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王信仰與海峽兩岸文化認同

李志堅

閩王信仰也就是對以王審知為主的固始籍入閩群體的信仰，是流行于福建、臺灣的一種較為普遍的民間信仰。學界已有的相關成果主要表現(xiàn)為兩方面的研究，一是對王審知等人的入閩、開閩史實的復原性研究；二是將閩王信仰作為民間信仰的一部分而進行的宗教信仰性評析。以閩王信仰為直接研究對象的論文主要有：鄭劍順、馮志華的《閩王王審知的民間崇拜》，楊浩存的《略議閩王信仰的現(xiàn)實意義》，周建昌的《試論王審知的神化》，吳詩池、李秀治的《從“南陳北薛”懸案談起——兼談薛嶺龍源宮祀王審知之謎》（均載何乃川主編，廈門薛嶺龍源宮管理委員會、廈門中華傳統(tǒng)文化研究會編：《廈門龍源宮開閩王信仰研究文集》，香港：中國文化出版社，2008年），在視角上，沒有過多地探討閩王信仰在文化認同方面的內(nèi)涵和意義。本文從文化認同的角度對閩王信仰進行闡述，以探求其在豫閩臺三地文化交流中的作用和意義。

王審知等對福建的歷史功績

閩王信仰形成的直接因素是王審知等光州固始人的入閩、開閩的歷史功績。王審知兄弟入閩后，建立閩國，對福建進行了開拓和經(jīng)營。

首先為閩地創(chuàng)設穩(wěn)定的外部政治環(huán)境。王審知一是遵從朱梁等中原政權(quán)，不稱帝；二是交好鄰國吳越。這樣大大減少了閩國的政治、軍事壓力，不僅獲得了和平的外部環(huán)境，而且也避免了軍事上的消耗，為福建經(jīng)濟文化的發(fā)展爭取到了有利的外部條件。

其次，政治清明，發(fā)展經(jīng)濟。王審知“起自隴畝，以至富貴，每以節(jié)儉自處，選任良吏，省刑惜費，輕徭薄斂，與民休息，三十年間，一境晏然”。政治上的清明，為經(jīng)濟的發(fā)展提供了必要的社會環(huán)境。

王閩政權(quán)采取多種措施積極發(fā)展經(jīng)濟。獎勵農(nóng)耕，鑄造貨幣，開辟港口，招徠客商，發(fā)展對外貿(mào)易，使得閩國的經(jīng)濟快速發(fā)展。王審知“則盡去繁苛，縱其交易，關譏廛市，匪絕往來，衡麓舟鮫，皆除守御。故得填郊溢郭，擊轂摩肩，竟敦廉讓之風，驟睹樂康之俗”。

再次，禮賢下士，發(fā)展文化教育。王閩政權(quán)奉行右文政策，對人才極為尊重，積極招攬流亡福建的士人，并對他們委以重任。他對學校教育也很重視，設立“四門義學”，廣辦學校，發(fā)展文化教育事業(yè)。錢昱對此有恰當?shù)脑u價：“興崇儒道，好尚文藝。建學校以訓誨，設廚饌以供給。于是兵革之后，庠序皆亡，獨振古風，郁更舊俗。豈須齊魯之變，自成洙泗之鄉(xiāng)，此得以稱善教化矣。懷尊賢之志，宏愛客之道。四方名士，萬里咸來。至有蓬瀛謫仙，鴛鴦舊侶，或因官而忘返者，或假途而惜去者，盡赴筑金之禮，皆歸簪瑁之行?！?/p>

王審知兄弟主政福建凡40年，特別是王審知在位達29年，在此期間，福建的經(jīng)濟文化得到長足發(fā)展，業(yè)績斐然，深得民心，成為地方人民的信仰對象，也就自然而然了。

閩王信仰的載體和表現(xiàn)

王審知死后，得到了官方和百姓的認可和崇敬，宋代皇帝先后對王審知進行了八次加封：開寶七年（974年），宋太祖題“八閩人祖”匾額于忠懿祠，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年）封靜應侯王，徽宗宣和七年（1125年）加封威顯，孝宗隆興元年（1163年）加封昭護，淳熙十一年（1184年）加封廣利，寧宗嘉定三年（1210年）加封靈祐，理宗寶慶二年（1226年）加封顯濟，理宗紹定二年（1229年）加封忠仁。祭祀王審知的廟宇主要有忠懿祠、廣利廟和龍源宮。

（一）忠懿祠

吳越和南唐滅閩后，占據(jù)了福州，為了爭取閩地百姓的人心，便為王審知立廟祭祀，稱為忠懿祠?！八伍_寶七年，吳越國王以太祖舊第為忠懿王廟，摶太祖像及孟咸等二十六人像，以侑享焉?！焙笫缹χ臆察舸行藿?，“政和元年，郡守羅畸復修。紹興中郡守張守重修。明萬歷二十八年詔修帝王祠廟，王裔孫生員王一騰等請有司修復舊址，發(fā)公帑重建，適轉(zhuǎn)運副使臨海王亮至，亦王裔孫，力襄厥成，復春秋祀典。四十年，巡撫都御史丁繼嗣重修。國朝康熙元年，巡撫許世昌重修，匾日‘功肇人祖”。

