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叫你這樣急

中篇小說·周 龍/著

1

周急反復琢磨近來的一系列敗績，罪魁禍首就是急，急不可耐！

比如炒股，股票剛剛抬頭向上就急著賣出，放量大漲又拍胸膛惋惜。股票剛剛掉頭向下就急著買進，狂跌至底部無錢買股只能干瞪眼。每次上漲周急都賺不到幾毛錢，每次下跌都虧得一塌糊涂。每月工資一到賬就悉數(shù)丟入股市，然后一口一口被吞掉，比楊白勞還楊白勞！都說同樣錯誤不能犯第二次，而周急何止第二次？自從進入股市，他天天都犯同樣錯誤，天天都在懊惱，天天都急得要死！看看他辦公桌上整齊碼放的那撂書籍，《股票入門基礎知識》《證券分析》《股市真面目》《股市趨勢技術分析》，哪本不是精讀三五遍？從理論上講，專家的研究爐火純青，滴水不漏，什么多頭、空頭、洗盤、回檔、反彈、買空、賣空、軋空、跳空、補空、套牢、多殺多、阻力線、大盤抄底、大盤逃頂、牛熊分界、主力成本、倉位風險、紅線牛市、綠線熊市、藍線調整、黃線反彈、B點買入、C點賣出、止盈點位、止損點位等技術理論，周急一律精通，但屁用沒有。這些狗屁理論都是根據(jù)以往走勢歸納出來，但現(xiàn)實走勢卻不鳥你的理論，而是任由主力為所欲為。主力想讓它漲立馬拉它猛漲，主力想讓它跌突然拖它急跌，反正漲跌主力都賺錢，拿心急火燎膽小怕輸?shù)谋姸嗌舢攭|背。就拿“金山化工”這只爛股來說，周急天天拿捏它研究它，又地處本地，知根知底，可它什么時候漲什么時候跌，周急全然不覺，反正一買就跌，一賣就漲。有次辦公室主任龍阿妹問他該買什么股票，他說我賣你就買，我買你就賣。龍阿妹問，正確率呢？周急說超過八成。龍阿妹笑得花枝亂顫，那你反過來做不就賺了嗎？周急傻笑?！敖鹕交ぁ本拖駛€劣跡昭彰的問題青年，周急總希望有朝一日他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回頭向善，讓自己收回一些成本。但問題青年從四十八塊一直跌到現(xiàn)在的七塊，一點向善的跡象都沒有，甚至日益惡化，病入膏肓。妻子曾N次恐嚇他，再炒，再炒和你分道揚鑣！再炒你滾出門，凈身出戶！周急每次都發(fā)毒誓保證不炒，但每一次都控制不了。妻子很絕望。凈身出戶的事倒是沒發(fā)生，但工資卡被妻子沒收了。炒與不炒，那是你周急的事，人家不管了！

又比如，評選后進公務員這事，周急一開始就急。那天，動員會一結束，剛走出會堂門口，周急就急巴巴地拉著陳后進（后進公務員評選辦公室主任陳東山，大家都叫他陳后進）到拐角處理論。他說，你們的評選辦法有問題！陳后進問，什么問題？他說，后進為什么要有指標？為什么是七個？陳后進反問他，為什么不能有指標？沒指標如何操作？周急說要是沒人犯你們規(guī)定的錯誤，人數(shù)不夠了呢？陳后進說那就好中選差！周急說要是一個都沒有呢？陳后進怪怪地望著周急，冷笑道，一個都沒有？你覺得有可能嗎？要真那樣，要我們后進辦這么多人干嗎？啊？周急搖搖頭，逼良為娼啊！陳后進拍了拍他肩頭，語重心長地說，周副主席啊，多評幾個也不一定輪上你呀，你著什么急??？說著就遛腿了。周急朝陳后進背影猛踢了幾腿。

周急不急的時候仔細一想，又覺著陳后進的話在理。沒指標怎么評？有指標怎么啦？評七個就輪上你周急？其實，市里評這個后進很應該，必須的。按照市委書記在動員大會上的說法是，市里連續(xù)多年換湯不換藥的作風整頓，依然解決不了公務員庸政懶政惡政問題。在公眾眼里，金山市政務環(huán)境是全省最差，歷史最差！大老板都不敢來投資，即便投資了也千方百計把資金撤走。每年績效考評，公眾評價這項，金山市總是排在全省最末位，導致績效總分年年墊底。因此，一定要嚴防“四風”問題反彈回潮，糾風必須提質，殺幾只雞儆儆猴！所以就下發(fā)個“三后進”評選辦法，在市直機關評選四個后進單位、四個后進服務窗口和七個后進公務員。“群眾揭發(fā)，部門檢舉，督察發(fā)現(xiàn)，領導指出，上級通報”，這些手段就像空氣一樣，時刻包圍你，有問題你想捂也捂不住，統(tǒng)統(tǒng)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然后后進辦就刷刷刷給你累加后進分，誰分高誰就后進。

原以為，評后進只是嚇唬嚇唬一些紀律渙散的公務員，也沒真拿大伙兒開刀。然而，這樣想并把這事當耳邊風的公務員都大呼上當。后進辦成立后頭個月就狂刷了十頁A4紙的通報，神不知鬼不覺就給十個單位八個窗口三十八人記上該死的后進分。檔案局辦公室副主任開車上街采購辦公用品，路過醫(yī)院門口順便把剛打完點滴的小孩拉回家（公車私用）；投資促進局四個干部在辦公室“梭哈”；水果辦副主任兒子結婚請了九桌（市里規(guī)定只能請八桌）；西郊人大主席中午喝兩杯酒后對幾個鬧訪的菜農(nóng)吼了一聲“滾”；運管局副局長跟三個干部在鄉(xiāng)下小酒店里打牌（雖然不賭錢，但事先商定，誰贏錢誰請客，而且都光著膀子）……后進辦像是撒下天羅地網(wǎng)，把不守規(guī)矩的公務員統(tǒng)統(tǒng)網(wǎng)住。最嚴重的是扶貧辦和市政局。執(zhí)行“八項規(guī)定”后，高檔酒店沒幾人敢去，有特色小酒館撿到了便宜，打著“葡萄豬”招牌的大華酒家更是紅得沒法再紅，中午晚上餐餐爆滿，想吃你得提前預訂。陳后進認為其中必有貓膩，想搞清楚是什么人把它捧紅。于是，在酒家對面旅館租個房間，派專人蹲守，照相，攝像，一個月下來收獲還真不小。三十個單位干部來大華酒家吃喝。把兩次以下的私人吃請篩出去，也還有十一個，再篩，有十個雖然是公款，但都是會議和正常接待，而且沒超標。扶貧辦干部吃的次數(shù)最多，竟然不是公款，一個月好幾次，都是干部自掏腰包。也就是說，下這么大血本，后進辦終無所獲。當初“其中必有貓膩”的判斷有誤？陳后進顯然不甘心。難道扶貧辦的人錢多得非要天天跑到菜館里燒？即便如此，你堂堂公務員這么變態(tài)吃喝至少也是生活作風問題。再說，同樣是私款，憑什么別人全額付款，你扶貧辦的人可以打八折，甚至七折？再查，果然就抓住馬腳。扶貧辦兩年前撥了二百零五萬元扶貧款給大華酒家供貨商——大華城公司，上個月又給了二十五萬元。大華城公司人畜興旺，“葡萄豬”價比天高，供不應求，你扶什么貧？深查！必須深查！必須處理！怎么查怎么處理那是紀委的事。后進辦的職責就是按照公款吃喝記你的后進分，一次記五分，扶貧辦某些干部當后進的希望陡增。市政局的問題一點也不輕，執(zhí)法隊到處罰款，一名城管還擰死農(nóng)民一只母雞，幾十個小攤小販聚集到市政局辦公樓前靜坐了兩天。惡性群體事件，記五十分，“后進窗口”鐵板釘釘！

這份通報就像一枚“飛毛腿”，把吊兒郎當?shù)墓珓諉T炸得魂飛魄散。這回當真了，得小心了，不小心就后進了！平時你千辛萬苦弄個先進，哪怕是省部級，也沒幾人知道的，而你一旦攤上這個該死的后進，網(wǎng)民都知道了，全市人民都知道了，誰愿意?。坑谑?，上班遲到的，態(tài)度惡劣的，吃拿卡要的，辦事拖拉的，不說是全部，起碼多半都收斂了。通報下發(fā)之前，周急一點都不急，閑得無聊就站在社科聯(lián)走廊里東張西望。這個擠了十幾個單位的大雜院，哪是機關的樣子，簡直就是個農(nóng)貿(mào)市場！辦公室的人走馬燈似的進進出出，買菜的，收貨的，吃早餐的，遛街的，上網(wǎng)炒股炒期貨的，玩手機打游戲的，吹牛聊天的，跳舞哼歌的，什么人都有?？纯葱睂γ娑寝k公室里，那三個女人在干什么？女青年描眉涂粉，少婦嗑瓜子，老女人吃快餐面。而現(xiàn)在，大雜院是那么安靜，除了偶爾有一兩人進出辦事，幾乎無人走動。辦公室的人一律是九十度的坐姿，頭正頸直，兩眼平視，前方不管是文件材料還是電腦屏幕，必須與本職有關。

2

以前每次作風整頓，都是先組織學習，洗清腦子，然后集中整治。而這次評后進，卻是先弄幾個典型，下下馬威，然后組織學習，再往下繼續(xù)。后進辦通報下發(fā)不久，市里就把處級干部關進行政學院洗腦一星期，處級干部回去后再洗科級以下干部的腦。這是周急第一次以學員身份到行政學院洗腦。以前，他都是以老師身份洗處級干部的腦。站在行政學院講臺上，下面學員聽與不聽，紀律好與不好，不關周急的事。周急的任務是把領導審查過的講稿一字不漏地宣讀一遍，有時他頭都懶得抬?，F(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以前他上的課多么幼稚可笑，費盡心血做調研，備課，寫講稿，到頭來，多數(shù)都念給空氣聽。行政學院老師真的很難當，沒干過一天行政的人給天天搞行政的人講如何如何做行政管理，科長都沒當過的人去教導處級領導如何如何當好官，想起來真是搞笑。每次開講之前，周急都鄭重其事地宣布：今天我講的話沒有一句不對，但沒有一句有用。今天我講的內(nèi)容，沒有一個是舊的，但沒有一個大家不懂！所以想走的領導請盡快走，不耽擱您的寶貴時光！但沒人敢走。專門為解決作風問題搞的培訓，四周都是攝像頭，眼鏡蛇般青幽幽地對準你，走一個試試？

頭節(jié)課是行政學院賈院長上的。他把頭深深埋進講稿里，一頁一頁宣讀評后進的重要性。從古到今，從上到下，從國外到國內(nèi)，又是例子又是理論，也不知哪來的體力支撐，他足足宣讀了一個半鐘頭。周急第一次聽這樣的課，就像吃飯之前花一大堆時間聽家長嘮叨吃飯的重要性一樣，感覺就四個字：浪——費——時——間！但是課堂依然安靜得可以聽得見針頭落地的聲音。雖然沒人交頭接耳，沒人玩手機發(fā)短信，沒人亂走亂動，但雙手托住下巴發(fā)呆，半瞇著眼睛打盹，看書看報的大有人在。坐在周急旁邊那位女領導，把打開著的巴掌大的筆記本壓在打開著的大十六開《小說選刊》上，右手握筆比畫，讓人以為是在記筆記，其實是看小說。

學習結束前作個交流發(fā)言，周急再次登上行政學院講臺。這次他只有八分鐘時間，但收獲的掌聲卻超過他在行政學院上十年課的掌聲總和。你看看，他發(fā)的都是什么言？作風有這么多問題，你還是公務員嗎？剛念完題目，下面就噼噼啪啪擊掌。

周急先拋出幾句至理名言，定定基調，正正視聽！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下面有人小聲議論，老調重彈，老掉牙，行政學院教授都呆成這個樣子！說這話的人顯然不知道，周急已經(jīng)不在行政學院了。周急接著講兩個他去年下鄉(xiāng)扶貧采集到的故事。

故事一。有個鄉(xiāng)下親戚房子被燒了，民政救助他五千塊錢。錢下?lián)艿洁l(xiāng)里后，親戚四次跑到鄉(xiāng)政府要錢。第一次，拉去一只黑羊，黑羊被吃掉后，給了兩千五。第二次牽去一條黃狗，黃狗被吃掉后，給了一千。第三次，拎去兩只閹雞，閹雞被吃掉后，給了五百。第四次，抱去家里唯一一只母雞，母雞吃掉后，卻沒給錢，說是前面給夠了。親戚說，不是還有一千嗎？鄉(xiāng)干說，幫你弄到這個錢，不開銷嗎？親戚想想也是，就老老實實回家。親戚跟我說這事后，我非常惱火，我對他說，搞死他們！親戚不同意搞，我這個親戚善解人意??！他說這年頭，辦什么事不用打點打點？人家鄉(xiāng)干部也不容易嘛！而且，以后還有事求他們呢，搞僵了，一根屌毛都摸不著！

故事二?？h里給某鄉(xiāng)五十個危房改造指標，鄉(xiāng)里把指標分給五十個沒有危房的超生戶，而真正住危房的農(nóng)民一戶都沒沾邊。你們知道為什么嗎？有貓膩啊！同志們！超生戶去領錢時，鄉(xiāng)里每戶扣下六千塊，抵作超生罰款！

講完兩個故事，課堂沉寂得讓人透不過氣。周急壓低聲音，很悲涼地說，你們知道農(nóng)民對“三防”這詞如何理解嗎？周急故意賣個關子，抬眼望了望臺下正眼巴巴等待他說下去的學員。周急把聲音壓低得差點聽不見：防火防盜防干部！

熱烈得幾乎擊穿耳膜的掌聲經(jīng)久不息！

周急繼續(xù)壓低聲音說，問題出在前三排，根子就在主席臺！他望了一眼坐在主席臺上主持交流會的副院長，然后停下來等待掌聲。除了前三排學員臉干發(fā)愣之外，后面的學員都拼命鼓掌，掌聲覆蓋整個課堂。中央強力反腐，老虎蒼蠅一起拍，終極目的就是——周急停了下來，雙手用力向下壓，然后鼻腔共鳴，發(fā)出低沉顫抖讓人頭皮發(fā)麻的聲音：讓貪官或者想貪的官們不能聊生，這樣，廣大民眾才可以聊生！掌聲再次覆蓋課堂。有了前面的內(nèi)容作鋪墊，周急順理成章過渡到評后進的事。講評后進如何如何及時，如何如何重要，不搞不平民憤！不搞禍國殃民！不搞金山完蛋了！最后，周急送給每個學員“兩千萬”：千萬別丟失績效分，千萬別得到后進分！轟鳴的掌聲此起彼伏。有幾個學員甚至大聲喧嘩，講得好！講得太好了！

周急發(fā)言之后便是課間休息。學員們散在各個角落議論周急的發(fā)言，都說他媽的，社科聯(lián)的人膽大得很，敢講！有幾個學員還相互取樂。你是前三排，小心點哦！你還主席臺呢，馬上就不能聊生了！哈哈哈……

學員們再次坐下來時發(fā)現(xiàn)，上半節(jié)坐主席臺上主持發(fā)言的副院長不見了，以為沒人發(fā)言可以下課了，很多學員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收拾筆和筆記本準備離開。

下面，繼續(xù)發(fā)言——副院長的聲音冷不防從什么地方慢悠悠地蕩了過來。已站起來的學員只好又坐下來。這時，學員們發(fā)現(xiàn)，原來副院長已經(jīng)移到主席臺左下側主持，聲音比上半節(jié)低沉了許多。

