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奇書伸奇冤

劉靜宇

上部：只手遮天釀奇冤

秀才復姓司馬，名碞，字軒轅。司馬碞六歲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這小子從小聰明懂事，出口成章，被譽為“神童”，十五歲便考取功名，成為縣城中年齡最小的秀才。與司馬家相鄰的是一富戶，復姓納蘭，納蘭家有一獨生女兒，名叫瑩瑩，生得貌若天仙，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令不少公子哥兒垂涎。

納蘭家有個角樓，恰高于院墻，從隔墻俯視，司馬家的小院一覽無余。納蘭瑩瑩常在角樓里吟詩作畫、下棋撫琴，這讓墻外的司馬碞心生愛慕。二人常常隔著院墻，一個扶樓欄，—個立院中，吟詩和對。時間長了，暗許終身，卻一直未得媒妁。

瑩瑩之父納蘭員外早就相中了司馬碞，也不阻攔二人隔墻相會。一天，他提醒女兒，讓司馬碞前來提親。他也想及早將事情敲定。

幾天后一早，管家突然跑進中堂，叫道：“老爺，有客?！奔{蘭員外笑道：“快請?！?/p>

老管家跑出去，不多時，走進一人。納蘭員外一看，大驚。他原以為是司馬碞請媒人來了，不想?yún)s是徐縣令到了。納蘭員外知道，這徐縣令來者不善，就讓瑩瑩先避后堂。

徐縣令有個兒子名叫徐天寶。這家伙仗著老子是縣令，欺男霸女，壞事做絕。兩個月前，在城隍廟廟會上巧遇前去進香的納蘭瑩瑩，一眼看中。上前調(diào)戲，被同去的兩個家仆攔下，好險救回?？蓱z那老家仆被徐天寶手下一頓暴打，回家不久便死了，年輕那個則被徐天寶抓入大牢，三日后，雖然放出來，回到納蘭府后卻從此郁郁寡歡。

再說那為非作歹的徐天寶并不死心，回家就跟老子大鬧，說今生非納蘭瑩瑩不娶。他這一鬧，徐縣令可急了，他就這么一個活寶兒子，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帶著禮品前來提親。

納蘭員外見了徐縣令，深施一禮：“寒舍簡陋，難容貴客。不知縣太爺有何指教？”徐縣令笑著伸手攙住納蘭員外：“你我就不必見外了，犬子對瑩瑩小姐仰慕已久，特親自來提親。我是一縣之主，你是地方首富，也算是門當戶對吧?！奔{蘭員外也笑了：“小女山野村姑，攀不上府上公子?！?/p>

徐縣令聞言道：“員外還記恨城隍廟之事？我已下令將動手家奴緝拿入獄，秋后問斬?！?/p>

納蘭員外說：“徐縣令，城隍廟一事，與打手無關(guān)，關(guān)鍵在主，你如何懲治??？”

徐縣令一愣，接著賠笑：“員外，都是犬子的錯，他已知錯，還是給他個機會，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

納蘭員外正色道：“縣太爺，您貴為一縣之主，怎說得如此輕巧，一條人命，您一聲知錯就抵消了？”徐縣令剛要動怒，轉(zhuǎn)念又道：“只要答應(yīng)這門親事，犬子交員外發(fā)落?！?/p>

“好！如此說來，我同意了?！?/p>

“那，員外，這門親事就算定下了?！?/p>

“慢！徐縣令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p>

這時，納蘭家奴來報：“門外何仙姑和司馬碞公子帶聘禮前來?！奔{蘭員外忙說：“請！”

徐縣令著急了：“員外，這是……”

納蘭員外也不看他：“家有小女未出閣，自然不拒媒人。”一語未畢，司馬碞和媒婆走進來。

這媒婆遠近聞名，人送外號“何仙姑”，還沒等她說完，徐縣令大喝一聲：“住口！員外已經(jīng)答應(yīng)把小姐嫁進徐府。”

仙姑慌忙跪下：“老身不知，老身不知?！彼抉R碞驚訝地說：“員外，這是真的？”

