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青菊
(河南科技大學 外國語學院,河南 洛陽471023)
約翰·斯坦貝克(1902-1968)是美國20世紀上半葉著名的小說家,《菊花》是其短篇小說代表作之一,小說中的故事發(fā)生在南加州的薩利納斯峽谷,那里整日被灰蒙蒙的霧氣籠罩,令人壓抑不堪。鐵絲柵欄是小說中的主要意象,它圍成的小小空間,猶如牢不可破的鐵籠,限制著女主人公的身心自由,也見證了她理想的幻滅和無奈的屈服。
鐵絲柵欄在小說中一共被提到8次,按照出現的先后順序可以勾勒出簡單的故事梗概。當鐵絲柵欄第一次出現時,伊莉莎正在花園里干活,亨利談完生意悄悄來到她的旁邊,從鐵絲柵欄那邊俯過身來。第二次,鐵絲柵欄把她的花園圈了起來,免得牛呀、狗呀、雞呀這些家畜糟蹋。第三次,一輛破舊的車輪吱嘎吱嘎尖厲地響著的大篷車在伊莉莎家的鐵絲柵欄邊上停了下來。第四次,修鍋匠向伊莉莎打聽路時,他放在鐵絲柵欄上的手打滿了老繭,裂著一條條黑乎乎的口子。第五次,當伊莉莎說“要是你拐回去到薩利納斯的路,再從那兒上公路,會省些時間”時,他用一個大手指彈了一下柵欄,它響了起來。第六次,他開始講述自己每年的行走路線,哪里陽光就往哪里去。伊莉莎說“聽起來很不錯的活法”,此時,他把身子彎向柵欄里面,顯出很親密的樣子,問她是否有東西要修。第七次,伊莉莎眼神堅定,透出拒絕的神情。然后他就把話題扯到她的種植上,當談到菊花,看到她興奮的臉時,那人又朝柵欄里邊靠了靠。第八次,他謊稱有位太太希望他碰上好的菊花時能給她帶點種子,伊莉莎眼睛一亮,變得熱切起來。于是那男人進了尖木樁做的大門,修理了兩個舊鋁燉鍋,伊莉莎給了那人一個新花盆,里面裝著最漂亮的菊花幼苗。男人離開時,伊莉莎站在鐵絲柵欄前,看著大篷車慢慢走遠。
鐵絲柵欄的多次運用在作品的空間建構上起到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見證了女主人公從平靜壓抑、女性覺醒、充滿希望到幻滅屈服的心路歷程,有學者曾說:“父權制下女性被視為被統(tǒng)治對象,女性必須服從于男性的利益。”[1]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20世紀30年代美國婦女悲慘無奈的生存狀況和欲罷不能的社會現實。謝納在其著作中指出“生存具有空間性”,從根本上講,人是空間性的存在者,因此,文學與空間的問題必然是文學理論研究所關注的核心問題[2]。文學作為人類生存的文化表征,如果缺少生存境遇的深切關懷維度,其內在價值與意義必然喪失殆盡[3]。文學作品中的空間可以劃分為三種:物質空間(居住空間)、精神空間(意識空間)和社會空間(群體空間)。在《菊花》中,整個故事告訴讀者,女主人公深陷于一個被男人和柵欄包圍著的無望的境地,生活空間的狹隘使她找不到傾訴對象,勤勞能干卻得不到丈夫認可,剛被修鍋匠點燃的希望之火又瞬間熄滅。她內心的孤獨、失落和絕望難以排遣,萬般無奈的她只能將臉扭向一邊,把領子豎起來,輕輕地啜泣。