3

洗腦結束第二天，周急被扶貧辦龍主任拉去一個叫大華的山村搞調研。

三菱越野開到西郊，往西駛上一條陡峭狹窄的屯級公路。車子一路顛蕩，周急吐了五六次，暈得不成人樣兒，搞不清走了多久走到哪里，直到龍主任說到了，周急才緩過神來，車子已停在一個鋪水泥地面的曬坪上。下車后，周急使勁地晃了晃腦袋，昏花的眼睛開始看見東西。眼前這個凹在山中間的橢圓形村子就是大華，蠻大，也蠻平整，水泥磚砌成的房子沿山腳繞村子半周，最高的兩棟樓就立在曬坪前面。說是高樓，其實也只有六層五層，因為村里的房子多是一層二層，所以高高在上。一個長得不算高但很帥氣的“小平頭”走過來跟他們打招呼，龍主任來得早?。↓堉魅握f還早呀，都十一點了?！靶∑筋^”說，豬還沒宰好呢。他指著山邊二層平房樓頂說，剛煺完毛。周急放眼過去，看見幾個拿刀的男人正圍著一頭光豬忙碌。龍主任分別給周急和“小平頭”作介紹，這是周教授，這是大華城唐經(jīng)理，也是合作社社長。周急說，你不是大華酒家唐經(jīng)理嗎？“小平頭”說是呀，周教授在大華吃過飯？周急說去過一次，不過那時還沒“葡萄豬”呢?！靶∑筋^”說，今天就能吃得到了。周教授說有口福了，叫你經(jīng)理呢還是社長？“小平頭”說都可以叫。周急說，唐經(jīng)理，大華不是一個村嗎？干嗎叫大華城？唐經(jīng)理說，這叫村中城，有我公司在，它就是城！周教授贊道，有創(chuàng)意！唐經(jīng)理指著前面高樓說，六層那棟是大華集團王董事長的，投資大華城五百多萬呢。周急說，大華城不就成了大華集團子公司？唐經(jīng)理說就是子公司，大華酒家也是。唐經(jīng)理又指著高樓說，五層那棟是我的。龍主任說符合身份，領頭雁嘛。唐經(jīng)理說菜沒弄好呢，帶你們轉轉。

來到村口，唐經(jīng)理指著立在路邊一塊白底紅字的水泥墻說，公司情況都在上面。一行橙紅大字閃進周急眼里：大華城生態(tài)科技有限責任公司簡介。周急從頭至尾瀏覽一遍，用手機照了相，然后仔細閱讀一組關鍵數(shù)據(jù)：

……公司已發(fā)動二十八個峒場三十九個自然屯群眾種植野生山葡萄一萬二千多畝，掛果后每年給農(nóng)戶帶來的總產(chǎn)值將達到七千二百萬元。市扶貧辦資助一千二百畝的葡萄種苗、肥料、挖坑人工費等。

周急指著后面一句，對面朝簡介沉思的龍主任說，是那二百零五萬吧？龍主任點點頭說差不多。

唐經(jīng)理帶他們到山邊看一棵趴在地上的巨型葡萄樹。露在地面半米高的樹根有張飯桌那么大，盤根錯節(jié)。唐經(jīng)理說野生的，村里人都叫它“葡萄王”，有一百八十多歲呢。周急叫道，我的天！唐經(jīng)理指著一條碗口粗的樹根說，這樣的根有十幾條呢。周急彎下身摸了摸樹根。唐經(jīng)理指著爬滿山邊綠得發(fā)亮的葡萄藤說，“葡萄王”爬過去的，整個大華就一蔸葡萄。周急說，不會吧，這滿山遍野的，它能養(yǎng)？唐經(jīng)理說營養(yǎng)不光在這里，藤枝爬到一個地方，一有土，根須就鉆進去，到處是這樣的根呢。周急一個勁地贊嘆，說，產(chǎn)量不低吧？唐經(jīng)理說去年九千零八斤，今年肯定超過一萬斤。

吃午飯時，唐經(jīng)理拿出公司釀制的葡萄酒，一個大玻璃瓶。周急湊近瓶邊看了看說，顏色淺了些。唐經(jīng)理說不可以色取酒。新制的葡萄酒一般為寶石紅紫紅瓦紅棕紅，且顏色清亮，就像青春亮麗的美少女。要是過濃過艷過淺或者過暗，甚至酒體渾濁，定是假酒或過期酒。陳釀的葡萄酒沒有鮮亮的顏色。因為，紅酒在瓶中儲存后，酒里的單寧跟色素發(fā)生聚合反應，色彩逐漸衰退。唐經(jīng)理指著玻璃瓶說，就像這酒，窖藏了六七年，寶石紅是寶石紅，但淺了許多，可酒味更醇厚，就像豐潤成熟的美婦。周急唷了一聲，一套一套的，唐經(jīng)理去哪兒學的？唐經(jīng)理說南方大學教授教的。你們在大華酒家喝的是新酒，只有來這里，才能喝上陳酒，而且是“葡萄王”的葡萄釀的。周急看了看咽口水的龍主任說，中午能喝嗎？龍主任笑道，按規(guī)定不能，但這是在大華，沒后進辦的人！

周急抿了一口，瞇眼感覺喉嚨反應，很溫馨很柔順，然后吃塊半肥半瘦的豬肉。肥的結實脆甜，滑而不膩；瘦的潤澤細膩，柔嫩鮮美，不像激素飼料養(yǎng)的豬肉僵硬無味。周急連吃三大塊。

席間，唐經(jīng)理秀了秀他的發(fā)家史。初二開始做生意，到縣城倒騰文具賣給鄉(xiāng)中學學生。上職高時給美女班主任寫過求愛信，被罵得狗血淋頭，但卻借錢給我做生意。職高畢業(yè)后干過推銷，開過米粉店理發(fā)店服裝店，沒一樣做大，有點小錢，成不了大款。只比我大兩個時辰的王董挖礦，辦選廠，資產(chǎn)都上億了，還省政協(xié)委員呢。我著急啊，竟然去做這輩子上帝都不原諒的事——炒股。他媽的，中國股市那是殺人不見血的地方，只有腦殘的人才去。周急身子猛抽了一下。唐經(jīng)理說，我不多的積蓄很快就消失在股市里。走投無路了，只好拉下臉跟王董搞推銷。說出來讓你們見笑，我做了兩件很迷信的事。一件是把老房子，也就是現(xiàn)在養(yǎng)豬的兩層平房留空，在王董樓邊起樓，就是現(xiàn)在這樓。我留了八層基礎，有朝一日超過王董！另一件是把我祖墳葬在王董祖墳旁，一左一右，用意不出左右。噫，你別說，還真靈呢。王董很快提拔我當副總，專管營銷。在這里做公司，我一提出來，他滿口應承。說到這里，唐經(jīng)理敬了龍主任一杯。沒有龍主任您支持，公司鐵定辦不成！龍主任說，不會吧？唐經(jīng)理說，雖說我是個副總，但以前做一單生意壞一單，在大華群眾眼里，敗家子一個。你給錢就不一樣了。群眾都說上面讓做的，扶貧辦給的錢，怕什么？要不，誰讓地給我種葡萄？誰參加我的合作社？大華城辦不起來，養(yǎng)什么“葡萄豬”？辦什么大華酒家？唐經(jīng)理指著坐在桌邊的四個小青年說，南方大學畢業(yè)的，小王學生物，小農(nóng)學種植，小牛學畜牧，小溫學經(jīng)營，大華城“四小金剛”。來來來，你們幾個，給龍主任、周教授敬酒！

吃罷午飯，唐經(jīng)理帶周急和龍主任去看“葡萄豬”。兩三百平米寬的兩層平房，上上下下都有豬走動，大小百十頭。唐經(jīng)理說，一樓喂食，二樓散步。唐經(jīng)理指著從一樓緩慢盤旋到二樓的通道說，吃飽了的豬從那里上到二樓。周急抬眼看見，幾頭豬正在左晃右擺往二樓走。人性化管理啊。唐經(jīng)理說不，豬性化，豬也要休閑嘛。周急指著從二樓伸到一樓再伸到旁邊沼氣池的水泥管道問，那是什么？唐經(jīng)理說排便管道。豬屎豬尿從那里排進沼氣池，糞多沼氣多，一村的群眾都用不完呢。來到一層豬欄邊，兩個農(nóng)婦正往豬槽里添加暗紅色半糊狀食料。唐經(jīng)理說，葡萄渣混合玉米粉，大華山地玉米，無任何污染。周急說，就喂這些？唐經(jīng)理說，出欄前一兩月，還要喂些葡萄汁，豬肉才甜嫩鮮美。龍主任罵了聲媽的，比人有口福！上到二層，地板洗得干干凈凈。吃飽的豬陸續(xù)上來，躺下曬太陽的，來回踱步的，磨欄桿撓癢的，蹲著吹風的，什么姿態(tài)都有，幾頭小豬還你拱我我拱你，追逐嬉鬧。龍主任說，看著這幫休閑自得的家伙，我都寧愿是豬！周急笑道，時下不流行個比喻嘛，幸福得像豬一樣！三人哈哈大笑。

離開豬舍，周急拍了拍唐經(jīng)理肩膀說，這“葡萄豬”呀，還是有問題的。唐經(jīng)理嚇了一跳，還有問題？周急做個壞笑說，數(shù)量太少了！唐經(jīng)理舒了口氣，就是嘛，還供不贏大華酒家呢。要是外賣，毛豬能賣三十元一斤。周急說，干嗎不發(fā)動群眾養(yǎng)？唐經(jīng)理說，這事正著手弄呢。龍主任不是剛給二十五萬嘛，我們從湖北神農(nóng)架弄來了一頭公豬和十幾頭野母豬，正雜交繁殖呢。龍主任說，那錢讓人盯上了哦，仔豬養(yǎng)成后趕緊分給農(nóng)戶！唐經(jīng)理說，一定一定！周急說，農(nóng)戶愿養(yǎng)嗎？唐經(jīng)理說，白撿的仔豬，公司還免費供給葡萄渣，保價收購，豬未養(yǎng)就知道賺多少錢，還不愿意那不傻嗎？

走在出村路上，唐經(jīng)理曬了曬他的規(guī)劃。在這條彎彎繞繞的路的兩邊搭建水泥架子，讓葡萄藤爬上去，不出兩三年就是綠蔭幽幽的葡萄路，可搞農(nóng)家樂旅游了。周急說，還可以建幾個葡萄亭，能坐下三五人的，讓游客采葡萄，吃葡萄，休息乘涼，品葡萄酒，賦詩作對，閑聊漫語，談情說愛，好不愜意??！龍主任笑道，周教授應該當旅游局長！周急說旅游局長哪懂這么多？專家有靈感啊！還可以讓游客購買葡萄喂豬喂雞喂羊呀。說到這兒，周急又來靈感。干嗎不養(yǎng)“葡萄雞”“葡萄羊”？唐經(jīng)理拍了拍大腿，咦，對呀，怎么就沒想到呢？不過，這事急不來，把“葡萄豬”做大了再說。周急說，還可以建些簡易葡萄汁作坊，讓游客親手摘葡萄，親手釀制，然后儲存起來，數(shù)月后再來取自己的“勞動成果”；還可以讓游客在葡萄酒作坊里親手釀酒并將酒帶走。你看如何？唐經(jīng)理笑道，妙招！不過，龍主任要出錢喲！龍主任掩嘴竊笑。

在山旮旯清清爽爽待了四天，材料收集得差不多了，周急和龍主任準備動身回城。上車前，看見小山一樣兩垛青草不緊不慢朝他們移動，周急說這兩垛草像長了腳，自己會走路。唐經(jīng)理嘻嘻笑道，你馬上就看見腳了。移近了些，果然看見草垛下面兩只布鞋裹住的腳。再近些，看見草垛中間一顆光禿的人頭。唐經(jīng)理叫聲五爺早??！草間人頭抬起來回應，不早了，日頭曬腚了！周急仔細打量這個被叫作五爺?shù)娜?，光著的上身夾在兩垛青草中間，兩根粗壯瓷實的胳膊勾住肩上的扁擔，飽滿的胸肌一聳一聳，七八十斤重的草垛壓在身上人也不喘個粗氣。周急眼睛發(fā)直，一直看到草垛遠去。唐經(jīng)理說，你猜他多大？周急說，不到六十吧？唐經(jīng)理說眼力太差，八十六了！周急叫道唷，一點衰敗跡象都沒有。周急摸了摸自己有些松弛的胸肌搖搖頭，我都比不過呢?？磥?，大華要出百歲老人了。唐經(jīng)理說又錯，大華現(xiàn)在就有六個百歲老人。剛才挑草那位爺，父親一百○五歲了。周急說真的啰？唐經(jīng)理說本來有八個的，去年剛走兩個。周急哇了一聲，頭一點一點地走到車邊，對已坐在車里的龍主任說，你先回吧，下午你還有會呢。龍主任說，你不回呀？周急搖搖手，詭秘地笑道，大華的老壽星挽留我呀！

第二天周急去了趟鄉(xiāng)政府。接待他的鄉(xiāng)長忙得腳不沾地，站在鄉(xiāng)政府門前跟他說話。周急說，昨天，在大華看了六個百歲老人，我非常震撼。竟然沒誰臥病在床，耳不聾背不駝的，還能喂豬種菜，有兩人還去山邊挑水呢。是嗎？鄉(xiāng)長有些心不在焉。周急說，聽說鄉(xiāng)里有十八個百歲老人呢。鄉(xiāng)長還是心不在焉，應該有吧。周急說，你們鄉(xiāng)不到兩萬人，百歲老人比例高出巴馬兩倍喲，做個長壽課題大有前途??！鄉(xiāng)長問，什么前途？周急說，找出長壽密碼，讓外人知道，我們鄉(xiāng)的人如何如何長壽。鄉(xiāng)長說，然后呢？周急說搞長壽旅游呀，像巴馬那樣，賺百歲老人的錢！鄉(xiāng)長說，那得多少年以后？周急說十年八年或許更長。鄉(xiāng)長說太遙遠了。明年就換屆了，我還在不在鄉(xiāng)里，沒定呢。才談不到五分鐘，鄉(xiāng)長就說，李副縣長來鄉(xiāng)里檢查“一事一議”，要給幾十萬修路呢，人馬上就到，不能陪你了！

坐車回城路上，周急對唐經(jīng)理說，你辦個長壽研究會！唐經(jīng)理說，干什么的？周急說研究百歲老人呀，研究“葡萄王”“葡萄豬”呀，你想想，母公司+專業(yè)公司+合作社+農(nóng)戶+研究會，長壽文化包裝的經(jīng)營模式，全省絕無僅有！

4

大華長壽研究會掛牌成立那天，周急以社科聯(lián)名義，邀請市政協(xié)兩個副主席到會祝賀，還請來八個媒體記者。很快，大華“葡萄豬”、“葡萄王”、百歲老人的消息便長了翅膀，飛向四方。北京有對退休夫婦專程跑到大華村，看看豬是不是真的吃了葡萄，還到大華酒家吃了幾餐“葡萄豬”，都舍不得回去呢。接著，一撥一撥的外鄉(xiāng)人接踵而來。唐經(jīng)理對周急說，大華酒家不做大顧客都不答應啊！周急說，此等功勞，如何獎賞我？唐經(jīng)理說，往后，周教授您來大華用餐一律免單！周急說那是要以受賄論處的，打打折倒可以考慮。唐經(jīng)理說那行，一律五折！后來，周急一次也沒去。工資卡被沒收了，口袋里偶爾裝進少許稿費差旅費，也吃不起五折的“葡萄豬”。

