗。

弘一法師說世上最好聽的聲音是木魚，我道行不夠，只覺得馱娘江流水的聲音，還有岸上鄉(xiāng)人閑聊、間夾抽水煙筒吧嗒吧嗒的聲音安定穩(wěn)實，最入耳。

阿 菊

阿菊是我的堂姐。

大我十個月。

我、阿菊、阿珠、阿芬四個人在一個寧靜小鎮(zhèn)的明清老房子里一起長大。上了初中，正是小虎隊風(fēng)靡全國的時代，作為“四人幫”當(dāng)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人，我覺得“四人幫”這個名字太惡，就給我們組合改了個名字叫——追風(fēng)美少女。

是啊，追風(fēng)，追蘆葦蘆花上的風(fēng)，追青岡松林里的風(fēng)，追三毛撒哈拉沙漠里的風(fēng)。

因為年紀(jì)相近，又是親族，從小，親戚們總喜歡拿我和阿菊比較。

我文靜乖巧，她桀驁率性。

我讀書好，她玩得好。

我淑女，她“人來瘋”。

每次我去她家，爺爺沒少拿我當(dāng)正面教材教育她，爺爺耳背，她貌似“恭順”聽著，嘴里卻哼著鄧麗君的《夜來香》，十個手指張牙舞爪涂上鳳仙花汁，還擠眉弄眼問我好不好看。

阿珠和阿芬讀到小學(xué)三年級就不讀了，家里沒錢，阿菊讀完初一也不讀了，按她的說法，要做天上鷹，不做池中魚。

她們成了“社會人”，就我還背著大大的書包早出晚歸。

她們羨慕我，說我將來一定是“公家人”，阿菊說，這次一個讀“書大學(xué)”，一個讀“社會大學(xué)”，沒有可比性，她耳根應(yīng)該清凈了，我這座五指山被搬走，她這個毛猴子就解放了。

她卻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她。

她敢在街坊鄰居前旁若無人高歌，雖然唱得總是走調(diào)，可我不敢。

她騎著大人的自行車，敢在鬧市撒開雙手，車頭搖搖晃晃，一路大笑無視別人的眼光，可我不行。

她敢穿短到膝蓋以上大紅大綠的裙子，露出“傷風(fēng)敗俗”的小腿，可我不能。

有小男生有成年男子給她寫情書，她敢拿出來讀給我們聽，可我沒有。

20世紀(jì)80年代的鄉(xiāng)下，女人穿的幾乎都是藍(lán)黑滌卡長褲、的確良碎花上衣，小翻領(lǐng)，寬腰身，扣子直逼脖子，鮮艷點的、特別點的衣服都沒有，一眼瞧過去，大家就像統(tǒng)一生產(chǎn)出來的機(jī)器人。

阿菊堅決不穿，她的衣服都是自己設(shè)計，很“驚世駭俗”。夏天，她買來一塊紅被面，做了件短到膝蓋上的大擺裙，鑲上花邊，別出心裁在裙邊繡上大朵金色的花，穿上身，炫目得像三月里的木棉花，裙裾飄飄的她吹著口哨招搖過市，路人看得眼睛都綠了。

風(fēng)一樣自由恣肆的少女，那是我年少的夢想啊！

初一下學(xué)期我考試失誤，成績落到第二十名，家里安排我留級重來，說我心野，嚴(yán)加看管。

就這樣，即便我們同一條街，幾家隔不了多遠(yuǎn)，追風(fēng)美少女組合也很少能碰頭。

初三畢業(yè)，我聽從家里的安排，考了師范。90年代初，中專畢業(yè)國家包分配，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蔫F飯碗，跳出農(nóng)門了，體面、受人尊敬。

四個美少女偷了家里一把芭蕉芋粉條、十個雞蛋，拔了兩棵大白菜，跑到河灘開火鍋慶祝。我穿上母親新買的白裙子，這是我生平第一條裙子。我想買條紅的，母親說太妖，買了白色。

阿菊穿上她那條木棉花一樣明艷的紅裙子，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圓潤白皙，閃著玉般光澤。她不算漂亮，但眉目桀驁，神采煥發(fā)，自有一種少年的炫目。她喜歡笑，笑聲清脆，像“白帽子”（一種鳥）的晨啼，聽了的人，都會覺得日子多么風(fēng)和日麗！