納蘭員外說：“是真的，但我有條件，縣太爺要大義滅親，徐天寶殺害我家老仆，重判死罪，秋后與兇手同時問斬，我便將小女嫁到府上，守他一生?！?/p>

徐縣令一聽傻了，恨恨地拱手告別。

何仙姑沒費吹灰之力，定下了這門親事。

數(shù)日后，縣里貼出一則告示：媒婆何仙姑妖言惑眾，被捕入獄。

司馬碞大怒，卻無回天之力?，摤撜f，現(xiàn)在唯一辦法，就是等你秋試得中，有了官職方可救出仙姑。為方便司馬碞苦讀，瑩瑩求得父親首肯，將司馬母子接進家中。

不久，司馬碞赴京趕考。司馬碞走后，納蘭瑩瑩日夜期盼。這天早晨，家丁哆哆嗦嗦來報，說有倆家奴死在房中。納蘭員外一聽，嚇了一跳，趕緊去看，只見兩個家奴面色發(fā)黑，顯然是中毒而死。納蘭員外正不知所措，突聽到門外大鬧，幾個衙役在徐縣令的帶領(lǐng)下沖進院子。徐縣令走在最前頭，大喊：“有人舉報，這里出了人命！閑人回避了……”喊聲過后，徐縣令等人進入家奴房中，命仵作驗尸。沒多時，結(jié)果出來了，是中毒而死。徐縣令大怒，不由分說，將納蘭員外抓回衙門。

納蘭瑩瑩得知年邁的老父被抓走，心如刀絞，卻無力相救。她心里明白，這是徐縣令父子做的套兒。不然，他怎么知道家奴死去？

數(shù)日后，縣衙里納蘭員外被屈打成招。徐縣令判他死罪，秋后問斬。納蘭瑩瑩趕緊收拾細軟，送司馬碞母親從后門逃離襄平縣。送走老人，納蘭瑩瑩回房收拾東西，準備上州府告狀。

不想，納蘭瑩瑩還未出門，院門便被撞開，徐天寶帶領(lǐng)一伙衙役沖進來，展開一張縣衙的查抄公文，念道：納蘭員外毒害家奴，財產(chǎn)查抄充公。納蘭瑩瑩也被抓進縣衙，帶到后院，關(guān)進一間房子里。室內(nèi)裝飾豪華，好像是個婚房。天黑時分，徐天寶醉醺醺地進來，涎著臉走向瑩瑩：“寶貝，可想死我了。為了你，我可是費了不少工夫?。　?/p>

納蘭瑩瑩冷笑道：“我早知是你所為，可你是如何給我家家奴下毒的？”“有錢能使鬼推磨，誰的老媽誰心疼??！噢，還記得上次救你的那個小家奴吧？”徐天寶大笑，“那小家奴被我關(guān)入大牢后狠吃了一頓棍棒，我又花了五十兩銀子，抓了他老母，就徹底搞定了。呵呵，讓他往你家的兩個賤仆飯菜里下個毒，應(yīng)該不是什么難事吧？”

納蘭瑩瑩聞言，憤怒至極：“你如此胡作非為，就不怕吃官司、遭報應(yīng)嗎？”徐天寶笑道：“襄平縣沒人能告倒我，告訴你，我表叔離運千剛剛升任奉天知府?！奔{蘭瑩瑩說：“哼！就是進京告御狀，我也要告倒你！”

“恐怕，你沒這個機會了！”徐天寶說著沖納蘭瑩瑩撲來。瑩瑩拼死反抗。然而，一個弱女子怎斗得過如此虎狼之輩？

納蘭瑩瑩失身于徐天寶，本想一死了之，可家仇未報，死不瞑目！況且，心里還惦記著進京趕考的司馬公子。她忍辱負重，茍且偷生，只想找機會逃出去，可除了每天給她送飯的侍女阿娟，她見不到任何人。