早上上班，周急前腳剛進辦公室，龍主任后腳就跟進來，朝周急丟了句，調研報告弄得怎樣？周急揉了揉有些腫脹的眼睛，有氣無力地說，剛剛弄完，一萬二千字呀，連續(xù)熬了三個通宵呀。龍主任說周教授您辛苦了！周急說你來個電話就是，何必跑一趟？龍主任壓低聲音，有些事電話里不能說呀。周急說，什么情況？龍主任眼里閃過幾絲慌亂，小小聲說，紀委把扶貧辦的賬拿走了。周急說，為何？龍主任說，還不是大華那兩筆款？周急問，沒其他財務問題？龍主任搖搖頭！周急邊啟動電腦邊說，那你緊張什么？周急把放在郵箱上的研究報告收下來存進E盤，用word文檔打開，對龍主任說，這個報告能說清楚一些事情，你仔細看吧。龍主任坐到電腦前，移動鼠標，迅速瀏覽了一遍，搖搖頭說我看不出！周急說，四百八十個農(nóng)戶加入合作社，扶貧辦支持他們種葡萄，一千二百畝呀！大華城養(yǎng)“葡萄豬”聘請了八個農(nóng)民，肯定都貧困，富裕農(nóng)民誰幫你伺候那些臭烘烘的畜生？聘用的四個大學生也都家貧如洗，若不急著歸還助學貸款，誰屈就偏僻山旮旯？大華酒家用的三十八個農(nóng)民工，都來自沒通電沒通公路的山村。有目標，有項目，有幫扶，有效益，精準扶貧典范呀！龍主任撓撓頭，眨巴眨巴眼睛說，像那么回事！接著臉上又露出難色。那二十五萬，說是扶持貧困戶養(yǎng)“葡萄豬”，到現(xiàn)在，貧困戶家里豬毛還沒一根呢。周急說，不是已經(jīng)繁殖了嗎？龍主任說，仔豬沒養(yǎng)成呢。周急呵呵呵笑道，把帶仔、待產(chǎn)的母豬放到農(nóng)戶去養(yǎng)不就得了嘛。龍主任松著臉說，險招啊！唐經(jīng)理跟我又是同鄉(xiāng)，關系撇不清的！周急說，同鄉(xiāng)怎么啦？同鄉(xiāng)窮人不需要扶持？

周急把調研報告前部分抽出來，整理成五千字經(jīng)驗材料，與調研報告一起交由龍主任上傳省扶貧辦。沒過幾天便傳來佳音，調研報告收獲全省精準扶貧研討會特等獎，省扶貧辦通報表揚了市扶貧辦，月內(nèi)要來金山召開精準扶貧現(xiàn)場會，還要參觀大華城呢。這事能給市里長績效分，書記市長在好幾個公開場合表揚了扶貧辦，說是后進評選帶來的作風轉變??！

都這樣了，后進辦還加分嗎？紀委還查下去嗎？

有了扶貧辦成功先例，周急的生意來了。

市政局接著請他去調研群眾鬧訪的事。周急調研初步結論是：江邊市場附近，小攤小販到處亂擺，經(jīng)常擺到公路邊，甚至擺在公路中間，嚴重影響市容，影響交通，天天塞車，民怨載道。城管態(tài)度強硬就舉報，態(tài)度不強硬照擺不誤！農(nóng)民的雞被弄死，事實的確存在，卻不是那名城管一人所為。那農(nóng)民在公路上賣雞，占了公交車道，公交車司機一再把喇叭摁得山響，賣雞的農(nóng)民就是聽不見。城管過來吼他，你耳聾啦？這回他聽見了，你才聾呢！卻沒把雞籠挪走，城管把雞籠提走。兩人你拉我扯，雞籠夾住一只雞的脖子，死了。另外，市里每年給市政局下達六百萬元罰款任務，不罰點行嗎？而且罰款也是有文件依據(jù)的。單憑這結論，市政局可免遭一劫，讓后進辦收回那五十分。但專家調研僅僅為了如此簡單的結論顯然太膚淺，太不負責任。周急接著分析、研究。群眾之所以把菜擺到公路上，主要原因是江邊市場太小。城東市場拆遷重建后，市里在江邊搭建這個臨時菜市，規(guī)模比城東市場小了一半。原在城東市場賣菜的菜販子多半找不到攤位，但菜還得賣，擺在公路上也得賣，被城管攆了還得賣，不賣喝西北風？在公路上亂擺亂賣歸市政管，但菜市大小卻是工商的事。解決這個問題，辦法也有?？梢越栌媒吺袌雠赃呣r(nóng)機片區(qū)那塊空地再搭建個臨時市場，一切就OK了。這個辦法，工商局嘗試過，但農(nóng)機公司喊出天價，談不攏。當初，農(nóng)機公司打報告拆除舊房，給職工搞集資建房。舊房拆除后，集資建房卻批不下來，說是政策不讓搞集資房了。理由當然充分，但后來農(nóng)機公司發(fā)現(xiàn)上當。市里早就想收走這片地，與江邊市場一起，賣給臺灣老板做大商業(yè)城。農(nóng)機公司生意蕭條了，就剩這片地了，下崗職工就這點指望了，所以打死也不同意。

就像趙本山小品里常說的，情況就這么個情況！作為社科專家，周急的職責是給市政府寫個調研報告，建建言獻獻策，怎么處置怎么解決，那是政府的事。

接著，移民局、民政局輪著請周急去講課。講課之前，周急抽時間去兩個局做調研，找問題，講課時他一句理論都不講，專門解剖兩個局可以讓后進辦加分的案例。像外科手術那樣，刀子慢慢切入肌體，把鮮血淋淋的毒瘤取出來，然后殺毒、療傷。聽課的公務員膽戰(zhàn)心驚，虛汗淋漓。之后又有幾個單位請周急去講課，周急卻收手不干了。

5

剛來社科聯(lián)時，鐘主席半開玩笑地對周急說，社科聯(lián)是個窮苦單位，資源匱乏，需要眾人拾柴，所以每個新調來的人都得有“見面禮”，表表誠意。周急說，那不像當年入伙的土匪，都要打家劫舍弄些財物去見大當家？鐘主席笑笑，唉，你別說，還真有點像。不過性質不同了，土匪入伙大當家說了算，而我們是組織派來的。周急問，鐘主席來時都什么“見面禮”？鐘主席說，我從民政弄了五萬，出了期《金山社會科學》雙擁專刊。周急心里猛抽一下，別說五萬，要賈院長一毛錢他都會砍你的手。周急問，龍阿妹呢？鐘主席說她一來就弄到五十個績效分??！周急愣住，什么意思？鐘主席說，龍阿妹愛人不是績效辦主任嘛。周急還是疑惑。鐘主席說，績效辦準備扣社科聯(lián)五十分，因為有五份匯報材料沒交。當時社科聯(lián)就我一人扛，哪扛得那么多？要擱往時，這五十分打水漂兒了。但龍阿妹愛人網(wǎng)開一面，允許補充材料。依靠這五十分，社科聯(lián)勉強擠進良好檔次。若不然，每人一萬的績效獎泡湯了。周急嘴里哇了一聲。鐘主席接著說，更恐懼的后果，我將再次被誡勉。周急說上次績效分墊底，你被誡勉過一次，再來一次就免職了。鐘主席說可不是嘛，我都急得睡不著覺呢。社科聯(lián)沒個管事的人怎么行？我一正處主席，一天到晚又當秘書又當業(yè)務員像什么話呢？于是四下物色調人。別看社科聯(lián)平時多么悲催，但一聽說要進人，好幾個市直單位領導咚咚咚找上門來。他們都從縣里提拔上來，老婆還在縣里，夫妻分居呀。有的許諾辦?？埼抑v課，寫報告文學；有的許諾給部舊車，贊助一萬兩萬的，我統(tǒng)統(tǒng)說“NO”。你說我為什么要調來這個鄉(xiāng)團委書記龍阿妹？周急說她溫柔漂亮，懂事能干！鐘主席右手拇指甲頂著小指尖說，這只是微小的因素，最最重要的是，當時龍阿妹的愛人正被考核，準備提拔為績效辦主任！

周急不可能像鐘主席和龍阿妹那樣，直接弄到錢或者能帶來錢的“見面禮”，他在鐘主席面前不停地搓手，搓了許久，終于搓出個挺別扭的“見面禮”。他說，給個調研報告如何？鐘主席撲哧一笑，調研報告？什么內(nèi)容？周急說，《石山地區(qū)整鄉(xiāng)推進開發(fā)式扶貧試點研究》，就是研究市里前兩年在臥龍鄉(xiāng)做的試點。這是我在行政學院做得最獨立最有智慧的課題，本想獻給行政學院，但人家不領情！鐘主席同樣不領情，搖搖頭說沒意思！第二天，龍阿妹催鐘主席，省社科聯(lián)學術部催要研究扶貧的論文，過了明天就不資助了。鐘主席急得撓頭撓耳，撓著撓著就把周急昨天說的“見面禮”撓了出來，馬上叫他獻上。鐘主席看完報告后說，這個試點《金山日報》連續(xù)報道了十天，都捧上天了，你卻揭露它這么多問題，不怕惹麻煩？周急說做試點就是要發(fā)現(xiàn)問題，有問題更有價值，推廣后才能借鑒，少走彎路！鐘主席給題目添加“問題”二字，變成《石山地區(qū)整鄉(xiāng)推進開發(fā)式扶貧試點問題研究》。周急驚呆了。鐘主席說，不好嗎？周急說，不只是好，簡直是妙！鐘主席又在課題組后面加上：執(zhí)筆：周急。周急說行政學院領導從來不許加的。鐘主席說這是社科聯(lián)呀！

這個報告讓金山社科聯(lián)第一次嘗到做課題的甜頭，先后斬獲省社科聯(lián)課題資助經(jīng)費五千，二等獎一千，《南方社科論叢》稿費一千，省扶貧辦年度論文二等獎兩千。鐘主席覺得奇怪，一個味同嚼蠟的破課題竟然比他的小說還有能耐，到處騙到錢。鐘主席把稿費和獎金都給了周急。周急當然不能全收?！耙娒娑Y”嘛，必須共享。

不久，市里要社科聯(lián)派個人下村蹲點扶貧。鐘主席問周急，你去呢還是我去？周急說，龍阿妹在鄉(xiāng)里待過，有農(nóng)村工作經(jīng)驗，派她去呀！鐘主席笑了笑道，按說該她去。不過你想想，社科聯(lián)就我們仨，辦公室就龍阿妹，里里外外都由她扛。這個材料那個表格什么的，幾十個人單位辦公室的麻煩事，社科聯(lián)一樣不少??！周急點點頭說也是哦。鐘主席說，社科聯(lián)可以沒有主席沒有副主席，就是不能沒有龍阿妹！

下村蹲點之前，鐘主席對周急說，在鄉(xiāng)下，你還得想辦法兼顧社科聯(lián)的事。若不，光我和龍阿妹，也弄不來那么多績效分呀。人不在單位了，又如何兼顧？周急很郁悶，又不好開口回絕，畢竟績效獎也有他的份。好在下去不久，周急就兼顧得上了?？h里在他蹲點的那個鄉(xiāng)搞扶貧整鄉(xiāng)推進。鄉(xiāng)書記是縣扶貧辦副主任下來，看過周急的獲獎課題，所以請他到鄉(xiāng)里講課，講試點的事。周急不用講稿，口沬四濺侃了兩個鐘頭。他說，臥龍從鄉(xiāng)到村到屯到戶，轟轟烈烈四百九十多個項目，異地搬遷，有土安置無土安置，養(yǎng)山雞養(yǎng)野豬，種紅心香柚種核桃，筑路搭橋架通電線，興建水柜改造危房……短短三年，一個窮叮當?shù)钠∴l(xiāng)華麗轉身，成了有模有樣的新農(nóng)村！很了不起的一個試點呀，同志們！但你們鄉(xiāng)學不了，絕對學不了！你們想想，投入了三億八喲，幾乎傾全市之力，市直所有單位都沒少破費，市社科聯(lián)還給一個農(nóng)家書屋捐了八千塊錢的圖書呢。講完臥龍的試點，周急接著講鄉(xiāng)里的試點，一套一套，聽課的鄉(xiāng)干村干都豎起耳朵。后來，縣委組織部請他去給新農(nóng)村指導員講，縣委請他去給領導干部講，接著又去扶貧辦講，去黨校講。好像周急不是蹲點扶貧，而是專門下來收取講課費，一撥一撥地收，收得他都不好意思了。更重要的是，周急兼顧了社科聯(lián)業(yè)務，順手完成了金山講壇五個講座任務，收獲兩百個績效分。其實也沒多費勁，周急只是在每次講課的海報頂端加上“金山講壇××期”，在主辦單位下方增加“金山市社科聯(lián)”就OK了。金山講壇辦了幾年，進入“深水區(qū)”。找專家容易，講課費鐘主席厚著臉皮去討，也有些朋友同情。最大難題就是沒聽眾，你又不能像領導干部大講堂那樣，發(fā)個通知，誰敢不來？有時聽眾太少，社科聯(lián)幾個干部把親朋好友都拉來，湊夠人數(shù)。鐘主席覺得挺無聊，但寫進績效考評，不辦又如何？現(xiàn)在周急這么一弄，鐘主席突然覺得，金山講壇還是可以辦的。鐘主席這樣表揚周急：專家都這個毛病，破點子多！

在縣里跑上跑下，辛苦，疲憊，但挺有意思。底層情況復雜，麻煩事多，閱人無數(shù)。若不下來，在行政學院發(fā)言，周急如何講得出那么牛×的故事？周急決定在村里蹲下兩三年，做幾個有影響的課題。誰知道，今年，鐘主席卻把蹲點的事攬下了。周急說你下去了，誰管社科聯(lián)？鐘主席說你管嘛。周急說我剛來，什么都不懂。鐘主席說，你是專家教授，寫論文，做調研，辦講座，老本行啊，你比我還有資格！兩人爭來爭去，最后，鐘主席說，同在一個班子，我也不瞞你，其實，我下去主要是寫作，今年我必須弄出個長篇。文聯(lián)洪主席長篇發(fā)在《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省作協(xié)給他開了研討會，還得個百花獎呢，現(xiàn)在到處發(fā)微信張揚，牛×烘烘的，我看了都著急。你說他跟我一同出道寫作，當初我發(fā)中篇他還沒發(fā)短篇，現(xiàn)在人家長篇都獲大獎了，我連個中篇都寫不出。周急哦了一聲，是這樣啊，你應該下去，你一定能寫出優(yōu)秀長篇，一定獲獎！

其實周急心知肚明，即便鐘主席不下鄉(xiāng)，寫論文做調研這檔事也還得他來?？刹宦?，眼下就有個課題馬上要申報，省社科聯(lián)資助的。他不外出講課，就奔這課題。

6

早晨，路過市內(nèi)最紅火的二奶米粉店，周急看了看手機，離上班只有十分鐘，吃碗熱粉時間肯定不夠，他趕緊買了碗涼拌，匆匆忙忙往嘴里塞。旁邊幾個人估計也是公務員，也都匆匆忙忙往嘴里塞米粉。往嘴里塞粉的時候，周急朝馬路對面掃了一眼，兩個手拿DV的年輕人正往粉店這邊張望。那是后進辦的人，過了八點，他們就把鏡頭對準米粉店，錄上一陣子，拿回去比對，看看都有哪些公務員上班吃早餐。吃完米粉，離上班只剩兩分鐘，周急趕緊跑步上辦公室。

