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強同題文學演變史的研究

黃仁生

2009年秋，孫杰君重回復旦校園開始攻讀博士學位研究生以后，圍繞博士學位論文選題，我們曾有過深入地交流。他最初提出過在原有碩士學位論文的基礎上繼續(xù)做“歐陽修研究”的設想，我聽后覺得像這樣成果累積甚多的作家研究，如果沒有新的資料發(fā)現(xiàn)，或者不能采用新的理論視野與研究方法，是很難寫出新意來的。于是，我建議他認真讀一遍我的《楊維禎與元末明初文學思潮》，其中關于詠史詩、宮詞、竹枝詞等同題系列作品雖僅簡略論及，卻都可以分別重新構建出一部自成體系的專題史。相對而言，竹枝詞研究似乎更適合作為孫杰君的備選課題。因為從現(xiàn)存文獻資料來考察，竹枝詞至少已有一千一百多年的歷史，保存下來的作品大約在七萬首以上，以此作為一部博士論文的研究對象應該是很夠分量的;而現(xiàn)代學術界關于竹枝詞的研究，則始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至當時已有近八十年的歷史。這意味著無論是文獻資料的整理，還是學術方面的探討，都已有一定的積累，但諸多問題都存在著爭論而有待厘清，尤其是尚無一部系統(tǒng)研究竹枝詞從古代發(fā)展到現(xiàn)代的專史。接下來，他一邊跟隨我修習“唐代文學研究”、“宋代文學研究”、“中國文學古今演變研究”等課程，一邊搜集關于竹枝詞的文獻資料和研究成果，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思考和準備后，最終欣然決定以《竹枝詞發(fā)展史》為題而提交了博士學位論文開題報告。后來在寫作過程中雖然也曾遇到過困難和挫折，但他始終堅定信心，以超常的勇氣和毅力攻克了一道道難關，直至最終達到預期目標，并以優(yōu)秀成績獲得了答辯委員會的肯定和通過。即將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這部專著，就是作者在其博士學位論文基礎上修改而成的正果。

凡提及竹枝詞，令人想到的首先是劉禹錫等人的開創(chuàng)之功。作為同題文學的大宗之一，竹枝詞之所以能夠自中唐以降生生不息、綿延不絕，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在眾多響應參與者的心目中，它是一種由劉禹錫等人奠定、上端連接著屈原《九歌》、下端連接著民間歌謠與地域風土人情的文學體式。因而它既與民歌相聯(lián)系，也與地域文學相聯(lián)系。所謂民歌，是指民間口頭創(chuàng)作、口頭相傳的歌謠，絕大部分不知作者是誰。竹枝詞與民歌的聯(lián)系，首先表現(xiàn)為竹枝詞起源于某地域的民歌，現(xiàn)存竹枝詞中如果確信是采自民間創(chuàng)作，也不妨徑直稱為民歌，甚至像楊萬里的《竹枝詞》七首，自稱是“檃括”于丹陽舟人、纖夫的謳吟，也可視為采自民歌而略加整理者;其次表現(xiàn)為劉禹錫、顧況、白居易等人所作《竹枝詞》，是受民歌影響而撰寫的新辭，鑒于這些作品仍然保留了民歌的一些特點，有的學者稱其為“民歌體”，這個所謂“體”的實質(zhì)是指風格而言，并非說它們本身即是民歌;再次從丘良任等輯錄的《中華竹枝詞全編》中所收四千多位作家的身份不難看出，歷代竹枝詞寫作隊伍的主體都是文人，甚至不乏名家大家，他們之所以關注地域風土人情和民間歌謠，并采用具有民歌風格特點的竹枝詞體式來表現(xiàn)，其中既有像楊維禎一類作家試圖從民間引入源頭活水、借以振衰起弊而引導文壇潮流者，也有附庸跟風、動輒百篇、借以嘩眾取寵者。因而從現(xiàn)存竹枝詞來看，我們不妨將其絕大部分皆視為文人擬作的民歌。至于地域文學本應包括民間文學和文人文學，竹枝詞作為文人擬作的民歌，實際與各地域文學相輔相成，尤其是自元代楊維禎邀約眾多名人韻士唱和《竹枝詞》、并編為《西湖竹枝集》刊行以來，竹枝詞便逐漸充當了地域文學發(fā)展的重要角色。由此可見，竹枝詞文學并不是一個封閉自足的體系，它的演變進程實與中國文學乃至中國文化諸多方面的發(fā)展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