阿菊還偷來爺爺半瓶米酒，我們第一次喝白酒，跟著阿菊面紅耳赤學(xué)劃拳，沒幾口，全醉翻了。

四人并列躺在壩前光滑的巨石上，馱娘江從大壩傾瀉下來，濺起千層浪花，發(fā)出激越的響聲，多像我們的青春呀，美好的十六歲！

我們暢談各自理想，阿珠說以后要掙很多很多錢，讓人家不敢欺負(fù)她們孤兒寡母。阿芬說她只想和心上人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她已經(jīng)有男朋友了。阿菊說她希望像三毛一樣，自由飄蕩，最后在有雪的北方定居（我們南方小鎮(zhèn)沒下過雪）。我說我希望能當(dāng)個作家，到很多地方，編很多故事。

她們笑著把我拋起來，說我的理想最牛，逼著我發(fā)誓，以后榮華富貴了絕不能忘了她們這些窮老朋友。老天！我還沒來得及保證，這些個發(fā)酒瘋的姑娘就把我直接扔水里去了。

我?guī)煼哆€沒畢業(yè)，阿菊阿珠嫁去了外地。

那時候，我們那里常有廣東、福建、北流、博白等外地的老光棍懷揣萬把幾千塊錢到我們這小地方買老婆，阿菊去了博白，阿珠去了北流。

阿芬沒去，她男友是當(dāng)?shù)厝?。因阿芬生得美，他怕人家搶，軟硬兼施不讓阿芬和外人接觸（包括我這等女性朋友），加上她未來的婆婆自詡門楣清白，看不上她們家，為避免是非，阿芬大部分時間窩在家，男友守著，連我想見她都難。

我們的追風(fēng)美少女組合就這樣解體了。

二十歲那年，阿菊回來了一次。

那時我已師范畢業(yè)，在小鎮(zhèn)初中當(dāng)音樂老師。

正是好年華，我穿著飄逸的白裙，長長的黑發(fā)傾瀉下來，夾著發(fā)表的豆腐塊作品集去看她。青蔥歲月里，我一直渴望像阿菊穿火一般的紅裙子，恣意如風(fēng)?？墒?，我一直都沒穿過紅裙子，在我心里，世上沒有誰比阿菊更適合穿紅裙子了，適合到別人怎么穿都不合適。

阿菊生了三個孩子，全是女兒，個個瘦小面黃，跟楊柳條兒似的。我坐在門口跟她閑聊，她懷里兩個女兒一人一個奶頭，嘖嘖地吃奶，大的那個流著清鼻涕目不轉(zhuǎn)睛地看電視。阿菊身上一件褪色發(fā)白的汗衫，袖口空飄飄。

幾年不見，兩人生疏得很，沒話找話聊了一會，我就離開了，看得出，阿菊也松了一口氣。

有一天傍晚，她突然來找我，兩人沿著河邊慢慢地走，她是來找我?guī)兔Φ?。這個忙，很有難度，她要我利用我的文化知識幫她想想辦法怎樣才能生個兒子。讓一個未婚大姑娘幫一個已婚婦女出謀獻(xiàn)策怎么生男孩，我不得不佩服阿菊的想象力。她拉開衣服，讓我看看她身上的瘀青、傷痕，全是她那驢臉老男人打的，因為她肚子不爭氣，連生了三個女孩。

我的社會就是香樟樹下的校園，所謂知識不過是寫了幾篇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的酸文，能有什么好法子給她，阿菊失望得很，早早就回去了，連一直嚷著說要看我已發(fā)表的文章這事都給忘記了。

沒待多久，阿菊就回博白了，聽說有個遠(yuǎn)房親戚的女兒也跟著她去，叫大朵，剛初中畢業(yè)，要跟阿菊去打工。

阿菊后來給我來了幾封信，我估計她再不說也得憋壞了。她沒帶大朵去找工，而是帶回了自己家，拐上了驢臉老男人的床。她需要一個兒子撐岌岌可危的門面，巫婆說她犯劫，要找個人搭求子橋，以后才順，大朵就是她選的橋。

大朵真的給她生了個兒子，驢臉老男人卻反悔了，看上大朵年輕飽滿的身體，想留她下來，阿菊不同意，偷偷放跑大朵，驢臉老男人惱了，一腳踹了阿菊母女四人。

阿菊帶著三個女兒輾轉(zhuǎn)嫁了兩次，越嫁越遠(yuǎn)，最后嫁到福建去，生到第六個孩子的時候，終于是兒子。

木棉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晃十五年過去了。

阿菊再沒回過小鎮(zhèn)。

信倒是挺勤，斜斜歪歪像小學(xué)生的字，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我也離開了小鎮(zhèn)，到縣城工作，沒成作家，也沒有榮華富貴。年少的夢想，早就丟在了那個十六歲的盛夏。