周急仔細琢磨省社科聯(lián)的資助文件。兩萬塊一個課題，評上一等獎外加一萬，一旦弄到，每人收獲一萬。這么大的懸賞，不認真對付說明你跟錢過不去！周急打電話請示鐘主席。鐘主席說，我正在村里忙呢，你是專家你說了算，你定什么課題我都同意！

周急閉目深思，仔細梳理他熟知而且沒研究過的資源，企業(yè)經(jīng)營、民族文化、干部管理、農(nóng)村工作，都了解，但都沒深究，一時不知道弄什么好。東想一陣西想一陣，就到了九點半，趕緊啟動電腦。電腦啟動過程中，周急走出門外，在走廊里張望了一下，沒見扛攝像機的人在院子里轉悠。他轉身進門，雙擊電腦屏幕上“國海證券”圖標，輸入密碼登錄。天啊，純綠色，“金山化工”竟然一字跌停。昨天，紀委剛公布集團董事長立案調查消息，股市就作出此過激反應。至于嘛，不就拿下個頭目？企業(yè)毫發(fā)無損，化工產(chǎn)品價格依然堅挺。一個跌停蒸發(fā)兩萬，暈！周急頓感內(nèi)急，趕緊上趟衛(wèi)生間。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股市，想轉回來關掉，覺得只方便一下就回了，沒關。在衛(wèi)生間尿盡后，肚子隱隱作痛，又蹲了下來。天啊，竟然便秘，虛汗淋漓折騰半個時辰?；氐睫k公室門口，周急嚇一大跳。陳后進反剪雙手在屋里轉圈，一男一女兩青年正用照相機攝像機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股市拍攝。周急心里叫道：撞槍口了！他用微微發(fā)顫的聲音打招呼道，陳主任好！出去方便一下，不好意思。陳后進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屏幕上的股市，邊看邊說，周教授炒股喲，賺不少吧？這是套他話，千萬別上當。周急說沒有沒有，上班時間怎么能炒股呢？陳后進目光錐子般戳在屏幕上，指著右上角“普通用戶，周急”說，這不是你股票？金山化工，兩萬六千股，可惜今天跌停了。周急說是我股票，但我沒炒，只是持有。陳后進站直身子說，持有？什么時候持有？周急說，1998年。陳后進說，“金山化工”何時上市？周急說2004年。陳后進說，沒上市你如何持有？周急逐漸鎮(zhèn)定。陳主任這你就不懂了，20世紀90年代那陣子，“金山化工”朝不保夕，銀行貸不到款，企業(yè)無米下炊，眼看就關閉了。市里強迫干部買股，給企業(yè)扶貧，我借錢買了一萬股，誰知撞了狗屎運，成了原始股。2004年上市后，“金山化工”噌噌噌瘋漲到四十八塊。陳后進彎下身子，盯著屏幕上的股市說，現(xiàn)在股價七塊，按說你賺六萬嘛，怎么戶頭還負二十五萬？周急哎了一聲，不好講，漲到三十四塊時賣掉，到了四十八塊鬼使神差又買了回來，一買就跌，一直跌到現(xiàn)在。近期沒炒？陳后進繼續(xù)下套，周急打死也不上當。不炒，很久都不炒了。陳后進站直身子，眼睛一眨一眨地對著周急。你很關心股市呵。語氣有些陰。周急額頭冒起細汗，一時語塞。眼睛四處溜轉，轉到桌面省社科聯(lián)那份資助文件，靈感瞬間賁張。我搞課題研究呢。陳后進說，是嗎？周急拿起那份文件遞給陳后進說，省社科聯(lián)部署的。陳后進看了看文件，說準備做什么課題？《貧困地區(qū)上市公司融資問題研究》。這話從嘴里咂出來，周急自己都驚訝。陳后進哦了一聲，語氣依然強硬。與“金山化工”有關嗎？周急再次依靠靈感。就是以“金山化工”為例呀，不能離開股市空談融資。是這樣啊！陳后進語氣有些緩和。他抿緊嘴巴，雞啄米似的點了幾下頭。然后對兩青年說，周教授要搞研究，甭打擾了，到別處轉轉！周急送他們下樓后，陳主任又折回來，把周急拉到走廊一角，小聲說周教授，不是我為難你，剛才那兩青年是從縣里抽上來的，你上班炒股他們拍錄了。周急說我不是炒股，我搞研究。周主任說我也相信你搞研究，但你得有搞研究的依據(jù)吧。否則錄像抺不掉的。周急說省社科聯(lián)有文件呀。陳后進說，那文件也不能說明你研究股市。周急說要立項的。陳后進說，何時立項？周急說一個月吧。陳后進說，好吧，到時復印文件給我。

陳后進走后，周急感覺后背涼颼颼的，伸手一摸，果然虛汗一片。那兩晚他一直盯著市電視臺新聞頻道，從七點一直盯到十點四十最后一趟新聞，沒見與他炒股有關的圖像，恐懼感漸漸消失。接著，周急蹬架破單車跑金山集團，做前期調研。周急還找管營銷的副總聊了一陣子。聊到當年強迫干部職工買股的事，副總笑咧咧地操粗口話，他媽的，當初要不強迫，金化早灰飛煙滅了！他媽的，也是因為強迫，一夜之間冒出一大堆暴發(fā)戶！這話讓周急無地自容。要是“金山化工”漲到四十八塊才賣掉，并且收手，他也是暴發(fā)戶了。路虎奢望不上，但買個途觀不成問題，哪像現(xiàn)在，整天蹬架破單車。

7

不到一個月，課題立項批下來了，上班炒股最終沒讓后進辦記分。周急打電括給在鄉(xiāng)下蹲點的鐘主席，報告課題立項的事。鐘主席狠狠地表揚了周急，并囑咐道，你親自調研，親自撰寫，一定獲獎的！頂頭上司如此大度的鼓勵讓周急心里暖融融的。周急覺得社科聯(lián)氛圍好，就是鐘主席放手讓他做課題。不像行政學院，討論做課題時，領導們指手畫腳，你說這方面，他們說不行，你說那方面，他們也說不行，你問如何才行，他們又關閉嘴巴。所以寫什么怎么寫都周急自個兒費神，最后署名七八個院領導齊整整都上，把周急擠到最后一個。一些論文公開發(fā)表，根本就沒周急的份（署名作者不得超過五人）。公開發(fā)表的論文是評職稱的要件，你說周急能不急？能不惱？讓他更急更惱的是，每次掛在調研報告末尾的“執(zhí)筆：周急”這幾字都被賈院長刪掉。賈院長的理由讓他很氣憤，但無可辯駁。你見過市委書記工作報告署上“起草人×××”？而社科聯(lián)就不同了。鐘主席是作家，作家的作品主要向讀者傾訴，這個世界存在什么什么，不需要解決問題；專家的學問則是告知人們，這個世界還有什么什么問題，如何如何解決這些問題。作家和專家在一起非但不會文人相輕，還相得益彰呢。鐘主席經(jīng)常在一些重要場合表揚周急的論文如何如何有思想有見地，周急也投桃報李地贊美鐘主席的小說如何如何接地氣。

周急把與“金山化工”有關的報表、資料、筆記、寫作提綱擺滿了辦公桌。先把提綱敲進電腦，然后一個提綱一個提綱組織文字。敲滿兩個頁碼，周急感覺腦子有些僵硬，便側過身子，背對門口，雙擊個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趙本山小品”圖標。這是周急在行政學院養(yǎng)成緩解寫作疲勞的習慣，到社科聯(lián)后一直沒變，而且只看趙本山小品，就像小時候看露天電影《南征北戰(zhàn)》一樣，百看不厭。趙本山和范偉在舞臺上互相抬杠，雖說趙本山總是最后贏家，但周急更喜歡范偉。弱小不自卑，弱智不愚笨，不時還閃爍聰明人所沒有的智慧。周急邊看邊捧腹，咯咯咯的笑聲一串一串傳出門外。樂了一陣子，僵硬的腦子開始泛活，把心收回來繼續(xù)寫作。伸手關閉小品畫面時，感覺身后有人，轉身一看，是一男一女兩青年。不是上次錄炒股那對，換人了。男青年手里攝像機對著筆記本電腦上的小品，女青年咔嚓咔嚓對他拍照。周急心里叫道，怎么搞的！兩青年收回機子。男青年對他笑了笑，看小品哦，周教授！周急干澀一笑。剛要辯解，男青年笑瞇瞇地說，周教授你繼續(xù)你繼續(xù)，不打擾了。說著轉身出門。周急起身送到門口，女青年回過頭溫柔地說，周教授你忙吧！別送別送！周急就停在門口，他朝手心呵了呵氣，心想，兩青年這么溫和這么客氣，應該沒事的！周急繼續(xù)把調研報告敲進電腦。連續(xù)三天都如此，敲累了，看一看小品，放松放松，然后再敲。計劃敲夠一萬五千字，三天也只敲了六千。有些觀點要推敲，有些數(shù)據(jù)得核對，東拉西扯的，速度根本上不來。

陳后進突然叫周急去趟后進辦。周急猜想，肯定是看小品的事了。

周急的兩個調研迫使后進辦收回了扶貧辦和市政局已廣而告之的后進得分，后進辦很被動、很無奈。此后，凡查出問題的，先請當事人去核實，沒有異議才發(fā)通報。依法治國了，陳后進必須講究策略，證據(jù)不足不搞你，搞你讓你無話可說！別看那天兩青年從頭到尾笑瞇瞇的，柔言軟語，那是忽悠人，就像趙本山忽悠范偉那樣，你千萬別上當。路上，周急一直在心里盤算如何開脫，但到了后進辦，也盤算不出像樣的開脫理由。周急一進門，陳后進就指著電腦屏幕上的畫面說，你在看小品？周急直言不諱，是呀，趙本山和范偉演的。陳后進還算客氣，上班時間喲，周教授不會是研究小品吧？嘢，這話還真提醒了周急。一路猛找就找不到這么合適的理由。可不是嘛，我在寫文藝評論呢。陳后進說，文藝評論不是文聯(lián)業(yè)務嗎？周急說陳主任你只說對一半，文藝評論是文聯(lián)業(yè)務不錯，但也是社科聯(lián)業(yè)務，社科聯(lián)業(yè)務廣得很啊，人文社科所有領域，都涉及。陳后進遲疑一下說，有何憑據(jù)？周急急中生智，說社科聯(lián)工作職責寫有，市編委下的文。話放出去，周急覺得懸。他雖然沒認真看過編委文件，但文藝評論這么細小的職責，應該沒寫。陳后進說，復印一份過來。周急說好啊。周急回社科聯(lián)找到那份編委文件，果真沒提到“文藝評論”，但卻提到“理論文章”。拿到后進辦，陳后進看后搖搖頭，不對不對，非但沒有“文藝評論”，就是“評論”兩字都沒提。周急說有“理論文章”呀，“理論文章”就包括文藝評論。陳后進說文藝評論它是文藝，而理論文章它是政治，政治和文藝兩碼事嘛，哪能攏到一起？周急解釋老半天，還是沒能把“文藝評論”攏到“理論文章”里邊來?；貋砗螅芗弊谵k公室里使勁地想啊想，難道這分要讓陳后進加上？不讓加！堅決不讓加！周急兩眼老鼠一樣在文件柜和書桌之間不停地來回搜索，企圖獲取與“文藝評論”有關聯(lián)的證據(jù)。躺在書柜頂層的磚頭厚藍皮書籍突然閃進眼里：《金山市首屆社科優(yōu)秀成果獲獎論文集》。對啊，社科評獎呀。作為社科評獎負責人，周急反復研讀過評獎文件，文藝評論作為一個大項來評呢，正版社會科學！他拿了市政府評獎文件再次去找陳后進，陳后進用手摸了摸文件末尾的紅印，又看了兩遍文件內(nèi)容，低頭深思好一陣子，然后抬頭說，就算文藝評論是社科聯(lián)業(yè)務，但也沒說讓你上班看小品呀。周急哎了一聲，陳主任你還是不明白，要寫文藝評論嘛，我就得看文藝，小品是不是文藝？陳后進說那是那是。周急說看文藝是不是我的業(yè)務？陳后進說也是，但你也不能上班看呀。周急說既然是業(yè)務，我為什么不能上班看？上班不看我什么時候看？周急用邏輯把陳后進一步一步往下逼，一直逼到他點頭，雖然勉強了些，但畢竟點了。周急有些得意地離開。剛走到門口，陳后進又把他叫了去。文藝評論具體指哪方面？《趙本山小品中弱者的智慧》，報刊約稿。嘴里突然蹦出這么一句，周急都感到奇怪。陳后進說，什么報刊約的？周急想都沒想就說，《金山日報》副刊，都約好幾個月了。陳后進說，何時見報？周急說下周。陳后進說，下周幾？周急說沒定，反正下周。陳后進說，到時把樣報拿來。周急反問道，一定要？陳后進說看小品不屬于正常上班行為，沒有樣報，如何證明？

從后進辦出來，周急腦子里回放了剛才的情景。本以為自己多么有才，張口就智慧，一步一步緊逼陳后進，誰知道自己卻跌進陳后進事先挖好的陷阱里，就像趙本山給范偉挖的陷阱一樣，任由范偉多么機智躲閃，最終還是掉進去。

周急雖說發(fā)表過不少論文，有三篇還發(fā)到核心期刊，但文藝評論卻從未沾邊。而且，他的論文都是現(xiàn)狀優(yōu)勢機遇挑戰(zhàn)問題不足原因分析對策建議之類的呆板模式，文筆迂腐沉悶、干癟乏味。文藝評論卻不許這樣，你得一段一段地一口氣串接下來，得咬文嚼字，得有文采。最最關鍵的是，你得用新詞，比如，外貌叫“顏值”， 矮窮丑叫“屌絲”，令人驚訝叫“雷人”，發(fā)揮作用叫“給力”，反映現(xiàn)實叫“接地氣”，健康向上叫“正能量”，難度很大叫“深水區(qū)”，妨礙發(fā)展叫“中梗阻”，親愛的叫“小蘋果”。文風不是一路的。上網(wǎng)瀏覽了兩天，閱讀一大堆戲劇小品評論，特別是對趙本山小品說三道四的評論。周急覺得，某些評論家批評趙本山小品歧視弱者特有嚼頭。自己以前覺得小品熱鬧，權當娛樂，也沒多想，現(xiàn)在得好好想了。其實，小品中弱智者相當有智慧，生活中的弱智都智慧成那樣，也蠻有質量的?？喟救齻€夜晚，稀里糊涂敲出八千字，感覺有些滋潤，至少不像論文味同嚼蠟。

吃完早餐，周急去了工行自助間，準備把五千塊錢存到女兒卡上，今天她要交學費了。存錢時卻掏不出錢，身上所有的口袋掏個遍，都沒錢的影子。熬夜弄小品評論把腦子熬成一鍋粥，近期記憶都變成了“好像”。好像出門前已把錢塞進褲袋，會不會在路上或吃粉時弄丟了？好像也沒有，吃粉的錢是一張十塊，單放襯衣口袋。好像錢還在家里，沒放進口袋。周急又跑回家，也找不見。好像在自助間掏錢時弄丟了。要是那樣就太危險了。周急一路狂奔，生怕有人進了自助間把錢撿走。到了自助間，那里并沒人，地上一毛錢都不見?？磥?，這篇小品評論真的把他弄糊涂了。好像錢還在家里。進了門，找到出門前換下來的外褲，錢果然就在褲袋里。折騰幾個來回，遲到了。他匆忙往辦公大院跑，經(jīng)過門口時，剛好被后進辦的人錄上像。