忠懿祠不僅成為人們對王審知紀念的寄托，而且也具有了能為人們帶來更多吉祥好運的屬性。宋代福州每年立春要塑成土牛“迎春”，必到忠懿王廟前的石碑下取土作材料。人們從王審知祠廟前取土塑牛，包含有祈求先王神靈惠澤地方百姓的觀念，期望借圣王之土，以保佑全境時和年豐。

（二）廣利廟

廣利廟又名忠惠尊王廟，百姓在王氏兄弟當年兵變肇始之地的北山立祠奉祀，并修衣冠冢朝拜。現(xiàn)存的廣利廟于1992年重建，2005年再修。廟門懸掛“開閩第一”“忠惠尊王”“閩王千秋”“肇啟閩邦”“民安國泰”“開閩忠孝王”等匾額，其中有的系臺灣信眾敬獻。廟門柱楹聯(lián)為：“忠心不泯開南地，惠澤及人鎮(zhèn)北山?！蓖舛松介T正面石柱對聯(lián)為：“閩王建閩八方善信同參忠惠廟，龍祭飛龍四面游人咸樂北辰山?！备浇纳狡掠凶鯇徶芟裣?003年建造并立有碑記。此外還有擒王緒之竹林、拜劍臺、王審知衣冠冢及其夫人伍氏之墓等遺跡。每年農(nóng)歷二月十二日王公圣誕，前后五日來自同安、金門、安溪、南安、晉江等地的香客數(shù)以萬計，同時伴有宋江陣、車鼓弄、南音隊、歌仔陣、布袋戲等。

（三）龍源宮

龍源宮位于廈門市后埔社區(qū)薛嶺社的薛嶺山公軒西南麓。龍源宮占地720平方米（包括附屬的別稱“釋仔寺”的護厝），龍源宮的殿堂面闊三間，后落是正殿，為一敞廳，后落與前落的原天井處，改為拜亭，而在原俗稱“伸腳”的“櫸頭”房地方則留有俗稱龍井與虎井的天井。在拜亭前，為面闊三間的前落，是為門廳。此外，在門廳前，還加蓋了覆蓋亭，從而使覆蓋亭成為前廳的凹壽。龍源宮主祀開閩王王審知，配祀保生大帝。

此外，閩中各地還有不少祭祀王審知的廟宇，福清市“忠懿王廟，在潯洋里，王以軍民筑大湖洋塍，民祀之。一在海壇，日‘白馬王廟”；南平市“閩王廟，在三魁坊，祀五代閩忠懿王王審知”；沙縣“白馬廟，在縣東龍池巷內(nèi)，祀閩王王審知”；長汀縣“白馬廟，在預備倉后，祀閩忠懿王王審知。一在十字街馬中丞坊”；寧化縣“白馬廟，在北城翠華山側(cè)，祀閩王王審知”；清流縣“閩王廟，在嵩口祀五代閩忠懿王王審知”；福鼎市“白馬廟，在蓁嶼康湖山麓，祀閩王王審知”。

除了王審知的廟宇外，王潮、王延稟以及鄧光布、曹朋、張睦等固始人也受到閩地百姓的崇拜、祭祀。

（四）臺灣的閩王信仰

隨著閩臺間移民的擴散，閩王信仰也在臺灣傳播開來。金門縣金城鎮(zhèn)東門里有閩王祠，每年二月十二日舉辦春祭忠懿王王審知大典。廣利廟前有一石碑，高1.42米，寬0.54米，豎刻楷書：“雍正癸卯年浯洲沙尾鄉(xiāng)張門鄭氏，喜舍重建北山巖中殿，并塑忠惠王圣像及文武判官。丁未年再舍，重建前殿。”記載了金門與同安密切的神緣關系。

閩王金身巡安是當代臺灣閩王信仰的重要形式。2008年4月18日至19日，在閩王陵舉辦了以“和平播四海，閩王耀千秋”為主題，兩岸共祭閩王，閩王金身巡安新店地區(qū)活動。海內(nèi)外王氏宗親1600多人（臺灣、金門、馬祖130人）歡聚一地，展示了閩臺一家親，共祭先祖，親聯(lián)宗誼。

2009年6月19日至28日，應臺中縣王姓宗親會邀請，由福建省福州市晉安區(qū)“閩臺王審知研究會”組織，“福州市閩王金身赴臺巡安暨宗親文化交流訪問團”一行85人護送閩王金身赴臺進行了為期10天的交流訪問。

閩王信仰和文化認同

（一）慎終追遠的中華文化傳統(tǒng)