這天，侍女阿娟又來送飯，瑩瑩屈膝跪下，求她救自己一命……

半月后，遭到數(shù)次凌辱的瑩瑩在阿娟幫助下，從后門逃出了縣衙。阿娟再無回頭之路，便隨納蘭瑩瑩一同赴京告御狀。

二人以姐妹相稱，幾經(jīng)波折，風餐露宿。這一日，來到遼河邊。河面水流湍急，不見渡船。二人正為難之時，河對岸駛來一艘木船?，摤撈疵艉埃〈堪?，從船艙里走出一人，瑩瑩一見大喜，那人正是朝思暮想的司馬碞！

二人抱頭痛哭。納蘭瑩瑩向司馬碞講明了家中發(fā)生的一切，司馬碞捶胸頓足，憤恨地說：“此去應(yīng)試。我本考取第二名。可奉天知府離運千不知與我有何仇，金殿參我一本，我被免掉功名，趕回老家?！?/p>

瑩瑩一聽，呆呆地說：“那離知府正是惡魔徐天寶的表叔?。」忧俺桃蛭覕嗨?，家父因我入獄，我已失貞潔，不能再嫁司馬家，若天地有靈，替我報仇！”說完，縱身躍人大河。

納蘭瑩瑩隨流而去。司馬碞悲痛萬分，想隨她跳河同死，被阿娟拉?。骸肮?，瑩瑩姐為家仇，失貞潔保性命，只為見你一面，如今，你若死了，誰替她報仇？”

阿娟無親無故也無處去，便隨司馬碞回到司馬家。

見到老母，司馬碞“撲通”跪倒在地，痛哭不止?？蘖T，母子倆為阿娟的安全著想，把她安置在后院一間廂房的地窖里。

下部：血寫奇書終昭雪

再說，徐天寶四處尋找失蹤的納蘭瑩瑩和侍女阿娟，一點音訊也沒。正當他失望之時，衙役來報：司馬碞回來了。徐天寶哈哈大笑：“有了司馬碞就不愁找不到納蘭瑩瑩?！闭f完便帶人沖到司馬家中。

司馬家被翻了個底朝天，沒找到納蘭瑩瑩，卻從地窖里找到了阿娟。徐天寶以窩藏、拐騙縣衙侍女罪名，將司馬碞關(guān)進縣衙，阿娟也被帶回去嚴刑拷問。

司馬碞母親變賣了家里所有值錢東西，幾次探監(jiān)。并按兒子要求，送去大量紙筆。

一晃半年過去。半年來，老人家為人縫補，掙點碎銀子，就是為了看司馬碞一眼。一日，老人家疏通了官道，在獄中見到一別半載的兒子。眼前的兒子看上去似乎比自己還蒼老，她都不認得了。

母子二人痛哭罷，司馬碞拿出兩本書稿，說：“母親，這兩本《軒轅記》，您收好！這是孩兒的心血澆灌。我知家中徹底斷頓，您可拿出上冊賣掉，換二十兩銀子，少了別賣。十兩度日，十兩將阿娟姑娘贖出來，收作義女。下冊您買塊黑布包好，等我死后，把它放在我身下，同時下葬！切記，切記！”

老人家走后，司馬碞便絕食禁飲。七日后，死于獄中。老人家將司馬碞的尸體帶回，按他的遺囑安葬。

數(shù)日后，司馬家已無米下鍋，司馬碞母親突然想起兒子的遺言。便拿出一本書，上街去賣?？梢贿B七天，無人問津。

第八天，縣衙的師爺遇見司馬碞的母親，買下了那本書稿，還許諾幫忙聯(lián)系贖阿娟的事。沒多久，徐天寶答應(yīng)把阿娟賣出去，阿娟離開縣衙后和司馬碞母親相依度日。