周急拿著小品評論去《金山日報》找新聞部一個記者，那記者曾是行政學院函授學員，周急上過他的課。學員叫他壓到一千五以內(nèi)。周急拼命壓才壓到兩千五，學員叫他再壓。周急說再壓肉就少了。學員說肉多肉少不管，但超過一千五就不讓發(fā)。周急壓到一千五后，學員說下周發(fā)不了，至少等一個月。副刊一砍再砍，現(xiàn)在一星期就剩一個版面，早就排滿了。而且，副刊部那個主任?！恋煤堋Ｖ芗苯袑W員約他出來。那晚，在大華酒家，副刊部來了四人，加上學員和周急，六個人消費三瓶酒鬼酒，五斤“葡萄豬”。文章如期登出來，但周急還是被后進辦加上五分。雖然不是公款，但周急下午五點二十五分就去了酒店，早退五分鐘。加上給女兒轉錢那個早上的五分，轉了一大圈，比上班看小品得分翻出一倍。好在順利完成了社科聯(lián)“發(fā)表一篇理論文章”的績效考評任務，打擊不算沉痛。

一萬五千字的研究報告初稿終于敲出來了，周急決定先放一放。一天到晚折騰這個報告，弄得都有些迷糊了，他竟然忘記評后進這事。早上到辦公室轉了一圈就溜去菜市場，把菜提回家又趕回辦公室。到了第三個早上，周急發(fā)覺身后有個尾巴，他回過頭，尾巴又縮進人堆里，他往前走，尾巴又跟著。捉了幾次迷藏，周急就發(fā)現(xiàn)，那尾巴是個他不認識的男青年，拿DV偷拍。這時他才想起評后進的事，那人肯定是后進辦的，麻煩了。周急索性請了工休，照樣大搖大擺去菜市場。星期五這天，周急和妻子要外出旅游。上午九點，周急和妻子剛上的士準備去火車站，陳后進一個電話又把他叫住。周急叫妻子先去車站，自己火速跑去社科聯(lián)。陳后進和拿DV的男青年正在辦公室里播放他上班買菜的錄像。陳后進笑瞇瞇地說，周教授不會又說搞市場調研吧？周急說不是不是，我真的買菜。陳后進說，買菜？上班時間買菜？周急說我不上班。陳后進啊的一聲，買了菜連班都不上？周急說我工休。陳后進說不會吧？有假單嗎？龍阿妹哦了一聲，說周副給我了，說著打開抽屜拿出一張紙給陳后進。陳后進看了假單上的日期說，禮拜一你就工休？前幾天你還來辦公室呢。周急笑道，誰說工休就不能來辦公室？陳后進說，誰批的假？周急說假單上寫有呀。陳后進再看假單，說沒有。周急指著假單頭句話念道：“經(jīng)電話請示鐘主席同意……”陳后進說，為什么要電話請示？周急說鐘主席不是在鄉(xiāng)下蹲點嘛，一個月要蹲二十天以上，哪回得來？陳后進說，鐘主席電話多少？龍阿妹報了個號碼，陳后進在手機上記下來，然后撥出去。那邊很快接上。陳后進說鐘主席您好，我是后進辦老陳啊，周急副主席請工休你知道嗎？鐘主席說，知道呀，他電話請示過我。陳后進說，什么時候請示？鐘主席說，上星期五吧。陳后進說，你確定？鐘主席說，非常確定，我還叫他好好出去放松呢，你說專家整天想啊寫啊那些枯燥乏味的東西，不散散心是要發(fā)瘋的！陳后進把電話掛了，有些失望地哈了一口氣。周急手機響了，一接聽，妻子猛催他，說快檢票進站了。周急對陳后進說，我得走了。陳后進不讓他走，說我們還要核實！周急不管不顧，徑直往樓下跑，在樓道拐角讓一個老同志扯著衣袖質問，我那么好的論文為何只得個三等獎？那可是省報發(fā)的！周急大聲吼道，省報發(fā)了不起？人家發(fā)核心期刊三等獎都撈不著！老同志還是不放手。我要知道我得多少分，誰給我多少分。周急甩開他的手，為什么要讓你知道？你沒資格知道！說著萬分火急跑下樓。老同志氣喘吁吁爬到辦公室，罵罵咧咧道，什么鳥人？什么態(tài)度？龍阿妹軟語溫馨請他坐下，按照他提供的名字和論文類別，翻開評分冊查找，然后告訴他，他得了七十九點五分，八十分以上才有資格評二等獎。老同志說再給我查查，誰誰誰給我多少分。龍阿妹說，這是機密，不讓查的！老同志說，為什么？龍阿妹說，評獎細則規(guī)定，你只能知道你得多少分，別的就不行。對不起，李主任。真的對不起！龍阿妹已在計分冊上看到，他姓李，市政策研究室原主任，退休三年了。他說小妹妹你這么一說我就舒服多了，剛才兇巴巴的那位——龍阿妹說他是周副主席，評獎就他管。老同志說我知道他是副主席，從行政學院調來的。陳后進在旁邊問了句，你認為他態(tài)度如何？老同志說，非常惡劣！非常粗暴！公務員要都這樣，完了！我投訴他！有老者這話，陳后進毫不客氣地給周急記上五分。收假回來，看見通報上有自己名字，周急打電話問陳后進怎么回事。陳后進說，那天你態(tài)度怎樣？周急說急了一點。陳后進說不是急而是粗暴，要是李老主任氣倒中風，就不止五分的問題了。周急說我不是急趕火車嘛，差點沒趕上呢。陳后進那邊笑了幾聲，太急了是要加分的。周急很委屈。陳主任啊，我們辛辛苦苦評個獎，到頭來也沒討好幾人。陳后進說，為什么？周急說沒得獎的抱怨抱怨，我們?nèi)桃蝗桃簿退懔?，而得了獎也抱怨我能不急？陳后進說沒有吧，都得獎了，還抱怨什么？周急說得三等獎的想要二等獎，那位老同志就是嘛，得二等獎的想要一等獎，得一等獎的又抱怨獎金太少，只給三千，為什么不是五千一萬？里外不是人啊！陳后進道，你們還挺為難的！周急說，不急都得急啊。陳主任，你不能加我分！陳后進說，扯了老半天，你還是要減分？

8

C市社科聯(lián)周主席帶了四個專家到丹龍縣考察銅鼓文化，事先也不打聲招呼，返程時，周主席突然發(fā)個短信給周急，想拐進金山作個交流。交流嘛就是吃個飯！周急叫龍阿妹到大華酒家訂餐。龍阿妹嘟噥道，也不發(fā)個公函，如何報賬？周急說先吃吧，報不了我埋單，反正只五折。

那天中午，看見周主席他們從那臺路虎攬勝出來時，周急身子猛顛了一下，把眼鏡顛到地上。周急撿起眼鏡重新戴上，圍著路虎轉了兩圈說，沒超標？周主席哈哈哈大笑，私家車超什么標？周急說，你的？周主席說，不可以？周急說，不怕紀委查？周主席說，合法財產(chǎn)查什么？周急心底留個問號。吃飯時，C市專家一個勁地表揚“葡萄豬”，說這輩子都沒吃過這么好吃的豬肉呢。周急說這肉最近害了不少公務員。周主席皺著眉問為什么。周急笑道就是太好吃了。周主席追問，就因為好吃？周急說好吃肯定不是問題，問題是公款！周急說了市里評后進的事。周主席很驚訝，你們市也真能整的，別說評上后進，就是上后進得分通報，也夠喝一壺了！周急秀了秀他幫扶貧辦和市政局減分的事。周主席問，是真的？龍阿妹說可不是嘛，周副現(xiàn)在大紅人了，到處有人請他做課題、講學，忙不過來呢。周主席緩緩地搖頭，社科專家到處添亂??！兄弟，不是我潑冷水，你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小心點哦。周急說我都被通報兩次了。周主席說，怎么搞的？周急說遲到早退呀態(tài)度粗暴呀。周急咯咯咯笑道，說不定今天我們這頓飯就被盯上了。周主席說那不害了你嘛。周急說也沒那么可怕，只是中午不能喝酒了。來來來，以茶代酒，我敬各位一杯！幾個白瓷杯在桌上相碰，發(fā)出幾聲脆響。周主席說此行不虛，我們參觀了丹龍的銅鼓廠和收藏館，長見識?。〉埖你~鼓真是太多了，僅是那位姓陳的農(nóng)民就收藏了一百多面呢。C市迄今也只挖出十九面，市政府還叫我組織專家研究，撰寫論文，打造銅鼓文化呢。開始我還雄心勃勃，看了丹龍的銅鼓，我都害怕了。周急在核心期刊發(fā)表過研究丹龍銅鼓的論文，記憶猶新。他說，目前全世界館藏傳世銅鼓兩千四百多面，中國館藏一千四百面，而丹龍縣就有六百一十二面，超過世界藏量的四分之一，堪稱中國乃至世界“銅鼓之鄉(xiāng)”。周主席趕緊約周急要篇研究銅鼓的論文，要刊登在他們期刊上。龍阿妹說要稿費的哦。周主席說不就錢嗎，C市社科聯(lián)有??！周急搖搖頭，談錢就俗了，有來有往嘛，周主席也得給《金山社會科學》賜稿！周主席說沒問題！大家邊聊銅鼓邊吃飯，轉眼就快到上班時間。龍阿妹湊到周急耳邊說，我去簽單，下午還有會呢。周急說你去吧，我也快撤了！

龍阿妹走后，周主席接著說，我這次來有兩個目的，一個是看看丹龍的銅鼓，另一個是看看“金山化工”。今天上午到金山集團轉了一圈，心里很舒坦?。≈芗闭f，為什么？周主席說我手里還拿著幾十萬“金山化工”呢！一提到“金山化工”周急就來了激情。你也炒股？周主席說“金山化工”一上市我就炒，而且只炒這股。周急說我也是??！兩人找到了知音，話匣大開。說到幾次大漲大跌，周急連小學生都不如。周主席是開始上漲時買進股票，開始下跌時賣出股票。雖然不是每次都掐得準，但至少不虧錢，那路虎就是“金山化工”給的！周急天天盯著股市，漲一兩個點，怕它又跌，趕緊賣掉。跌一兩個點，怕它再漲，趕緊買進，每天都在買賣。周主席說，你知道它漲到什么時候跌到什么時候？周急說就是不知道呀！周主席說，不知道你整天買賣干嗎？你這是急?。≈芗闭f可不是嘛，急著扳本！周主席說，扳回來了嗎？周急說虧二十幾萬了。周主席搖搖頭。天天盯著股市多揪心啊！上漲自然沒得說，但股市漲少跌多，不急死才怪呢。周急說我可是按專家理論操作的呀，比如，行情上升趨勢明顯時，+DI向上交叉則買進，行情下跌趨勢明顯時，+DI向下交叉則賣出。周主席說，都對嗎？周急說偶爾撞對一兩次，什么道理？周主席說股市是最不講道理的地方，波段更加不用說。有人說股市是流氓，股評家是流氓專家，所以我從來不信什么理論，一年操作三五次，不賺錢，就等，哪怕等三年五年。而且多數(shù)時候都空倉，跌到信心崩潰了才買進，漲到我能夠接受才賣掉。周急說，你有如此耐力？周主席說，股市是最能考驗耐力的地方，想賺到股市的錢，最好的辦法就是對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特別是股票買進之后，要堅決遠離它，該干嗎干嗎去！周急站起來握住周主席的手，早遇上你我早路虎了！

周急馬上叫服務員上酒。周主席說，不是說中午不讓喝嗎？周急說，話說到這份上，能不喝嗎？周主席也是有酒癮的。跟來的幾個專家都不喝酒，就他倆喝。干了一杯紅葡萄，周急問，味道如何？周主席說非常醇厚！第一次喝到如此醇厚的葡萄酒！周急說這可是“葡萄王”的葡萄釀制的。周主席說，什么“葡萄王”？周急指著周主席身后一張巨幅照片說就是它！長壽研究會成立后，把“葡萄王”宣傳畫散發(fā)得到處都是，報紙電臺大華酒家大廳包廂都有它的影子，讓人一看便知，“葡萄豬”是用“葡萄王”的葡萄喂大的，葡萄酒是用“葡萄王”的葡萄釀制的。這當然是周急出的主意。周主席轉過身仔細看了看那畫，說，真有這么老這么大的葡萄樹？周急說，怎么沒有？現(xiàn)在，“葡萄王”旁邊還住著六個百歲老人呢！周主席不住地點頭，難怪酒這么地道！來，兄弟我敬你一杯！兩個杯子啪的一聲，干了。周主席說股票上漲時不要考慮賣，下跌時不要考慮買。就像門店賺錢時不要轉讓，虧本時不要收購一樣。周急說，你一直都這樣？周主席說不這樣，路虎從天上掉下來？周急又敬了周主席一杯。周急酒有些上頭，話語開始放肆。我倆都姓周，你主席我副主席，但我告訴你，你不是大官，我才大官！一幫人都愣住。周主席問，誰說的？周急說我女兒。周主席搖搖頭，你女兒沒搞錯吧，我正處你副處，你竟然大官。周急說剛提拔來社科聯(lián)時，上高一的女兒問我升什么官，我說副主席。女兒問副教授大還是副主席大。我說一個是官員，一個是專家，沒可比性。女兒嘻嘻嘻笑起來，摟住我脖子問道，你真是周副主席？我說主席還輪不上我呀。女兒正經(jīng)起來。老爸，你就當周副主席，千萬別當周主席！我問為什么。女兒罵了句笨啊你，周副主席才大官呀！我沒反應過來。女兒嬌嗔道，笨死了，周恩來呀！周主席哈哈大笑，你這個鬼女兒呀！桌邊幾人也都笑得前仰后合。說到“金山化工”課題，周主席比周急還有心得，他說，“金山化工”能有今天，融資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還是政策，惠農(nóng)政策、扶貧政策，最近是集中連片特殊困難地區(qū)區(qū)域發(fā)展政策。有政策就好辦。周急問，為什么？周主席說，“金山化工”做出的產(chǎn)品要賣得動，關鍵要看農(nóng)戶有沒有需要，有沒有錢買，政策就是銷路，就是錢啊！產(chǎn)業(yè)鏈延伸問題，得深層思考。你把這些加進去，課題深度和高度將不可限量。周急越發(fā)敬佩，趕緊敬酒，周主席又回敬。兩人來回切磋，到了最后，周急喝高了，周主席卻一點事沒有。周急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睡在辦公室沙發(fā)上，竟然記不起，如何送客人上車，如何回的辦公室。

9

比照了周主席的見解，周急再次給研究報告夯實、錘煉、拔高，他甚至第一次運用了相似系數(shù)法計算幾個不同融資時期的股價趨同度，還在注釋欄里標注幾個只有學過高等數(shù)學的人才看得懂的數(shù)學表達式，文本質量飆升一個檔次。