伊莉莎和她的丈夫亨利住在南加州的薩利納斯峽谷,那里不是世外桃源,沒有旖旎的風光。作者在開篇寫到:“飄蕩在半空中的冬霧呈現出灰法蘭絨色,將薩利納斯山谷嚴實地罩了起來;同時也把它與外界分隔開。霧氣鎖著山頭,四面像頂蓋子,而山谷則成了一口蓋得嚴嚴實實的深鍋?!保?]261這種沉悶壓抑的畫面顯示了機械文明對自然生態(tài)的無情蹂躪和對人類居住環(huán)境的肆意破壞。峽谷里陽光慘白凄冷、柳葉焦黃枯萎,這種蕭條衰敗、毫無生機的自然氛圍象征著女主人公的生活環(huán)境封閉壓抑、希望渺茫。她的生活空間僅僅局限于農場上的屋子、廚房以及由鐵絲柵欄圍起的菊花園里。勤儉持家的她把自己家的小環(huán)境打理得井井有條,纖塵不染,就連前面臺階上的擦鞋墊都收拾得干干凈凈。整潔的白色農舍被紅色的天竺葵緊緊地簇擁著,直到窗戶附近,給人賞心悅目之感。她尤其擅長種菊花,方圓左近屬她種出的菊花最大最漂亮。在生活上她善于統(tǒng)籌安排,她將爐子后面的水箱盛滿水,做午飯時順帶就能把下午洗澡的水燒好。丈夫洗澡時把他的西服、襯衫、襪子、領帶擺好放在床上,皮鞋擦得油光發(fā)亮,處處顯示出她是一個精明能干、賢惠稱職的家庭主婦。這樣的妻子理應得到丈夫的肯定與疼愛,過著幸福美滿的婚姻生活。但亨利木訥寡言,不懂花前月下,沒有浪漫情懷,即使她精心栽培的十英寸大的漂亮菊花也得不到他的贊賞。在這個二人世界里,她的生活空間狹窄,生活方式單調,如同那灰蒙蒙的環(huán)境。對這種極度低沉壓抑的氛圍的渲染揭示了人類與自然之間難以擺脫的微妙關系,體現了作者對人類居住環(huán)境和生存狀態(tài)的深切關懷。把菊花幼苗交給修鍋匠后,伊莉莎站在柵欄邊低聲道:“那邊霞光萬丈,多么亮?。 边@短短幾個字表明了她對外面陽光世界的渴望與憧憬。但她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忙環(huán)顧四周看是否有人聽到,由此可見她內心充滿矛盾、掙扎和彷徨,說明女性蔑視傳統(tǒng)、崇尚自由的思想和勇氣還不夠強大,女性真正的崛起并非指日可待。
鐵絲柵欄圍成的菊花園是女主人公的精神樂園,對菊花情有獨鐘的她在種菊時一絲不茍的虔誠態(tài)度既讓人欽佩也讓人心疼。作者寫到:“花園里有一塊四四方方的沙地,是用來種菊花幼苗的。她用泥鏟把土翻了又翻,又弄平,再拍結實。然后又挖了十道平行的小溝,好栽種菊苗。”[4]263女主人公膝下無子,丈夫又忙于賺錢,心靈空虛的她便把精神生活幾乎全部寄托在對菊花幼苗的栽培與呵護上。亨利談完生意悄悄來到她的旁邊,從柵欄那邊俯過身來與她搭話,她吃了一驚,表明夫妻之間缺乏“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默契感應。亨利隔者柵欄和她說話,該行為本身也表明二人在空間上和精神上存有隔閡,她對亨利的行蹤并不十分留意,這與她后來對修鍋匠上上下下的仔細觀察和細節(jié)描繪形成了鮮明對比。安裝柵欄主要目的是防止牛、狗、雞等進入園內糟蹋菊花,但這個柵欄其實是禁錮伊莉莎思想和行為的物質載體,它隔離的不僅是動物與植物之間的物質距離,更是伊莉莎與亨利及外部世界的精神距離。伊莉莎種出的菊花有十英寸,碩大美麗,但亨利對此不屑一顧,反倒希望她去侍弄果園,希望也能結出那么大的蘋果來,這反映出二人在審美情趣和價值觀念上的巨大差別。