而那縣衙師爺，每天反復看那本書稿，時而痛哭流淚，時而大笑不止，引得眾人爭相借閱，不幾日，便傳到徐縣令的耳里。徐縣令好奇，拿來一看，竟也被那書稿吸引。

半年后，恰逢康熙帝舉行文化大典，要求各州府縣獻出名書名畫。徐縣令大喜，將這本《軒轅記》裝裱一番，獻到奉天府衙。奉天府又向上獻去，最后傳到康熙帝手中。

不知司馬碞寫了什么，康熙帝看得人神，竟然一夜沒睡。最后，正看得起勁時，書完了，下面寫著兩個字：“上冊”。

康熙大怒，這書是哪個州府獻上的？快去調(diào)查！不久，內(nèi)侍來報：萬歲，此書是前科第二名司馬碞所作。襄平縣奉天府所獻！康熙帝正色說：“此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快快宣他進宮，朕要重賞于他?！眱?nèi)侍回報：“萬歲，您忘了嗎？奉天知府離運千曾參他一本，您不是已經(jīng)免了他的功名嗎？再說，他已經(jīng)去世了?！笨滴醯勖鎺锵В骸鞍?！我大清又失一個良才?。∫擦T，快去命州府找來下冊！朕要看?！?/p>

圣旨下來，嚇壞了奉天府和襄平縣。兩名地方官親自來到司馬家。

司馬碞母親任憑他們?nèi)绾握埱?，也不肯拿出下冊《軒轅記》，更不肯多說一句話。奉天知府離運千笑著說：“圣上看了公子的書稿喜愛萬分，特派我等前來求下冊，無論多少錢都行。若皇上高興，或可恢復司馬老弟的功名。

”老人家一聽，冷笑道：“小兒已被逼死，給了功名又有何用？”

離運千一時語塞，不知說什么好。

老人流下眼淚，輕聲道：“多少錢也不賣，我兒一生只留下這兩本書，上冊已經(jīng)賣了，下冊還是給他留著吧！再說，此書也不在我手中?！?/p>

徐縣令大怒：“不識抬舉的老東西，你若不拿出來，就是欺君之罪，滿門抄斬?！崩先思乙宦?，笑了：“好??！滿門只剩下我老太太一人，斬就斬吧！”

奉天知府離運千對徐縣令大喝一聲：“住口！”轉(zhuǎn)身對老太太說：“老人家您別生氣，告訴我書在哪里，我賜你豪宅、良田，保你在此地無人敢歇，享樂一生。”

老人低頭思考了一下說：“下冊已隨我兒尸體下葬。”然后，轉(zhuǎn)身抹淚去了……

果然，奉天知府離運千和徐縣令打開棺木，在司馬碞尸體下找到了《軒轅記》下冊。不及細看也不敢怠慢，就派人六百里加急，送進京城。

數(shù)日后，二人接到圣旨，宣二人進京。

金殿之上，康熙帝威嚴正坐，厲聲說：“下跪的可是離運千和徐達遠？”二人回答：“正是微臣，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帝又笑著說：“這本《軒轅記》下冊可是你二人送來的？”二人不敢抬頭，卻暗自得意：“陛下，正是！正是我們二人親手找到的。”

康熙帝然后輕聲說：“你二人可知罪？”

徐縣令一聽話茬不對，嚇得身如篩糠。還是知府反應(yīng)機敏：“微臣獻書遲了，微臣知罪?！?/p>

康熙帝大怒：“來?。⒋硕怂痛罄硭聠枖??！痹捯怀隹?，兩旁沖出武士，將二人摘去頂戴，扒去官服?？滴醯凵鷼獾卣f：“我讓你們?yōu)楣僖蝗问亲屇銈冊旄Ｒ环?，不是讓你們?yōu)楹σ环?。司馬碞如此國之良材，就葬送在你們手里。你們自己看看吧！”說著，把那本《軒轅記》下冊，交到內(nèi)侍手中，內(nèi)侍捧著書來到金殿之下，打開最后一頁！

奉天知府和徐縣令駐目一看，全明白了：書后寫著納蘭一家的遭遇，又寫了徐達遠的十大罪狀，還有離運千的為官不仁等事。最后一頁，寫著兩行大字：天下奇冤，求告無門，報國無路，傷透吾心。送此書者必剖墳掘墓！大清律：剖墳掘墓斬立決！

康熙帝下旨：司馬碞恢復功名。其母封為二品誥命夫人。

原來，《軒轅記》是一個無比引人的長篇故事。此后，民間一直流傳著這個用故事懲戒惡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