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西林
陸儼少《瑞雪啟春圖》
健群要在唐云藝術館做展覽,邀我“說”幾句開場白。我與唐云藝術館有緣份,曾應邀為顧問,也曾就館藏精品比如金農的梅花、曼生八壺等撰寫研究和鑒賞文章。唐云藝術館常常有展事活動,健群也熱心其中,識文解讀,相與布展,這位“80后”文雅靦腆的小伙子給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們是那個時候相識的。
但是“說”什么呢?費我思量。那天健群邀我去他的工作室看畫,所謂工作室,不僅是他畫畫的地方,也是他與畫友們品茗交流的場所。一進門就讓我目不遐接了,墻上桌上都是畫,他還從隔壁房間捧來大摞的畫,都是工筆、工寫結合以及小寫意的花鳥作品,有大幅,也有小品,有筆墨上溯宋元的,也有步塵白陽、老蓮和八大山人的,取材則多來自寫生,令人悅目,滿眼歡喜。健群從福建漳州農家走來,1999年從師范畢業(yè)后已謀得穩(wěn)當?shù)慕處熉殬I(yè),但是為了美術的理想,他毅然辭去工作,負笈杭州攻讀中國美院國畫系花鳥專業(yè)。2008年畢業(yè),至今不過7年,已有如此成績并積累了這么多作品,可見他的才智和勤奮。
當日所觀畫作中有許多尚未署題,聊天間健群詢及有關畫上署題的事,這讓我想起了曾經過目的兩件作品。
一件是齊白石的《白項烏》。
白項烏因其項頸一圈羽毛為白色得名。齊白石喜歡畫這種鳥,傳世作品中有多幅是畫白項烏的。但是出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在他的白項烏畫作中,有兩幅所題與所畫內容似乎不但沒有關系,甚至會讓人“咯噔”一下:畫可以這樣題?這兩幅畫現(xiàn)在收藏在北京畫院。其一題曰:“白石畫此,留欲題句,恐不及暫書數(shù)字。” 其二為:“予畫此,瞿兌之因作有白項烏詩,因留余白,以待閑時題上?!眱煞嫞环饔?8歲,一幅作于90歲。人老了總有擔憂,他擔心自己年事已高,“暫書數(shù)字”一來對畫作了交待,二來即使未及補題也不致兩幅畫在完整性上有缺失。這是在畫上說話,脫口而出,隨意自在。這個例子告訴我們題畫并無禁忌,但是要言之有物。言之有物才有真情真趣,才會生動,生動是作品的靈魂。
另一件是陸儼少的《瑞雪啟春圖》。
這是陸儼少的一幅早年山水,為其母親70大壽而作。遠景繪一峰聳峙,白雪覆被,近景崖石間繪一松一椿,松椿并樹,虬枝披雪,樹根下還開著幾朵幽幽的小花。這幅畫曾有人提問:樹根下那幾朵是什么花?陸儼少繪此小花是隨意點綴還是另有寓意?這是萱花,萱草開的花朵。松椿喻壽大家都知道,但萱花喻兒女知道的人就少些。
萱草亦名忘憂草,古人常將萱草植于母親屋前,藉以忘憂,所以母親居住的地方古人稱作萱堂。而萱花還有一個名字叫兒女花,唐代詩人孟郊的詩中就有“萱為兒女花,不解壯士憂”的句子。母親將萱草植于自己的屋前,是對遠行兒女的掛念,孟郊在詩中還寫道:“萱草生堂階,游子行天涯。慈母依堂前,不見萱草花?!彼怨湃诉€以“椿庭萱堂”代指父母。陸儼少畫中所繪萱花庇蔭蒼松古椿之下,幽幽的雖然小,但這是在用典,寓意不言而喻,當然不是點綴了。
更妙的是畫上所題,祝壽之作不著“壽”字而名之曰“瑞雪啟春”,含蓄雋永,不落俗套,并將“萱堂”高壽、福佑兒女有機地綿延一體,圖文之間都是文化。畫畫為何物?無非借助筆墨色彩來呈現(xiàn)形象,釋放心情,但最終要表達的是文化。要表達先得擷取,所以陸儼少說自己是“四分讀書,三分畫,三分書”,晚年更說“畫畫都差不多的,比的是文化?!闭媸欠胃?!此例還有一個巧合,作《瑞雪啟春》時陸儼少35歲,正是健群當下的年齡。榜樣啊,見賢思齊,讀書趁早!
顧左右言他了,如此可作“開場白”?
乙未春正于西溪勤禮草堂
齊白石《白項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