給省社科聯(lián)上傳了調研報告，周急的時間終于空閑出來，可以干一干別的事情。他首先想到股市。這段時間一直操勞課題的事，有陣子沒看股市了。周急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張望一下，沒發(fā)現(xiàn)情況，進門打開國海證券。噫，“金山化工”紅彤彤的，漲了四五點。是持續(xù)上攻還是馬上回落？周急打開昨日走勢。大盤低開下探后，持續(xù)反彈回落，構筑拱洗形態(tài)，后持續(xù)上攻到尾盤，成功突破三千八百五十五點再創(chuàng)新高收盤，光頭中陽，多方炮形態(tài)。按照專家理論，陽線抱收，陰陽交錯揉搓結構，邊洗邊拉邊換手，這是騙錢動作，換手完成后，將連陽逼空上漲！要真那樣，周急鐵定不急，耐心等待！但專家狗屁理論從未讓周急嘗過甜頭，一次都沒有，每次都大跌眼鏡。賣還是不賣？猶豫間周主席的話在周急耳邊回蕩：股票上漲時不要考慮賣！看在路虎份上，聽他一次！不聽不行啊，一旦陷入交易，被紅紅綠綠的股指牽扯，自己就忘乎所以，哪出得來？讓陳后進的人再度撞上就無路可逃了。你總不能又說研究股市吧，你一機關公務員憑什么天天研究股市？周急關閉國海證券。第二天又偷看了一次，噫，跌回原位了。要是昨天賣掉，就有四五點進賬。今天又可以買進。他現(xiàn)在滿倉，只有賣的份，賣了才能買。太可惜了！不行，趕緊關上。小心后進辦！一連幾天，“金山化工”漲上四五點，又跌回四五點。真像專家說的，洗手換手。要是持續(xù)做波段，都收入二三十點了。周急提醒自己，別可惜，再聽周主席一次，遠離股市！但還是遠離不了，每天都要偷看一兩次，只是懼怕后進辦來人，不敢動手，心里卻癢得難受。這時，以前請周急上課的單位再次上門請他，周急就有了不看股市的借口，上課去！依照去年在縣里的做法，掛上“金山講壇”，收獲績效分。至少可以向龍阿妹證明，她的領導沒搞私撈，而是任勞任怨履行本職。要沒這招，說不定麻煩了。上課時，有幾撥人在教室后面來回攝像照相。不知是單位的人還是后進辦的人，后進辦三天兩頭換人，鬼才認得！掛上“金山講壇”，周急的講課就名正言順，底氣十足。

人們經(jīng)常給自己的過錯找這樣的借口：其實道理我也懂，但偏偏就沒那樣做！這說明道理你并不真懂，或者半懂，假懂，不懂裝懂。要是真懂，你肯定按懂的去做。就像跟周主席交談之后，周急弄懂做股票不能急的道理，他堅決不看股市就是不急的表現(xiàn)，必須堅持！給那些單位上課之前，周急認真研讀了三本書。第一本是《弘一法師開釋人生》。從法師身上，可以參透黃粱一夢的可笑，也能學會自我開悟的豁達。急之易不暇，緩之或自明；人褊急我受之以寬容，人險仄我待之以坦蕩；有容德乃大，有忍事乃濟；恕己如恕人，責人如責己。法師諸多人生經(jīng)典讓動輒發(fā)飆的周急短暫安靜下來，冥思細想。他嘗試放下一些一直壓迫在心里的東西，比如職稱，比如股市。有次龍阿妹送份文件進來，看見周急汗涔涔地面朝窗外凝神靜思，便取笑道，周副麻木了？冷暖不知了？這么熱的天，也不開個空調！周急平靜地說，心靜自然涼！第二、第三本是《思路決定出路》《細節(jié)決定成敗》，一百多萬字，匯集了當今世界各類成功與失敗的經(jīng)典案例。周急歸納了一下，大凡成功，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急，哪怕是“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言行狂妄的例子，也是不急才能成功。所以，上課時，周急專門講不急的道理。

周急說，忙忙不成事，慢慢有功勞！這句俗語已被世人所鄙視，認為不合時宜。短見啊，同志們。你們說，現(xiàn)在誰不忙？忙上班，忙公考，忙提拔，忙晉級，忙考級，忙考研，忙炒股，忙賺錢，機遇瞬間消失，你不忙別人忙，別人忙你不忙屎你都聞不到！但不能瞎忙啊同志們！瞎忙就是有礦快開，有水快流。瞎忙就是今天種上馬鈴薯，明天挖掉換種甘蔗。領導們整天忙樹這個典型推那個經(jīng)驗，緩下來休整反省的時間都沒有。專家下鄉(xiāng)尋問題謀思路，基層領導都很厭煩。比如，大華鄉(xiāng)的鄉(xiāng)長就只給我五分鐘（他具體講了這五分鐘的事）。大家一天到晚急躁慌亂，不得要領，疲于應對，忙中出錯，得不償失，四處補救，最后統(tǒng)統(tǒng)醫(yī)治無效！你們說，這忙有何用？而慢慢有功勞則是按規(guī)律想事，按規(guī)矩辦事，按道路了事，過程雖然慢了些，但穩(wěn)扎穩(wěn)打，方寸不亂，該來的終究還會來！

無論哪樣的作風問題，周急都能歸結為急。遲到早退肯定急辦私事，吃拿卡要肯定急著用權，態(tài)度粗暴肯定急于求成，上班炒股肯定急著賺錢，面子工程肯定急出政績，行賄買官肯定急著光耀門楣，公款吃喝肯定急著占公家的便宜！他舉了《思路決定出路》《細節(jié)決定成敗》兩本書一些急和不急的例子。比如，《成功是勤奮跑出來的》： 有一次，日本推銷之神原一平被邀在大型演講會上作演講，臺下數(shù)千人靜靜等待著原一平的到來，想聽他的成功秘訣。等了十分鐘，原一平來了，他走上講臺，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不說。半個小時后，有人等不住了，陸陸續(xù)續(xù)離開會場。一個小時后，原一平仍一句話不說，這時，大部分人都走了，只留下十幾個人。原一平說話了。你們是忍耐力最好的人，可以分享我成功的秘訣，但不能在這里，要去我住的賓館。他們跟到原一平房間后，原一平脫掉外套和鞋子，坐在床上，把襪子也脫了，然后抬高腳板底給那些人看。他們看見，原一平的雙腳布滿了三層老繭。原一平說，這就是我成功的秘訣！

每次講完這個例子，周急都會接著分析正在聽講課公務員這樣急那樣急的問題，沒有忍耐力的問題，要是不急要是更有忍耐力，會是怎樣的結果。為了增強說服力，周急甚至出賣他父親和他自己的隱私。

周急說，我父親是個鄉(xiāng)干，母親在鄉(xiāng)下干農(nóng)活。兩人很少在一起，或者在一起時機不對，所以婚后五年都生不出我。父親急啊，四處尋醫(yī)問藥。壯陽藥吃多了又上火，陰虛陽亢，內(nèi)分泌混亂，更加生不出我。父親更急了，繼續(xù)尋醫(yī)問藥，還是生不出我！他絕望了，以為斷子絕孫了，于是什么藥都不吃，什么事都懶得做，甚至請病假回家休養(yǎng)。父親白天和母親下地干農(nóng)活，夜里和母親“窩里斗”！唉，奇跡出現(xiàn)了，把我生出來了。給我取名周急，用意是提醒他和我千萬別急，但生下我后他又急了。一樣的年紀，別人都三孩五孩，而他只一周急，不急怎么行？所以我剛出來幾個月他就急著制造第二個周急。因為太急，胎保不住。再接著急，再保不住，母親再也生不出第二個周急，還一輩子病懨懨的。

賣完父親的隱私，周急接著賣自己的隱私。你們都叫我周教授，其實我只是副教授，而且只得個本本，尚未得到官方聘任。來社科聯(lián)之前，我的工資待遇還停留在講師檔次。本本上的副教授，我整整折騰了六年。我是行政學院講課和做學問最好的老師，但評職稱這件事，講究先來后到，最好的老師要讓給資格最老的老師。前五年，我的副教授職稱都被擋在人社局規(guī)定的百分之四十通過率之外。而副教授要獲得官方聘任，我至少還要等待七年。按照人社局規(guī)定，要有兩個自然減員，才能自動獲得一個聘任名額。行政學院五年后才有一個副高老師退休，第二個副高退休要等到第七年。當然，要是出現(xiàn)意外情況，也可能提前。比如，有人退職，有人被辭退，有人被開除，對于天天跟行政理論打交道的老師來說，這些情況發(fā)生幾率幾乎為零。又比如，有人病退，甚至有人車禍死亡。這是詛咒人的想法，陰毒，缺德，我是個有道德有修養(yǎng)的老師，當然不希望把自己的正當利益建立在別人的悲痛之上。但要等待七年，我顯然耐力不夠。我去人社局找職稱辦的人理論。職稱辦進進出出的人很多，買考試資料的，送職稱報表的，辦證的，咨詢的，什么都有。碰上像我這樣急的家伙，解釋難以如意的，聲音就放大，難免爭吵。我一直坐在門外等候，直到臨近下班才輪上。一進門我就質問職稱辦主任，評審通過率和聘任率不能超過百分之四十是哪級定的？依據(jù)是什么？職稱辦主任說，我們定的，沒有依據(jù)！我急得在地上跺了幾腳，聲音放大，連珠炮似的。沒有依據(jù)？憑什么？為什么？干什么？職稱辦主任說，職位限制，有利競爭，有利專業(yè)人才成長！我更急了，這哪里是競爭？分明是打壓人才！職稱辦主任不舒服了，聲音變大。你這樣說是不對的，它怎么就打壓人才？我放大音量壓制他。評和聘都要等待六七年，專業(yè)人員的一生有多少個六七年？要是公務員，你們能等嗎？這樣做毫無道理，很不公平！這話激怒了職稱辦主任。這樣做就是為了公平！你們專業(yè)人員晉升還有百分之四十，我們公務員晉升幾率是多少？你知道嗎？職稱辦主任停下來，定定地看著我，揚了揚右手說，我告訴你，我自己都不知道！就拿人社局來說，我們有十八個科長，十年來只提拔一副處，你說說比例是多少？最近剛出個政策，下個職位自然晉升到上個職位需要十五年，十五年啊，接近個輩分！而且這政策也只是縣以下執(zhí)行，市以上還不定呢。職稱辦主任停下喝了口水，再次揚著右手說，如果還覺得不公平，下次公考你來試試，看看有多難？！

原以為自己是行政學院教師，口才相當不錯，沒想到，職稱辦主任噼里啪啦一陣數(shù)落，我竟然啞巴一個?；氐綄W院跟幾個和我一樣沒聘上的老師一說，他們都笑彎了腰，說周急你該做這方面的研究，反映反映老師的苦衷，萬一被領導重視被采納了，你的聘期就提前了。我笑道，那我不是幫你們忙了？按照學院規(guī)矩，我的聘期還在你們前面呢。

我實在無法容忍副教授聘任的無限期等待。不久，市里公考一批處級干部，剛好有個職位適合我，社科聯(lián)副主席。職稱辦主任那番話再度刺激我，我決定試試，我不信比做學問還難！

這里有個兜底的隱私周急沒賣，也不能賣。周急急急忙忙跑去公考，主要原因不是副教授沒聘上，也不是職稱辦主任那句話刺激，而是跟賈院長徹底鬧翻了。那時，有個副教授調往外市，剛好空出聘任指標。按規(guī)矩輪到周急，但學院卻送給一個職稱比周急晚得一年的女教師。周急定然不服，跑去賈院長辦公室質問他為什么這樣做。賈院長說，人家年齡比你大一天呀。眼看機會來了又意外地被只大一天的女人占了去，副教授聘任再次變得遙遙無期，周急特窩囊特惱火。就因為大一天？你竟然如此兒戲？這時，賈院長朝門口做了個趕緊離開的手勢，周急以為叫他離開，更加窩火，我干嗎要離開？??？賈院長又朝門口做第二次手勢，遲疑間周急扭頭一看，搶走他聘任名額的女教師正頂個大胸堵在門口。都四十好幾了，還穿個“V”領裙，露出不白也不豐滿的兩半截奶子。周急感到惡心，朝她射出又厭惡又憤慨的目光，她趕緊滾開。賈院長說，人家也不容易啊，老公還在縣里，分居問題一直都解決不了。這話徹底激怒周急，他失去理智了。解決不了就解決我？你們肯定有問題，你肯定跟她有一腿！賈院長拍了一下桌子，指著周急眼睛吼道，你別亂咬人，你有什么證據(jù)？??？你要為你的胡說八道付出代價！周急也回拍了一下桌子，把以前壓抑在心里的窩囊全拍到桌面上。學院的課題，哪個不是我周急弄的？到頭來，一根鳥毛好處都沒撈著！賈院長反問他，全都你弄？周急大聲地頂嘴，不是我弄鬼弄？他媽的，從調查到撰寫報告，都我一人忙，成果出來時，掛八九個名字。課題一旦獲獎，人人均分，公開發(fā)表還沒我的份！賈院長說，我要不給錢，不給車，你喝西北風？你飛去鄉(xiāng)下？我要不給時間，你周急半夜不睡覺去搞調研？啊？周急再拍一下桌子，他媽的這鳥地方，人沒法待了！賈院長回拍一下，你離開呀，趕緊離開！有本事當大官去??！他媽的我就不信，沒你周急行政學院就倒閉！過后，周急特后悔，別說沒他們有一腿的證據(jù)，就是有，也不能說??！覆水難收，周急的確為此付出了代價。沒過多久，周急的科研科長職位被搶走他聘任名額的女教師霸占了，課題不叫他做，課不安排他上，什么事都不讓他沾邊。那篇《石山地區(qū)整鄉(xiāng)推進開發(fā)式扶貧試點研究》就是這個空當弄的，周急急于證實，學院不給錢，課題會做成什么樣子。

周急繼續(xù)販賣自己的隱私。后來我知道，考公務員，特別是考做官，比做學問難上N倍！第一年，我筆試面試雙第一，但考核時被刷掉，理由是不符合資格條件。我問公考辦的人，當初你們不是審查過？公考辦的人說，當初你是科長，符合條件。我說現(xiàn)在干嗎又不符合？公考辦的人說，現(xiàn)在你的科長職位被別人拿走了！第二年條件寬松了些，相當于科長可以考，我又弄個筆試面試雙第一，以為十拿九穩(wěn)了，誰知道常委投票只得了四成，另外六成都投給了第二名。你們說有多憋氣？遇上這種情況，一般人不會考慮進入官場，但我不是一般人！第三年，跟我競爭勝出的那位副主席被重用調走了，社科聯(lián)職位又空出來，再度招考。這年沒要求一定是科長，但必須有副高以上職稱，我一直沒任何用處的副教授突然發(fā)揮作用。這次公考面向全省，有十二個人報名，本市就我一人，面試后我排第三，以為徹底沒戲了，誰知道好戲卻在后頭。第一名不想來金山，第二名讀博了，我白撿個副處。來社科聯(lián)后，我一點都不快樂。公務員真的不好混了，這也不準那也不許，一點優(yōu)越感都沒有！本來績效考評壓得都喘不過氣，如今還來個評后進，整天疑神疑鬼，擔驚受怕。哪像在行政學院，除了上課，其余時間都由自己。每次講到這里，聽課的公務員都會拼命鼓掌。鼓掌之后周急就說，同志們啊，我要是老老實實待在行政學院，早正教授了！

販賣了隱私，周急溫和地說，所謂急之易不暇，緩之或自明。我啰唆這些，就是提醒大家，千萬別急，急是要出事的，出了事是沒法補救的。小心駛得萬年船啊，同志們！

10

后進辦不再下發(fā)通報了，也不再找你去核實某個舉報或者某次督察的真實性，銷聲匿跡，好像這個臨時機構突然消失了，讓人以為評后進的事不了了之。要真那樣，對于像周急這樣得了好幾個后進分的倒霉蛋來說無疑是個重大利好！周急當然不會草率下這樣的結論。有次開會空當，他悄悄溜去偵探了一下。后進辦依然忙忙碌碌，統(tǒng)計的，寫材料的，看錄像核實的，外出拍攝的，一刻也沒消停。陳后進葫蘆里到底裝什么藥？不好說啊，自覺為妙，小心為上！上班時間還在路上走的，你最好小心張望，看看有沒有DV在某個角落偷偷對準你。