本書從醞釀準備到寫作修改，已五歷寒暑，數(shù)易其稿，雖未必盡善盡美，卻頗有值得稱道之處。

首先，它是第一部就竹枝詞文學進行全面而系統(tǒng)研究的專著，作者在前人成果的基礎上，初步勾勒了竹枝詞從古代發(fā)展到現(xiàn)代的歷史，舉凡竹枝詞的起源、體式、名稱之考論，歷代竹枝詞的發(fā)展概貌和特征之歸納，著名作家作品的成就和影響之評析，甚至包括竹枝詞的歌唱、倡和方式之描述，皆納入史的框架內(nèi)來進行，巡察的時間跨度超越千年，涉獵的作家作品數(shù)以百計，總合起來填補了該領域研究的一項空白。

例如，元代是竹枝詞發(fā)展史上的一個重要轉(zhuǎn)折時期，本書的論述就頗見功力。尤其是第四節(jié)論述“元代竹枝詞唱和群體的出現(xiàn)”，開篇就說：“在唐宋，文人三五好友聚集在一起，欣賞或創(chuàng)作竹枝詞，早已成為一種文化生活方式。但唐宋竹枝詞的唱和往往不成規(guī)模，更談不上創(chuàng)作群體。到元代才出現(xiàn)了較具規(guī)模的竹枝詞唱和群體?！庇捎诰哂辛税l(fā)展史的眼光，作者三言兩語就道出了唐宋元竹枝詞唱和活動的演進軌跡。以往學界有所關注的是楊維禎主持的西湖竹枝詞唱和，本書則說：“元代竹枝詞的第一個唱和群體出現(xiàn)在北京，以王士熙為首?！眳⑴c者有袁桷、馬祖常、許有壬、吳當、虞集、吳助、劉詵、蕭克有等，時間在至治年間（1321—1323），與第二個唱和群體（以楊維禎為首）出現(xiàn)在杭州相比，早了二十來年。

又如，清代竹枝詞創(chuàng)作盛況空前，本書以兩章的篇幅加以探討，其中關于竹枝詞序的論述，表現(xiàn)出作者具有敏銳的理論思維，其綜論令人耳目一新：“清代竹枝詞的興盛體現(xiàn)在很多方面，其中一個直觀的表現(xiàn)就是清代竹枝詞詞序的新變。清代竹枝詞詞序較之唐、宋、元、明四朝，出現(xiàn)了新的變化。一是竹枝詞詞序大量涌現(xiàn)，二是篇幅較長的竹枝詞詞序比比皆是——頗能說明清人對竹枝詞創(chuàng)作的重視和熱情，三是很多詞序具有一定的理論性，不再是隨感而發(fā)、支離破碎，而是漸成體系。通過對清代竹枝詞詞序的觀照，可以看出清代竹枝詞已經(jīng)形成了比較完整的理論體系。可以這樣說，清代竹枝詞之所以彬彬稱盛，其中一個重要方面就是清代竹枝詞理論的發(fā)展。這標志著竹枝詞歷經(jīng)唐以來上千年的發(fā)展，至清代而終于從豐富的創(chuàng)作實踐走向了理論上的自覺和成熟。”然后依次總結了四個方面的特點：“一是將竹枝詞接續(xù)《詩經(jīng)》，從而確定其正統(tǒng)的文學地位。竹枝詞記述風土，清以前早就已經(jīng)成為文人共識，但清人將這一功能上升到了一定的理論高度?！薄岸侵裰υ~紀事功能開始被空前強調(diào)。清代以前的竹枝詞人，都對竹枝詞記述風土的功能有所認識。但時至清季，尤其是隨著近代社會發(fā)生激烈的巨變，竹枝詞衍生出了抒情、記述風土之外的第三種功能——紀事?！薄叭墙袒?、寄寓勸懲之義的功能得到強調(diào)。除竹枝詞的紀事功能得到前所未有的強調(diào)之外，大致從嘉慶年間開始，清代竹枝詞人對竹枝詞的‘詩教’功能予以了關注和強調(diào)。”“四是重情的創(chuàng)作觀念仍然存在。……明末清初表現(xiàn)得最為突出，很多由明入清的竹枝詞人經(jīng)歷了亡國之痛，發(fā)而為竹枝詞?！搅斯饩w年間，隨著竹枝詞的日益方志化，出現(xiàn)了反對竹枝詞抒情功能的聲音?！?/p>

其次，在以往爭論頗多的問題上，作者在尊重前賢成果、客觀評述以往觀點的基礎上，也堅持從文本出發(fā)，或質(zhì)疑所謂定論，或糾正陳說偏見，先后提出了一系列有價值的見解。