崇敬、膜拜前人、先祖的慎終追遠是中華文化的重要傳統(tǒng)，由此形成了大量的信仰，閩王信仰也不例外。

《禮記·祭統(tǒng)》云：“夫祭之為物大矣，其興物備矣，順以備者也，其教之本與！是故君子之教也，外則教之以尊其君長，內(nèi)則教之以孝于其親。是故明君在上，則諸臣服從；崇事宗廟社稷，則子孫順孝。盡其道，端其義，而教生焉。是故君子之事君也，必身行之，所不安于上，則不以使下；所惡于下，則不以事上；非諸人，行諸己，非教之道也。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順之至也，祭其是與！故日：祭者，孝之本也已。”祭祀是對后世進行教化的重要途徑，通過祭祀可以統(tǒng)一社會的共同價值形成共同信仰。

人們相信，祖先的靈魂能夠保佑其后代子孫繁榮昌盛，并保佑家族興旺發(fā)達。祭祖不僅僅是簡單的追緬先人的儀式，更是在對祖先的緬懷中，對自我身份進行確認和肯定，同時又是對先祖恩情的感激和自身責任的明確。慎終追遠、不忘先人，以祭祀的方式喚起后人對祖先的追思和敬慕，沉淀的是一種道德、一種文化，它以國家統(tǒng)一和宗族團結(jié)為目的尋根祭祖，是血脈的相承。

唐初，陳政、陳元光父子的入漳以及王審知兄弟的入閩，帶來了大批的中原移民，加上政治、文化的因素，“光州固始”成為福建人民的祖根文化象征，后世對于閩王信仰成為祖先崇拜，閩王信仰也充分體現(xiàn)了包括閩臺在內(nèi)的對中原文化的認同。

（二）豫閩臺間的血緣聯(lián)系

豫閩臺間的血緣聯(lián)系是閩王信仰的基礎。隨王氏兄弟入閩的固始姓氏為83姓，有王、陳、楊、郭、葉、廖、何、蕭、羅、高、詹、魏、孫、曹、傅、蔣、姚、唐、石、湯、歐、鄒、丁、韓、錢、柳、劉、黃、李、鄭、許、方、曾、吳、謝、尤、沈、施、余、顏、呂、龔、柯、蔡、彭、宋、潘、康、涂、蘇、賴、盧、董、洪、戴、莊、張、侯、林等。

1953年臺灣官方的戶籍統(tǒng)計，在500戶以上的100個大姓中，有63個姓氏的族譜上均記載其先祖來自河南“光州固始”。這63個姓氏共670512戶，占當年臺灣總戶數(shù)828804戶的80.9%。這就意味著每5戶臺灣居民中，有4戶先民來自固始。固始成為東南人民眼中的“大槐樹”。臺灣同胞的祖根500年前在福建，1300年前在固始。福建與中原曾有四次人口大交流，許多固始人遷徙閩南，繁衍子孫。至今臺灣及閩南一帶，陳、林、黃、鄭四大家族及其他姓氏的族譜，均明確標明其先祖為河南光州固始人。由河南至福建再達臺灣，是一條清晰的血緣線。

入閩固始人的數(shù)量也不少，從唐末宋初福建人口數(shù)量的變化情況可以清晰看出這一點。

正是豫閩臺間存在密切的血緣聯(lián)系，在此基礎之上，出現(xiàn)了“光州固始”這一為閩臺百姓所廣泛認可的根親文化符號。中國傳統(tǒng)的家族文化，有棄惡揚善、攀附名人之風，但所體現(xiàn)的更多的是文化認同，“光州固始”實則是中原文化的化身，也是中國正統(tǒng)文化的代表，這可能是族譜認同的本質(zhì)所在。

結(jié)語

文化認同是民族形成、存在與發(fā)展的凝聚力。每一個民族都有自己民族的文化，也有對于自己民族文化的認同。民族是在不斷融合發(fā)展中形成的，除了血緣上的聯(lián)系外，文化認同即是一個民族形成與發(fā)展的最重要的內(nèi)聚力：以一種文化認同為核心，在長期的融合發(fā)展中外部的各種文化群體始終以此為向心力，融合進一個民族的主體，人們對一種文化的認同，對一個民族的歸屬意識，是一個民族存在與發(fā)展的先決條件。按照人類學的觀點，包括民間信仰在內(nèi)的“神圣的事物”是社會團體認同的機制，具有團結(jié)人群，創(chuàng)造社會共同體的作用。閩臺間存在地緣、血緣、神緣、物緣、業(yè)緣等方面的密切聯(lián)系，這種密切的聯(lián)系是豫閩臺間具有了共同的祖根和底色，文化認同成為一種必然。反過來，文化認同又是豫閩臺間聯(lián)系的促進劑，如何發(fā)揮這一文化認同的客觀存在是海峽兩岸共同思考的一個重要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