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腦袋最需要營養(yǎng)的時候,也正是大多數(shù)國人餓得半死的時候。我常對朋友們說,如果不是饑餓,我絕對要比現(xiàn)在聰明,當(dāng)然也未必。因為一生下來就吃不飽,所以我最早的記憶都與食物有關(guān)。
1960年春天,在人類歷史上恐怕也是一個黑暗的春天。能吃的東西似乎都吃光了,草根、樹皮、房檐上的草。村子里幾乎天天死人,都是被餓死的。
后來盛傳南洼那種白色的土能吃,人們便都去挖來吃。吃了拉不下來,又死了一些人。于是不敢吃土了。那時我已經(jīng)上學(xué)。冬天,學(xué)校里拉來一車煤塊,亮晶晶的,是好煤。有一個生癆病的杜姓同學(xué)對我們說那煤很香,越嚼越香。于是我們都去拿著吃,果然越嚼越香。一上課,老師在黑板上寫,我們在下邊嚼煤,咯咯嘣嘣一片響。老師說你們在吃什么,我們一張嘴都烏黑。老師批評我們:“煤怎么能吃呢?”我們說:“香極了,老師不信吃塊兒試試。”老師是女的,姓俞,也餓得不輕,臉色蠟黃。有一個女生討好地把煤遞給俞老師,俞老師先試探著咬了一點,品滋味,然后就咯嘣嘣地吃起來了。她也說很香。這事兒有點魔幻,我現(xiàn)在也覺得不像真事。但去年我見到王大爺說起這事,王大爺說:“你們的屎填到爐子里呼呼地著呢。”幸虧國家發(fā)了救濟(jì)糧來,豆餅,每人半斤。奶奶分給我們每人杏核大一塊,嚼著,舍不得咽,舍不得咽就沒了,好像在口腔里化掉了。我家西鄰的孫家爺爺,把兩斤豆餅一氣吃下去,口渴了猛喝水,豆餅發(fā)開,胃和腸子被脹破了,孫家爺爺死了。
十幾年后痛定思痛,母親說那時人的腸胃薄得像紙一樣,一點兒脂肪也沒有。大人有水腫,我們一班小孩都挺著個水罐一樣的大肚子,肚皮似乎透明,綠色的腸子在里邊也蠢蠢欲動。都特別能吃,五六歲的孩子,一次能喝八大碗野菜湯。
“文革”期間,依然吃不飽,我便到生產(chǎn)隊的玉米田里去找一種玉米上的菌瘤,掰下來,拿回家煮了,撒上鹽,拌蒜吃,也是鮮美無比,味道好極了。
后來生活漸漸好起來,這時已是“文革”后期了。
有一年,年終結(jié)算,我家分了二百九十元錢,這在當(dāng)時是個令人心驚的數(shù)字。分了那么多錢,父親下決心割了五斤豬肉,也許更多一點,煮了,每人一碗,我一口氣就把一大碗肥肉吃下去了。還覺不夠,母親又把她碗中的肉分給了我。吃完了,胃承受不住,一股股的葷油往上涌,嗓子眼兒像被刀割著一樣疼痛,這就是吃肉的感覺了。
二十世紀(jì)七十年代中期,我去水利工地勞動,生產(chǎn)隊用水利糧做大饅頭,半斤干面一個,我的紀(jì)錄是一頓飯吃四個,有的人能吃六到七個。1976年,我當(dāng)了兵,從此和饑餓道了別。從新兵連分到新單位時,精粉的小饅頭,我一次吃了八個,肚子里還有空,但不好意思再吃了。炊事員對食堂管理員說:“壞了,來了個大肚子漢?!惫芾韱T笑笑,說:“吃上一個月就吃不動了?!惫?,一個月后,拳大的饅頭,我一頓飯只吃兩個就夠了。而現(xiàn)在,一個就夠了。
盡管這些年不餓了,肚里也有了油水,但一上宴席,總是有些迫不及待,生怕?lián)撇坏匠圆粔蛩频膿?,也不管別人的目光怎樣看著我。
吃飽了也后悔:為什么我就不能慢悠悠地少吃一點呢?讓人覺著我出身高貴、吃相文雅?因為在文明社會里,吃得多是沒有教養(yǎng)的表現(xiàn),好多人攻擊我飯量大,吃起飯來奮不顧身、埋頭苦干。我感到自尊心很受傷害,便下決心下次吃飯時文雅一點,但下次人家那些有身份的人依然攻擊我吃得多、吃得快,好像狼一樣。我的自尊心又被傷害了。再一次吃飯時我牢牢記著,少吃,慢吃,不到別人面前夾東西吃,吃時嘴巴不響,眼光不惡,筷子拿在最上端,夾菜時只夾一根菜?;蛞桓寡?,像小鳥一樣,像蝴蝶一樣,可人家還攻擊我吃得多、吃得快,我氣壞了。因為我努力使吃相文雅時觀察到那些攻擊我的公子王孫小姐太太們吃起來像河馬一樣,吃飽時才文雅。于是怒火便在我胸中燃燒,下一次去吃不花錢的宴席,上來一盤子海參之類的玩意兒,我端起盤子,撥一半在我碗里,不顧燙壞口腔黏膜吞下去,他們說我吃相兇惡,我又把盤子里的全撥來,吃掉,他們卻友善地笑了。
我回想三十多年有關(guān)吃的經(jīng)歷,感到自己跟一頭豬、一條狗沒什么區(qū)別,一直哼哼著,轉(zhuǎn)著圈兒,拱點東西,填這個無底洞。為了吃我浪費了最多的智慧,現(xiàn)在吃的問題解決了,腦筋也不靈光了。
【選自莫言著《莫言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版】
●山東省聊城 韓 頌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