前年我回家過年，聽說阿菊回來了，抬回來的。她得了喉癌，那邊沒錢治療，聽之任之，堂哥不忍心看自己唯一的親妹妹飽受病痛折磨，就接回來治療，可惜晚了，時日已經(jīng)不多。

我提了一袋果和營養(yǎng)品去看她，心想，至少她還能喝點補品吧。

堂嫂帶我去看她，拉開門邊的燈線，十五瓦的燈泡照射下，一團(tuán)趴在角落的黑影動了動，兩手吃力撐著，慢慢抬起上半身，當(dāng)她的臉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時，我吸了一口冷氣，除了那雙呆滯的眼睛似曾相識，這個骨瘦如柴、瘦得只剩下一張皮的人哪里還有半點阿菊的影子？亂七八糟的頭發(fā)沾滿稻草，眼球凹陷，整張臉?biāo)菹氯?，顴骨突出，瘦得五官扭曲猙獰，這還是人嗎？是我熟悉的阿菊嗎？

我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咽喉干澀疼痛，發(fā)不出聲音。

這是一間不到八平米的地下室，再強(qiáng)的陽光也照不到，拐彎抹角進(jìn)來的風(fēng)，也是發(fā)霉的。阿菊身下墊著稻草，上邊蓋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被子，她一動，身下的稻草就吱吱作響。

堂嫂解釋說，一開始阿菊是住堂屋后面的房子，但她因為病痛，整夜整夜地號，左鄰右舍睡不得覺，再加上她怕光，所以就把她搬到這來，這夠黑，安靜，能讓她喘口氣。因為她大小便失禁，痛起來又滿地打滾，所以放稻草更合適，棉被鋪不得那么寬。

堂嫂指指我，問阿菊，你還認(rèn)識她不？

她瞇著眼盯住我，微微點下頭。

眼前這個萎蔫皺縮、病入膏肓的老嫗，誰相信她才三十出頭？她可是我們“四人幫”的老大，是我們追風(fēng)美少女的靈魂人物呀！

我想問她，疼嗎？想問問她，為什么不早點治療？還想問問她，你要吃什么我去給你買，想問問她這些年到底過的是什么鬼日子。

我有很多很多的話想和她說，可什么也說不出來。

堂嫂有事先出去了，阿菊動了動嘴唇，我趕緊湊上前，問她有什么事。她求我兩件事：一是再給她的男人和孩子們打個電話，問問他們怎么還沒來。二是她想洗個澡，大嫂太忙，她不好意思麻煩，請我?guī)兔θソ兴镏笠诲仧崴?，然后和她娘一起幫她洗個澡。說這話的時候，她污灰的臉堆滿笑容，昏暗的燈光晃來晃去，襯得她的笑容坑坑洼洼，無限放大。

沒幾天，阿菊就去了。

葬禮冷冷清清，沒有子女哭喪，沒有子女端牌位。

時辰一到，抬靈柩的壯漢就急急上路，大家都想盡快趕回來，家里有熱菜熱湯等著呢。送殯的隊伍稀稀落落，在邊走邊閑聊的人們中，阿菊的靈柩就像一片枯黃的葉子。

又下雨了。

阿 順

阿順是鎮(zhèn)上的名人。

生產(chǎn)隊那會兒，大家叫他阿順隊長。他是民兵隊隊長，扛槍，掌管大伙兒上工工分的登記簿，他哪天要是多看哪個人幾眼，保準(zhǔn)那個人當(dāng)天茶不思飯不想，工作效率特高。

承包到戶后，大家叫他阿順。比他年長的、比他年幼的都叫他阿順。

他不年輕，可不算太老，四十歲出頭，頭發(fā)花白，背有點駝，不是天生的，生產(chǎn)隊那會兒挺直著呢，是后來彎多了才有的。

阿順很不喜歡承包到戶后的新時代，太快太亂了，跟不上，跟他名字也克上了，做什么都不順。他種水稻，人家一畝收十五袋，他收八袋，還得看老天爺眼色。他做生意，費老勁選來上好的河石做石碑，開張沒幾天，人家外邊拉來黑亮的大理石碑，好看又好刻，把生意搶走了。他改行賣光碟，賣本地山歌碟和紅歌碟，結(jié)果人家引進(jìn)紅火的鄰縣山歌和電影大片，生意又熄火了。