例如，關于“竹枝詞”的權威定義，2009年版《辭?！妨杏袃蓚€義項：一謂詩體，其中提到“各代詩人寫竹枝詞的很多，也多詠當?shù)仫L俗和男女愛情。形式都是七言絕句。語言通俗，音調(diào)輕快”。二謂“詞牌名。單調(diào)二十八字。分平韻、仄韻兩體。《花間集》所收孫光憲詞，每句均疊用‘竹枝’、‘女兒’作為和聲。另唐教坊曲有《竹枝子》，雙調(diào)六十四字，敦煌所出《云謠集雜曲子》中有此調(diào)二首”。這種表述當然是詞條撰寫者對于以往學術界觀念的概括，實際上意味著竹枝詞在屬性上到底是詩還是詞都存在著爭論。本書專列一節(jié)論竹枝詞體式，除上述三種體式外，還舉例討論了七言二句體（有和聲的詞體）、五言四句體、七言五句體、六言四句體、雜言體，可補《辭海》定義之闕。又如，有前賢舉杜甫《夔州歌》十首與《竹枝詞》相似為由，而主張將《竹枝詞》開創(chuàng)者的桂冠贈給杜甫，本書作者經(jīng)過分析討論后認為此說牽強，不予支持;又因考證出白居易《竹枝詞》四首的寫作時間實際上早于劉禹錫《竹枝詞》九首，提出白居易于竹枝詞的貢獻實際上不低于劉禹錫，二人可謂竹枝詞發(fā)展史上的雙峰;皆為有得之見。下面我著重以本書對于竹枝詞起源的考論為例，來說明作者是如何在細讀文本中質(zhì)疑舊說與提出新見的。

古今主竹枝詞起源于巴渝俚歌說者一直頗占上風，其最早依據(jù)則是郭茂倩在《樂府詩集》卷八十一對于《竹枝》的解題：“竹枝本出于巴渝。唐貞元中，劉禹錫在沅湘，以俚歌鄙陋，乃依騷人《九歌》作《竹枝》新辭九章，教里中兒歌之，由是盛于貞元、元和之間。禹錫曰：‘竹枝，巴歈也。巴兒聯(lián)歌，吹短笛、擊鼓以赴節(jié)。歌者揚袂睢舞，其音協(xié)黃鐘羽，末如吳聲，含思宛轉(zhuǎn)，有淇濮之艷焉’?！蓖硎談⒂礤a《竹枝詞》十一首，其中第一組九首作于長慶三年（822）春，時任夔州刺史，原本有《引》曰：“四方之歌，異音而同樂。歲正月，余來建平。里中兒聯(lián)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jié)。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聆其音，中黃鐘之羽，卒章激訐如吳聲。雖傖寧不可分，而含思婉轉(zhuǎn)，有淇濮之艷。昔屈原居沅湘間，其民迎神詞多鄙陋，乃為作《九歌》，到于今荊楚鼓舞之。故余亦作《竹枝詞》九篇，俾善歌者飏之，附于末，后之聆巴歈，知變風之自焉。”但郭氏做了手腳，一方面刪除原《引》，一方面把部分內(nèi)容竄改后作為解題，尤其是將劉氏“后之聆巴歈，知變風之自焉”改為“禹錫曰：‘竹枝，巴歈也’”，就與其立論“竹枝本出于巴渝”一致了。按劉禹錫自元和元年（806）起任朗州司馬十年，解題謂“唐貞元中，劉禹錫在沅湘”，純屬無稽之談。又郭氏既然認為劉氏于貞元年間在沅湘已“作《竹枝》新辭九章，教里中兒歌之，由是盛于貞元、元和之間”，卻又主張“竹枝本出于巴渝”，也自相矛盾。攻破這個權威舊說后，作者引兩《唐書》劉禹錫本傳的記載提出新說：竹枝詞起源于楚歌，時間是劉禹錫任朗州司馬（806—815）期間，緣起是其仿效屈原作《九歌》例，根據(jù)楚民祭祀時所唱竹枝歌而改作新辭十余篇。《舊唐書》的記載尚有些模糊，《新唐書》則明確說：劉禹錫貶為朗州司馬時，“州接夜郎，諸夷風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裵回，其聲傖佇。禹錫謂屈原居沅湘間，作《九歌》，使楚人以迎送神，乃倚其聲作《竹枝》辭十余篇，于是武陵夷俚悉歌之”。遺憾的是，劉氏在朗州所作的《竹枝》辭十余篇佚失了，但通過考證，作者還連續(xù)舉出劉禹錫的其他詩句，以及顧況、劉商、孟郊、張籍等人詩句，證明在長慶以前楚地早已盛行歌唱竹枝詞了。這種考證與論析合情入理，其見解顯然比“竹枝本出于巴渝”更合乎實際。

當然，毋庸諱言，由于作家作品眾多，涉及的范圍甚廣，在許多具體問題的探析上，作者來不及做深入細致的考論，疏漏和舛誤在所難免。但該書出版后，不僅將推動竹枝詞的研究逐步走向縱深與精細，而且對于其他分支系列的同題文學研究也將有啟發(fā)意義。

（孫杰：《竹枝詞發(fā)展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