小心翼翼了幾個月，終于熬到年底。幾個月沒看股市，一次都沒看。突然打開一看，天啊，被專家理論框對了，“金山化工”連沖十一個漲停，真是喜從天降！要是天天看股，按周急的性格，鐵定等不到第二個漲停。就像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整天在采花賊面前擠眉弄眼，他不動心不采取措施簡直是天方夜譚！感謝周主席！感謝后進辦！感謝請我上課的單位！這時，周主席發(fā)來短信：大盤快見頂了，該出手時就出手！當天下午，周急選擇“金山化工”沖高回落時徹底清倉。估摸一算，本金竟然漲回來了，周急興奮得在原地彈跳了幾十下。難怪有人說，在股市里翻浪幾十載，有朝一日回本還陽，燒高香了！

后進辦顯山露水了，下發(fā)個得分總通報，三十一個單位三十五個窗口一百五十三名公務員榜上有名。這份通報只告訴你，誰誰誰一共得了多少分。誰誰誰怎么得的分，不告訴你！周急打死都不信，他都小心得一個響屁都不敢放，竟然還排在并列第七，跟另外六個倒霉蛋“競爭”最后一個后進名額。

二十五個后進分突然莫名其妙加到周急名下，問題到底出在哪里？周急先檢討自己。遲到早退？一次沒有，很多時候還早上班晚下班。態(tài)度粗暴？也沒有，自從上次被加這個分后，都沒大聲說過話，就是講課也是和風細雨。吃拿卡要？更加沒有，社科聯(lián)無權無職，哪能呢？上班炒股？不可能，只偷看了幾次，時間短暫，沒被發(fā)現(xiàn)。這也沒有那也不可能，難道陳后進搞鬼？他到底想干什么？周急立刻調查此君。結果令他震驚。陳后進竟然是行政學院那位搶走他聘任名額霸占他科長職位的女人的老公，當過五年縣府辦主任，六年副縣長。陳后進多次請求調進市直單位未果，這次主動請纓來后進辦，屬臨時過渡，解解渴。當然，要是有上佳表現(xiàn)，也難說。周急頓感背景復雜，前程兇險。

去找陳后進之前，周急把需要質詢的問題，一個一個寫在筆記本上。所以，質詢陳后進有點像法官審案。

周急：評后進的政策依據(jù)是什么？

陳后進：文件第一句寫了，為全面貫徹中央八項規(guī)定，有問題嗎？

周急：無可厚非！但我是說，后進公務員指標為什么是七個，而不是六個、五個。

陳后進：這話當初你就問過。

周急：當初你并沒回答。

陳后進指著文件說，“經(jīng)市委市政府同意……”知道誰的意思嗎？

周急：××局長××主任被“雙規(guī)”了，竟然沒記分？

陳后進：他們被開除出公務員隊伍，要繩之以法了，還有必要記嗎？

嗯嗯嗯的冷笑從周急鼻孔里噴出來。評后進包括廳級干部和常委單位嗎？

陳后進：廢話，市直單位公務員，干嗎不包括？

周急：為什么廳級干部和常委單位干部沒一人有分？

陳后進猛瞪周急一眼，廳級干部和常委單位干部什么素質？什么境界？人家會犯這么低級的錯誤？

周急說，敢情不是常委單位的人都“二”？

陳后進：“二”是啥意思？

周急：比一大一。

陳后進：無聊！

周急：你們更無聊！吃一次飯，給我加二十五分，什么意思？

陳后進：公款吃喝五分，中午喝酒五分，公共場所嘔吐五分，上班遲到五分，態(tài)度粗暴五分。

周急：那天是公款吃喝，但屬正常接待。

陳后進：接待誰？

周急：C市社科聯(lián)。

陳后進：有公函嗎？

周急：沒有。但我有短信。周急拿出手機，翻到周主席發(fā)給他的短信遞給陳后進。陳后進看完后直搖頭。短信沒用，得有公函。

周急:短信是現(xiàn)在最最重要的交流手段，連銀行轉賬都用，怎么沒用？

陳后進:現(xiàn)在短信滿天飛，發(fā)個短信有何難？短信能證明你是公干？再說了，這是市紀委規(guī)定！

周急：財務給報銷了呀。

陳后進:報了還得吐出來！

周急:我叫那邊補個公函。

陳后進：證據(jù)能憑空彌補嗎？

周急：我把錢還給單位，算私款行不行？

陳后進：不行！偷別人東西被發(fā)現(xiàn)了再還回去，能算不偷？

周急：這和偷是一碼事？

陳后進：偷吃的，怎么不是？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顯然這分一個也不讓減。周急著急了。我喝酒了？吐了？遲到了？態(tài)度怎么粗暴？無中生有吧你們？

陳后進打開電腦屏幕上一個文件夾，點擊其中一個視頻文件。很快就閃出周急送周主席上車畫面。周急臉紅彤彤從大華酒家出來，腳步有些飄。要上車時，周急和周主席緊緊擁抱在一起，松開后，周急還在周主席臉上猛親了一口。我怎么記不起來？周急額頭冒冷汗。陳后進按快進鍵。周急歪歪斜斜走到金山大道旁邊，像一棵被風扒了根的樹歪斜在那里，右手要抬不抬地招車。幾輛的士停下來，司機伸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又走人。周急蹲在人行道一棵大樹下嘔吐，嘔出大堆穢物，足足有小半盆。陳后進回頭看了周急一眼，是你吧？周急額頭冷汗增多。天啊，竟然吃那么多，肉還一塊一塊的。再回到錄像，路過的兩個女孩捂住嘴巴趕快走開，兩只黑狗跑過來吃掉那些嘔吐物，吃完便趴在地上。陳后進說，狗吃了你的嘔吐物都醉，你說你喝了多少酒？周急氣有些緊，強忍不出聲。陳后進繼續(xù)按快進鍵。周急跌跌撞撞走到辦公室門口，摸了老半天才摸到鑰匙，開門進去后立刻又把門關上。陳后進指著打在畫面上的時間說，下午三點五分，上班時間已過半個鐘頭，還關門呢。周急撓撓頭，又搖搖頭。畫面上兩個中年婦女敲周急的門，敲了五分鐘，周急才開門，臉依然通紅。周急粗聲大氣吼道：敲敲什么敲？啊？一人拿出一個大信封遞給他說，有個快件。周急把信封推開，很不耐煩。什么快件？拿去辦公室！又把門關上。兩人去敲辦公室的門，沒開，又來敲周急的門，也沒開。兩人在走廊里嘀咕一陣子，就下樓了。

陳后進：那天下午，社科聯(lián)就沒人上班！

周急：龍阿妹去開會了。

陳后進：錄像你都看了，我們無中生有？

周急沒轍了，莫名的火氣攻上心頭。我堂堂一領導一專家，憑什么跟蹤我？憑什么像盯犯人一樣整天盯住我？你們這樣做是非法的。

陳后進：這是后進辦職責，要說非法也是市委允許的！

周急：一個錯誤記二十五分，一棍子打死人啊！

陳后進：只一個錯誤？

周急：不就吃個飯喝個酒？

陳后進：喝酒喝出那么多問題，只記一個分？就像你肚子痛，去醫(yī)院檢查發(fā)現(xiàn)，有胃炎、肝炎、肺炎、腎炎、前列腺炎，難道你只吃胃炎的藥？

周急噌地站起來，嘴巴像放槍一樣猛烈痛擊。有這么比的嗎？你們這是沒事找事！小題大做！無中生有！死纏爛打！周急猛然想起說過賈院長跟他女人有一腿的話，就轟出一句：你這是公報私仇！

陳后進站了起來，一點都不示弱。都喝成那樣了，還沒事？還小題大做？還無中生有？陳后進繞周急轉了一圈。什么公報私仇？我跟你有仇嗎？周同志我告訴你，若不看在你曾經(jīng)是行政學院老師份上，這事早電視曝光了。

周急更急了。這么說你還有恩于我？我還得登門拜謝？周急狠狠瞪他一眼，咬牙罵道，他媽的，我倒希望你曝光，起碼讓人知道，我周急公務接待，都接待了誰，就算群眾咒罵，也比如今不明不白公款吃喝好！周急越說越急，他手指著陳后進的臉，你這是故意整我！迫害我！陳后進氣得話都說不出，胸脯一鼓一鼓地抖動。這時，后進辦十幾個人全都圍過來，都說，這人怎么能這樣說話？哪能這樣呢？周急咬咬牙，指著手拿DV對準他的兩人說，你們這是吃飽了撐的！

陳后進怒發(fā)沖冠，指著周急吼道，沖你這態(tài)度，再加五分??！

11

這天剛好周末，股票終于回本還陽。這本是件很值得慶賀的大喜事，但周急卻驚恐不安。原本指望去后進辦質詢一下，減去一些分數(shù)，哪怕就一項，便可脫離七個并列的。誰知這么一鬧，平白無故添出五分，讓他從并列的七人中“脫穎而出”。

下午下班前，龍主任打電話給周急，請他下周一去講課，說是后進辦馬上公布評選結果了，為防止天亮尿床，請周急去強調強調。周急差點就哭出聲來，他帶著哭腔，軟弱無力地回絕道，不講了，以后都不講了！再也不講了！說著猛地按下拒絕鍵。才過兩分鐘，又一電話打進來，是大華酒家唐經(jīng)理，請他去喝兩杯?！捌咸沿i”新品來了，神農(nóng)架公豬與野母豬雜交的，味道絕對沒得說！周急說了聲沒心情就把手機關掉?；氐郊?，周急陷進客廳沙發(fā)里，對著墻上沒打開的電視屏幕發(fā)呆。妻子弄好飯后叫他，他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叫到第五遍，他才哦了一聲，然后默默吃飯。妻子問他何事不高興。他搖搖頭沒說。妻子以為搖頭是沒事的意思，沒再問。吃過飯，周急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對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腦子里緩慢回放著他跟陳后進的每次較量。雖說不是每次都全身而退、安然無恙，但至少都智取。白天大鬧后進辦那一幕顯然是與他身份極不相稱的低智商行為，永遠都不能原諒！一個社科專家，竟然沖動得像個忍受天大委屈的老上訪戶突然暴發(fā)，橫蠻撒野！周急啊周急，老說不要急不要急，關鍵時刻你總是急成那個樣子！周急一會兒迷糊、昏睡，一會兒驚醒、顫抖。陳后進像只猛獸對他窮追猛打，他倉皇逃竄，他無處躲藏，只好鉆進妻子懷里。妻子以為他有要求，馬上纏繞過來給予回應。也許是害怕，也許是發(fā)泄，周急猛地把妻子壓在身下，波瀾壯闊地抽動起來，才抽了幾下就泄了。妻子哎的一聲，你這是怎么啦？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周急不做聲。許久，妻子又說，是不是股票又大跌了？周急說沒有，我評上后進公務員了。妻子大聲叫道，天啊，你是上班炒股被抓的吧？周急說沒有。妻子說，為何？周急說，說了你也不懂，反正我現(xiàn)在是后進公務員，你是后進公務員妻子。妻子問，處分嗎？周急說沒有。妻子問，免職嗎？周急說沒有。妻子問，降工資嗎？周急也說沒有。妻子說不就背個難聽點的名稱，值得這么傷心？周急說一萬塊績效獎沒了！妻子啊的一聲，怎么搞的，怎么弄成這樣？妻子嘴里嘰里呱啦數(shù)落道，你看你，股票虧得一塌糊涂，現(xiàn)在連獎金也沒了，什么都沒了，你咋就這么悲催啊？！周急說前兩天我把股票全賣了。妻子惡言相加，都血本無歸了，賣什么賣？你不想活了？說著雙拳猛擂周急胸膛，擂得周急都喘不過氣。周急抓住妻子的手說，我的股票連沖十一個漲停，前后清算，剛好平本。妻子說不會吧，你這人我還不知道？整天急著買啊賣啊，手癢得要命，什么時候有耐心等到十一個漲停？周急說都是后進辦逼的。為了不被抓現(xiàn)場，這大半年我都沒敢看股，誤撞誤對！黑暗中妻子叫道謝天謝地！周急說這叫守株待兔！妻子說守株待兔得個屁！周急說守株待兔未必不對，關鍵是要提前知道，兔子要去撞哪棵樹。妻子說吹牛！要是每次當后進都當成這樣，我寧愿你當上十次后進。周急撓她胳肢窩說最毒婦人心！妻子拿掉他的手把他緊緊抱住。妻子在他懷里幸福地待著。周急撫了撫妻子腹部的贅肉說這不，前天賣掉，昨天就跌停，這幾天還繼續(xù)跌呢。妻子說以后別炒了。周急說打死都不炒！妻子問，一定？周急說一定！妻子說明天把錢轉給我！周急說好！妻子翻身把周急壓住說給你個獎勵。周急反壓過來說我不要獎勵我要壓迫你！妻子把他翻過去說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周急又翻過來說，哪里反抗就鎮(zhèn)壓哪里！周急猛攻了幾下，又泄了，氣喘吁吁的。妻子說股票都扳回來了，還有什么負擔？周急嘆了嘆氣，我還是邁不過后進這條坎！

周日下午，女兒一進門就對陷在沙發(fā)里發(fā)呆的周急叫道周副主席好！周急陰陽怪氣地說，好個屁！女兒批評他，周副主席從來不說粗口話的哦。周急忍不住笑了幾聲。女兒跑過來，玉臂纏繞他脖子嬌嗔道，何事惹我們周副主席不高興？周急努力笑了一個，可憐兮兮地說，周副主席當不上周主席了。女兒撫摸他光亮的頭頂，我就說過嘛，別當周主席，就當周副主席！周急說周副主席也可能保不住！女兒摸摸他額頭說，沒燒呀？周急拉著女兒的手，很難為情地說，周副主席評為后進公務員了。女兒撲哧一笑，是不是跟差生同一類？周急說差不多吧。女兒說你一定是急。周急說你怎么知道？女兒說地球人都知道，因為你叫周急，你這輩子都急的。周急開心一笑。女兒說急是可以死人的。周急問，為什么？女兒說人們不是常說嘛，真是急死人了！每次考試之前，老師都再三叮囑我們，千萬別急，想好了才作答！女兒一套一套的道理，讓周急汗顏。女兒又說差生可是被同情的，不讓張揚，不能歧視。后進公務員呢？周急說難講，也許還被游街示眾呢。女兒說，不會吧？周急說，怎么不會？殺雞儆猴！女兒說那可是侵犯人權的，控告他們！周急苦笑一下。女兒說差生可是要伸出援手的。周急說，是嗎？女兒說，可不是嘛，我還負責給同宿舍一差生輔導作文呢。周副主席，你別急，我馬上給你心靈輔導。請聽下面的段子。女兒袖著雙手，環(huán)繞周急緩慢轉圈，邊轉邊說：校長召集老師們開會，他嚴肅認真地說，我們老師要善待每個學生，不能厚此薄彼！有老師問，為什么呢？校長說，每個學生都是有用之才啊！老師們小聲說，是嗎？校長說，成績好的學生肯定要扶持，他們以后可能成為科學家，國家棟梁之材。成績差的學生也不能排擠，他們以后可能成為大老板，給我們學校贊助捐款?？荚囎鞅椎膶W生更加不能得罪，他們有人可能會成為我們的頂頭上司！周急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捧腹大笑。你個鬼女兒，去哪兒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女兒說網(wǎng)上到處有！我覺得有道理，所以周后進同志，請你不要自暴自棄，黨和人民不會拋棄你的！女兒又犀利又溫馨的調侃讓周急有所頓悟。這段子不無根據(jù)嘛。有次行政學院函授考試，監(jiān)考老師毫不留情收繳某副縣長一份作弊資料。考完試后，縣里幾個學員都來安慰他，縣長，不要緊的，還有下次呢。副縣長拉長臉說，沒有下次了！幾個學員啊地驚叫，為什么？副縣長詭秘一笑，老師哪比領導有經(jīng)驗？我們平時不都講個應急預案嘛，他收繳一份，我身上還有備份，還兩份呢。你們說，還用等下次？大家都笑道，縣長老謀深算！