鎮(zhèn)上人家教訓(xùn)調(diào)皮的孩子，總愛拿阿順說事：“年紀(jì)輕輕不學(xué)東西，光靠家里，能吃多久？看看阿順，什么都不會，以前靠著三代貧農(nóng)根正苗紅當(dāng)上隊長，吃香喝辣，能撐多久？政策一變，狗屁都不是?！?/p>

阿順是我的老鄰居，兩家廚房只隔著一堵墻，哪家炒什么菜，隔著墻就能聞出來，阿順家炒菜，常有嗆鼻的辣椒味翻越過來，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聞到肉香。

我們老街大都是明清風(fēng)格的二三進(jìn)式老民居，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開始，都是一式住一戶，他們家三戶住個三進(jìn)式，我家和他那個跑了的老婆的娘家住二進(jìn)式。他那個地主后代的老婆是他當(dāng)民兵隊長時嫁過來的，圖的就是個安穩(wěn)和吃飽飯。后來承包到戶，眼瞅他不成氣候就跑了，改嫁到外縣去，剛生得幾個月的女兒給娘家?guī)юB(yǎng)，死活不讓阿順認(rèn)親。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一貫暴烈的他竟然沒把小孩硬搶過來，到底是外家那邊人多勢眾惹不起，還是他不想女兒跟著他吃苦，誰也不得而知了。

三月三是我們壯族祭祖掃墓的大節(jié)日，家家戶戶要準(zhǔn)備雞、鴨、魚、肉，再蒸上黑、紫、黃、紅、白五色糯米飯祭祀祖宗，再窮的人家也不敢馬虎。準(zhǔn)備晚宴前，我和阿順前妻生的女兒（名叫阿婷）上街買鞭炮（當(dāng)?shù)仫L(fēng)俗是祭祀祖宗牌位后撤肉案要點鞭炮，宣告儀式結(jié)束，活人方能晚宴），我們買了鞭炮剛回到自家后門，阿順突然從隔壁圍墻翻出來，拿出芭蕉葉包著的一坨東西遞給阿婷，嘴里嘟囔著，好像是說：這是給你的，拿著，我是你親爹，不要怕。十五歲的阿婷駭白了臉，一個勁兒往后縮，這個胡子拉碴、眼神畏縮而又狂熱的男人不止一次堵截她了，從小她外婆就教育她：這個人是瘋子，會傷害她，不管他說什么都不要信，要遠(yuǎn)遠(yuǎn)躲。阿婷怕都來不及，哪肯信一個“瘋子”的話，眼看那東西就要塞到她手上，阿婷像避瘟疫似的用力甩開，撒腿就跑。那坨東西被甩在地上，散開來，一地的五顏六色，我看了一眼，是一大包色彩斑斕的五色糯米飯和兩個大胖雞腿，還冒著熱氣呢。

阿順愣愣站著，眼圈泛紅。掉在泥巴里的五色糯米飯和雞腿是他從饑妻餓兒嘴邊搶過來的，現(xiàn)在卻像一坨屎。許久，他才慢慢蹲下來，小心撿起那包糯米飯，他拍了很久，才用衣服前襟包起來，一步一回頭走了。

2006年，政府在小鎮(zhèn)下游百米處建了一個水電站，老街臨水，被征用成了庫區(qū)，幾百年的老街幾乎搬空了，一部分人搬到鎮(zhèn)政府旁邊的移民新區(qū)，一部分人往后挪，在原先老房后面的菜園墊高地基起新樓。

阿順家什么都不是，他家房子地勢較高，沒被征用，沒得到補償和地塊，又沒錢后挪起新房，但老房子也待不下了，一條曾經(jīng)熱鬧熙攘的街道成了廢墟，你一家在廢瓦殘礫里過？他也搬走了，在舊橋頭與新橋頭中間的廢棄公路邊搭建了幾間板壁房，蓋上油毛氈，一家人安頓下來。

隔著一條小河，兩座橋，幾十步的距離，這邊高樓水泥路，那邊草房爛泥路，像兩個世界。

前兩年，聽說阿順又“火“了。他那幾間板壁房成了“暗房”（暗娼從事色情服務(wù)的地方），從貴州來的幾個大屁股大胸脯的中年女人相中他家鬧中取靜，離街上又不遠(yuǎn)，租了幾間做生意。于是，阿順家這個死角一到晚上就活轉(zhuǎn)過來，成了名副其實的“不夜城”。這不，阿順也跟著有了知名度，有人喜歡和他聊天，當(dāng)然主要是男人，聽聽八卦，那幾個女人誰客人最多。

