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雇傭關系緊張時,常常聽到老板或是員工相互用這句話抱怨——別把自己當根蔥。老子訓兒子,有時也會聽到這么一句,再加一聲咆哮:有本事自個兒掙錢吃飯去!眾多勵志書籍中,有一本的名字就是《千萬別把自己當根蔥》。我的困惑大了:蔥怎么了?社會主義一磚一瓦哪個不比蔥瓷實,怎么就不能當一根蔥呢?
好奇心讓我學習了一些植物科普知識,終于明白,還真不能隨便把自己當了蔥。
首先,蔥是植物中很與眾不同的。白菜、花菜、生菜什么的一大堆,其實都是一家,屬十字花科。土豆、茄子、辣椒也屬一類,共用茄科。而蔥擁有自己獨立的血統(tǒng),自成篇章。無論達爾文怎么推演生物進化,不管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怎么組合嫁接甚至轉基因,從古至今,蔥就這么波瀾不驚地玉樹臨風著。
這并不妨礙蔥有細節(jié)和特色,南北之分在蔥的身上就很明顯。北方的蔥個兒大,蔥白是寶,蔥葉幾乎就是渣。而南方則相反,二兩陽春面撒上一撮小香蔥,那綠綠的葉子,哪怕就只放一點兒鹽,也能讓人稀里嘩啦吃上一碗。涼菜里的一清二白就是小蔥拌豆腐,你試試用北方的大蔥拌,顏色、香氣、豆腐的口感立即散去,那份三綠一白的小精小致也不翼而飛。
北方的蔥好吃。最基本的吃法有兩種:熟吃,可炒任何可以炒的菜,土豆、菠菜、豆芽、圓白菜、大白菜、青椒,無一不是天作之合。這是蔥的包容,更是蔥的霸氣,與誰一起混搭都不會迷失自己,都有自我的氣息。都說羊肉味道重,看看蔥爆羊肉,好像有一半還是蔥的芬芳。但蔥特別懂事,它自成一科,卻從不輕狂,更不侵犯,給任何與它相處一盤的菜肴,都留出了一席之地。所以它能百搭,與誰都默契;生吃,也是一絕。在青島我吃過把蔥白切成細絲,用醬油一拌,不放鹽,不讓鹽漬蔫了蔥的沖勁兒,一口生蔥一口啤酒,要什么海鮮啊。
南方的蔥好看。我在四川的小館子里吃東西,最喜歡桌上放著的那碗切得很細的小蔥,碧綠碧綠的,帶著充足的水分,好似剛從地里跳出來,看著它,你能迅速領悟到店主的好客與熱情,心頓時找到了歸宿。有一回,我來到北京的一家火鍋店,剛坐下,一眼瞥見桌上居然有碗這樣的小蔥,心里忽然有種時空錯位的感覺,一時分不清他鄉(xiāng)還是故鄉(xiāng)。南方的蔥還意味著一種生活方式,哪家天天備著點兒小蔥,隨時開火煮碗小面,作料齊全,起鍋后撒上點兒香蔥,這樣的人家一定有位熱愛生活的主婦。日子過得勻不勻,全看這根蔥。
越想越覺得別把自己當根蔥這話有道理。想做一根蔥是不容易的,對照一下南北大蔥小蔥,哪條不得經(jīng)過實實在在的磨礪與錘煉,這樣一想終于明白一位朋友的親身經(jīng)歷了。
拍紀錄片的梁老師有一回從北京回四川看丈母娘,岳母對北方的大蔥很稀罕,他特地帶了一大捆。黃昏時分,梁老師從一個建筑工地抄近道,想快點拜見岳母大人??焖偾靶袝r,他忽然被喝令站住。心中無鬼的梁老師未予理睬,說時遲那時快,幾個保安沖上來就把他摁翻在地了。
原來,梁老師抱的那捆蔥太茁壯了,南方的保安沒見過這么粗大的北方大蔥,以為他順走了工地上的建筑材料……
真的,輕易別把自己當根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