12

這天晚上，周急無法入眠，想了許多又什么都想不進去。迷糊中，他又回到白天“三后進”評選總結大會。按照市領導的說法，評后進好與不好，領導說不算，機關單位說不算，公務員也說不算，只有網(wǎng)友公眾說了算，所以總結會上領導一律不講話。先是陳后進簡要介紹評選情況，宣讀評選通報。接著是后進單位代表、后進服務窗口代表和后進公務員被逐一請到第一排就座。第一排一直是留空等待他們。叫他們上第一排，其實是亮相，讓大家知道，都有誰誰誰當選后進。雖然背對與會人員，但從后腦勺看也能看得出誰是誰。這樣做比登臺亮相寬容了些，但依然讓人羞愧難當！主持人叫到誰，誰就得站出來，走到第一排就座。開始時，被叫到的人都拖拖沓沓，賴著不去，但主持人一再點名，他們的名字不停地在會議大廳回蕩，振聾發(fā)聵，每多念一遍，人家就多記住你一次，不去都不行！周急是最后一個被叫，他汲取前面教訓，叫到名字立馬站起來，把頭壓低到肩膀以下，大步流星邁向自己的座位。亮相之后，就是網(wǎng)友和公眾代表發(fā)言?？偣彩迦?，每人三到五分鐘。后進辦事先在網(wǎng)上征集，收到數(shù)百份發(fā)言稿，篩選篩選再篩選，所以能上臺的十五人可謂百里挑一，個個都中大獎似的神采奕奕，慷慨陳詞。

以前，我們在國稅、地稅辦理納稅申報事項要輾轉十幾個部門，耗上十天半月，還不一定辦成呢，現(xiàn)在幾分鐘輕松搞定。

以前，市住房公積金管理中心支取業(yè)務審批時限是二十個工作日，加上周末休息，一個月都批不下來，現(xiàn)在減少到三個工作日，貸款業(yè)務辦理時限也由原來的二十個工作日減少到八個。

以前，農(nóng)民工工資想扣就扣，想拖就拖，想不給就不給，求爺爺告奶奶也沒用。現(xiàn)在出臺了《金山市農(nóng)民工工資保證金集中管理辦法》，有人幫撐腰了，想扣想拖的沒門了。金山市也成為全省首個將各行各業(yè)農(nóng)民工工資保證金集中到人社部門歸口管理的設區(qū)市。

以前，我們到一些單位辦事，坐冷板凳的不說，還經(jīng)常被粗暴地吼罵，跟你急，任憑你如何低聲下氣，辦事人員就是壓著拖著，打死都不給你辦利索?，F(xiàn)在，材料一送到，立馬就有人笑臉相迎，還茶水伺候。稍候片刻，馬上給您辦好！

……

個個嘴巴都抺了蜜似的。反正都是：活動之前，機關單位壞得都快趕上黑社會，公務員個個都是土匪?；顒又螅瑱C關單位又都成了慈善機構，公務員個個都是活雷鋒！這個后進評選就是及時雨，比評先進好得不止一倍兩倍！發(fā)言結束后就是潮水般的掌聲。掌聲把周急擊醒了。

周急跳下床，摸黑來到客廳沙發(fā)坐下。后進公務員像一堵厚墻，黑咕隆咚橫亙在他面前，讓他發(fā)怵冒汗。周急認真計較一下后果?！翱鄣魡挝晃鍌€績效分”，文件寫清楚了，沒什么懸念，有龍阿妹愛人罩著，少這五分不會對社科聯(lián)總分構成實質性威脅，鐘主席和龍阿妹該得的績效獎一分也不少。他的績效獎泡湯，那是活該，自找的！“一年內(nèi)不能提拔任用，不能參與各類評優(yōu)評先”，等于廢話，都后進了，還提拔任用？還評個屁優(yōu)？“連續(xù)兩次被評定為后進的，將對其進行誡勉談話并作組織處理。”不才第一次嘛，下次倍加小心不就沒事了？想到這里，周急坦然了許多，突然沒了睡意。打開燈，從公文包里抽出后進辦通報，從頭至尾看了三遍，把每個和他同樣下場的單位和個人記牢?？赐晖▓?，天還未亮，周急又翻出省社科聯(lián)的表彰決定，他把兩份指向完全相反的文件并排擺在桌面上，反復照看，來回尋思。一個是一等獎頭名，一個是后進最末位，兩者看起來南轅北轍，實際上互為因果、密不可分。

天微微放亮，周急一夜沒睡的大腦發(fā)漲刺痛，腰背酸疼，他決定騎單車出去溜達吹風。騎車出了大院，在城區(qū)溜轉兩三圈，發(fā)漲刺痛的大腦緩解了許多，感覺饑腸轆轆，就在二奶米粉店吃了碗米粉。這時已臨近八點，路上到處是忙著上班的人們，后進辦的人開始在粉店周圍巡邏布控。周急卻一點都不擔心被錄上像。錄了又怎樣？一次是后進，兩次三次還是后進！他吃得理所當然，慢條斯理。吃完米粉，用牙簽把牙縫剔干凈，再看看手機，上班時間已過二十分鐘，周急依然沒有上班的意思。都后進了，還上個屁班！周急站直身子，做了兩個擴胸動作，又騎上單車，想都沒想就駛往西郊方向。騎了半個鐘頭，經(jīng)過西郊派出所門前，周急剎車停下來。西郊派出所跟他一樣，都是“三后進”一員，西郊派出所還排在“后進服務窗口”頭名呢。

院門虛掩著，周急推門進去，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一個會走動的活物都沒見著，一架銹漬斑斑的輪子完全泄氣的三輪摩托癱在角落里。周急看了看墻上人員去向牌，一個所長，三個民警，都上班的呀，快九點了還沒見人，難怪當后進的頭。這時，推門進來一個禿頂男子，像是尚未完全睡醒，眼皮耷拉，步履蹣跚，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禿頂男子瞇著眼瞧了瞧周急問道，什么事？周急一看便知是去向牌上頭一個。問，你是張所長？對方說是呀，然后盯著周急的臉叫道，這不周教授嗎？周急說你認識我？張所長說我是你學生啊，在行政學院學習半個月，不記得了？周急搖搖頭說，進行政學院的人太多了。我現(xiàn)在調社科聯(lián)了。張所長說我知道，周副主席，對吧？周急拿出后進辦文件，指著上面他的名字說，同是天涯淪落人啊！張所長拿過文件一看，驚叫道，真是你呀，我還以為同名同姓呢。張所長一邊開門一邊說，昨夜，市局補局長來所里訓話，把我們罵得狗血淋頭，天快亮才散會，我一夜沒合眼呢。周急說我也是，不過沒人訓我，我自己訓了自己一夜。張所長是后進窗口單位的頭，傾巢之下，焉有完卵？他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兩人同病相憐，相互傾訴。周急傾訴之后，張所長一臉同情。陰差陽錯啊，你一急就當上后進，而西郊派出所一開始就注定后進了。周急說，為何？張所長說去年我們一個案都辦不了。周急說，缺人手？張所長說不是的，沒錢呀。周急說，市里不都預算有辦案經(jīng)費？張所長說預算經(jīng)費只到市局，市局重新設卡，第二年辦案經(jīng)費按照上年辦案數(shù)量確定。前年，西郊人民安居樂業(yè)，一個案件都沒發(fā)生。平安建設搞得好，鄉(xiāng)里年度考評得了一等獎，我們所理所當然也一等獎。但補局說，西郊派出所無案可辦，白吃白喝了一年，沒收績效獎，同時也取消了去年的辦案經(jīng)費。誰知道，去年連續(xù)發(fā)生七八個案件，因為沒錢，車子轉不動，我們一個都辦不了。比如，群眾電話舉報，望江村有人正在吵架，都急紅了眼。我們一路狂奔，跑得屎都要漏了，還是趕不上。到了那里，吵架升級為斗毆，血流遍地，幸虧及時送往醫(yī)院，要不死了人我就完蛋了。還有，群眾舉報北斗村有人聚眾賭博，我們奔波了幾十趟，一次也沒抓著。還有，梅洞村有個農(nóng)民來所里報案，說半夜里讓賊偷走了三頭耕牛，叫所里派人抓賊。我說我們孫悟空呀，賊都走老半天了，去哪兒抓？??？農(nóng)民說那可咋辦？我開個玩笑，回去把牛欄整結實些！誰知道，被舉報到后進辦。后進辦派人下來核實，所里兩個干警正下象棋，被抓個正著。周急說案多經(jīng)費就多，要是辦了二十個案呢？張所長搖搖手，麻煩更大，案件超過五個，鄉(xiāng)里平安建設績效分歸零，鄉(xiāng)長書記可饒不了我們！周急嘴里咂出句他媽的！從西郊派出所回來，周急沒了昨夜的痛苦，但心情卻復雜起來。

13

下午上班后，周急拿出省社科聯(lián)年度課題申報表，在題目欄里工工整整地填上：基層公務員懲戒制度問題研究——以金山市評選后進公務員為例。表填好后，蓋上公章，交龍阿妹郵寄。周急心理盤算著，課題一經(jīng)核準通過，就立刻著手研究。弄得好，又能收獲一等獎，少領的績效獎差不多就回來了。再說，這是全國獨一無二的課題，社會熱點，上核心期刊都沒問題，也許還會被轉載呢。想到這兒，周急莫名其妙興奮起來。轉念一想，又覺著沒百分之百勝算，這課題畢竟太敏感了，就看省社科聯(lián)敢不敢正視，萬一不敢，就廢了申報指標。但這課題的確像剛剛烤熟的山芋，火熱地燙在他手里，丟都丟不掉！這時，龍阿妹手里拿著兩份剛剛收到的文件，高跟鞋橐橐橐猛敲地板進來。先遞給周急一份緊急通知，后進辦叫他下班前上交五千字剖析材料。看完通知，周急苦著臉不出聲。龍阿妹接著遞給周急一份表彰決定，省社科聯(lián)下發(fā)的，《貧困地區(qū)上市公司融資問題研究》榮獲一等獎，獎金一萬?？匆娭芗币稽c笑容都沒有，龍阿妹溫柔地說，鐘主席說了，獎金就你一人拿，算是同情和安慰。周急臉上綻放幾絲笑容，他站了起來，拉住龍阿妹纖纖玉手，可憐兮兮地說，你就不同情我安慰我？龍阿妹撲哧一笑，迅速收走被周急拉住的手。落難是筆財富啊！周急啊地叫道，不懷好意哦。龍阿妹說我這是精神安慰喲！周急說我還需要物質安慰呢！說著猛然抱住龍阿妹，嘴唇向她紅唇貼過去。龍阿妹猛力掙脫，把他推到一邊，整整衣裳厲聲道，你這是作風問題，很嚴重很粗暴，要好好剖析！說著就閃出門去。周急朝著門口傻笑一下。作風問題？很嚴重很粗暴？周急搖搖頭。

周急打開電腦E盤，調出去年的作風整頓材料，剛好五千字，套上后進評選內(nèi)容，算是完工，放進郵箱準備發(fā)給后進辦。點擊“發(fā)送”前，周急突然覺著不行，原因分析不行！他把原因部分打開，覺得幾段假話應該刪掉。比如，“不講政治，不重視理論學習”，他天天研究政治理論，經(jīng)常給各單位干部上政治理論課，他還不講政治？還不重視理論學習？“不注重品德修養(yǎng)”也是自我貶損，他禮貌待人，以理服人，不招惹誰，到處幫人調研，解難題，怎么就不注意品德修養(yǎng)？“紀律觀念渙散”也不準確，他循規(guī)蹈矩，偶爾遲到早退事出有因，不至于渙散。重新檢查，好好反省！蘇格拉底說過：沒有經(jīng)過反省的生命，是不值得活下去的?！都毠?jié)決定成敗》有幾句話也很經(jīng)典：失敗是成功之母，檢討是成功之父。犯錯誤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錯誤犯在哪里。周急既然當了后進，那就是犯錯誤，就是失敗，就要好好檢討。作為研究問題的專家，周急不能為完成任務應付了事，他要徹頭徹尾做個檢討。自從跟周主席交流之后，周急再三琢磨了炒股的事，評后進的事，這樣事那樣事，主要問題是急，性急，事急，話急，什么都急。特別是評后進這事，他一開始就急，每得一個后進分都是急，不急他不可能大鬧后進辦，也不可能當后進，性格決定命運??！整改措施要作相應修改，就是不要急，千萬別急，要慢慢來，慢慢整改，慢慢積累。就像宋朝陸九淵大人說的那樣：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壘成泰華岺。周急甚至用兩行字解釋兩句詩的含義，顯示顯示學問。改好后立刻上傳。不到半個時辰，后進辦傳來反饋意見：問題找不準，抓不住要害，避重就輕，重新查找。馬上查找！馬上分析！馬上傳回！后進辦也是急啊，連來三個“馬上”。都后進了，前有標兵，后無追兵，周急你還敢慢慢來？這不跟市里提出的“慢不得，等不得，白加黑，五加二”對著干嗎？不行，絕對不行，絕對不允許！周急趕緊回應，馬上把剛剛刪掉的幾段假話還原回來，馬上刪走剛剛加上去的內(nèi)容，馬上傳回！周急咚咚咚地擂著胸膛，嘴里無比解恨地咂出兩字“我操”！想想也是，都后進了，難道不是這些東西作怪？一定有！必須有！每次作風整頓都這樣寫，不這樣寫都過不了關，周急你是專家也不準例外！又過去半個小時，后進辦終于不再傳來“馬上”之類的催命詞了。周急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踱步，腦袋上下左右轉了幾圈，然后坐下來，腦子再度鏈接到調研課題，評后進問題開始在大腦里活躍。社科聯(lián)只是參公單位，說白了，只是領公務員工資，身份上，周急還是專業(yè)技術人員，憑什么在他頭上安個“后進公務員”帽子？昨天他不計前嫌跑了趟后進辦，想找陳后進理論這個問題，哪知道人家被提拔重用了，當安監(jiān)局長去了，后進辦換了幫周急一個也不認識的人。陳后進是提拔了，但問題還在。另外，第二次后進評選又開啟了，需要傳承什么弘揚什么改進什么規(guī)避什么，公務員如何才不會重蹈周急和西郊派出所覆轍，這些問題都需要專家去研究和回答，特別是剛剛淪落為后進公務員的社科專家周急，更應該研究和回答！即便省社科聯(lián)不給立項，不給一分錢，自掏腰包周急也要研究，還要將研究報告遞交給書記市長。周急頓感到責任重大。從明天開始，一定全力以赴。不！他搖搖頭，不等明天，刻不容緩！周急立刻梳理腦子里剛剛收進西效派出所那籃信息，一字一字敲進電腦里。敲到一半又中斷卡殼。噫，怪了，才過去小半天，記憶斷層了，有些內(nèi)容模糊了，溜掉了。若不及時整理，還不溜得一干二凈？

看來，有些事不急還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