阿順胡子拉碴的臉上漸漸浮出笑容，那越來越耷拉的腰桿又抖擻起來。他自告奮勇做起那幾個女人的伙夫，晚上還免費當(dāng)暗哨。

不過好景不長，派出所“掃黃打非”，“不夜城”被查封，那幾個貴州女人拍屁股走人，阿順的名人生涯也斷了。

日子又沉寂下來。

陪伴他的只有那聲音高亢的土制音箱和紅歌。第二個老婆也熬不了苦，投奔遠(yuǎn)嫁的女兒去了，兒子也一樣，入贅到鄰縣一個女混子家，他成了真正的單子。

《東方紅》唱了，起床，做飯，做工，種幾分玉米地、幾簇竹子幾株芭蕉、兩畝水田。

《國際歌》響了，抽兩筒水煙，望下對岸的燈火，熄燈、睡覺。

就他這前不著村后不挨店、親戚不愛朋友沒有的樣子，怕是死在里面臭了、爛了、成白骨了，都沒人知道呢。

他像跟整個世界無關(guān)似的，多他不多，少他不少，死了就死了，活著的，繼續(xù)活著。

清明節(jié)我回家給父母掃墳，去移民新區(qū)大哥家吃飯，從老橋這邊過去，剛走到坑坑洼洼的老橋頭，看見一個人低著頭背著一筐剝了皮、雪白雪白的春筍迎面過來，我攔住問竹筍賣不賣，他抬起頭，我才發(fā)現(xiàn)是阿順。面容枯槁，身子佝僂，亂糟糟的白發(fā)長到脖子。以往不見他那么駝、那么瘦，也許是年紀(jì)越大越駝的緣故或是其他什么原因，總之他比前幾年我見的還要老上幾倍，那駝背，彎得讓人心驚肉跳，好像一不小心就會折斷似的。

我算了算，阿順當(dāng)時最多也就六十歲左右。

我買了三根圓嘟嘟的筍子，他接過錢，蘸了蘸口水，數(shù)了數(shù)，抬頭認(rèn)真地說：“你給多了?！背槌鑫鍓K錢還給我。

我告訴他，因為他的竹筍剛挖出來，很新鮮，所以價錢要比隔夜的貴點，街上他們都是這樣賣的。他捏著錢，也許覺得我的話有道理，不再做聲，可又覺得不踏實，猶猶豫豫，一副不放心的樣子。

我就說：“拿著吧，你的竹筍種在河邊，水分足，鮮嫩，值這個錢?！?/p>

他用一種終于遇到識貨人了的眼神認(rèn)真看了我?guī)籽郏α松︻^，從背簍里選出一根肥大的筍子遞給我，“這是送你的，不要錢。”

我推脫不要，說拿不動了，重。

他臉一下子暗下來，堅持說是送的，真不要錢。

我只好接過來，翻翻口袋想再找錢，他按住竹筍說：“你要是再給我錢，就是瞧不起我了。”

我強(qiáng)笑：“你種這個也不容易，不能白要?！?/p>

他虎著臉，扯回那根竹筍，把一張五塊面額的人民幣拍在我手上的三根竹筍上，不再說話，扭過身去低頭整理簍里的竹筍。清明的陽光已經(jīng)很毒了，阿順額前流著豆大的汗珠，嘀嗒嘀嗒落在雪白雪白的筍上。擺放好了，他扶著腰慢慢蹲下，用手在膝蓋上一撐，背起背簍，看都不看我一眼，走了。

過年時，我傍晚過去大哥家吃飯，為了省時，打算抄近路從阿順家門前小路上去，走到他家門前，看見他坐在門口抽水煙筒，吧嗒吧嗒。見到我，他用一種嚴(yán)肅的語氣說道：“前面前幾天發(fā)生車禍，地上血跡沒干，不要走過去，晦氣，改道吧?！?/p>

我轉(zhuǎn)身離開，沿著來路返回。我回頭看了看他，斜歪破敗的木屋下，他坐在那里，像扎的紙人，小小的影子、小小的音樂，還有他那種嚴(yán)肅的口氣，等待著不知什么時候莽撞闖入的過路者。

天好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