夫妻之間隔著柵欄的談話只有寥寥數語,談話方式更象鄰里間禮節(jié)性的問候,對彼此的所作所為缺乏真正的關心與興趣,這與后來她對修鍋匠滔滔不絕談論菊花時的表現完全判若兩人。修鍋匠討要生意遭到拒絕后,社會閱歷極廣的他便機智地將話題轉移到她正在忙碌的菊花地上,還用詞語“彩色煙霧”來描繪菊花,這給了伊莉莎好感,此時她的兩只眼睛炯炯有神,認為他的這個比喻太恰當了。見情況有了轉機,他便謊稱有位太太花園里什么都有,就是沒有菊花,希望他碰到好的菊花時能給她帶點種子。伊莉莎仿佛遇見了愛花惜花的知音,心理距離瞬間拉近,她熱情地讓他進了園子,抱出一個大而新的紅色花盆,像母親呵護嬰兒般小心翼翼且熟練自如地往花盆里移栽菊花幼苗,還如數家珍般對他講述了菊花的生活習性和生長過程:“她跪在苗床旁的地上,用手指挖些沙土,然后捧到那個新的紅花盆里。接著她撿起準備好的一小捆苗,用自己有力的手指將它們插到沙子里,然后再用指節(jié)在周圍拍了拍?!保?]266她如同朝圣者一樣虔誠的態(tài)度再次深深打動讀者的心。讓承載著自己希望與夢想、精神與追求的菊花幼苗走出峽谷去領略外面世界的大好風光,她的精神訴求就得到滿足,自豪感、價值感和幸福感也油然而生。她抱起花盆輕輕放進他的懷里,叮囑他路上注意保持根部沙土濕潤。對菊花生長節(jié)點和注意事項細致入微的了解是她與大自然親密聯系的映照,也從另一方面揭示了她精神生活的蒼白貧乏和精神空間的寂寥狹小。但修鍋匠竟把她精心栽培的菊花幼苗公然棄于路上,菊花被棄意味著鐵絲柵欄圍成的小小空間才是她的地盤,她的精神訴求通過柵欄外面的人是根本無法實現的,女性必須強壯自己,打破柵欄的圍困,才能最終獲得陽光與自由。
女主人公的社會空間極其狹隘,社會交往寥寥無幾。鐵絲柵欄是她與外部世界隔絕的重要標志,當丈夫與另外兩個男人談生意時她三番五次地朝那邊張望,顯示了強烈的好奇和渴望,但是卻不能走近他們,更不能參與討論,話語權受到極大限制。修鍋匠的出現使女主人公的生活有了改變的可能。他不慌不忙追逐陽光的活法令她對外面世界心生羨慕。雖然伊莉莎說自己也能將鍋上的坑敲平,將剪刀磨快,但修鍋匠對菊花的贊美打動了她那柔弱的心,社會經驗匱乏的她對陌生男人的話毫不懷疑,熱情地讓他進了尖木樁做的大門。此時這個男人是她社會空間上最接近的人,當她跪在地上往花盆里移栽菊花幼苗時她的手差點碰到他那骯臟的褲子。修鍋匠從鐵絲柵欄外一步步靠近并最終走進柵欄內的過程,也是女主人公一步步釋放自我的心路變化歷程,象征著女性不甘心被禁錮被束縛的心理覺醒過程。修鍋匠走后,她站在柵欄邊,頭往后仰,雙眼微閉,雙唇無聲地動著“再見—再見”?!霸僖姟奔仁堑绖e語,也是她內心渴望和期盼的真實寫照。她希望自己也能像花盆里的菊花,擺脫孤寂、抑郁、令人窒息的沉悶環(huán)境,去享受外面那充滿陽光和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他離開她的視線后便公然棄菊,宣告了柵欄外面的花花世界并不適合思想單純的伊莉莎,社交的失敗揭示了人性的冷酷與欺詐,她追求陽光和自由的夢想也隨著菊花幼苗被棄而分崩離析。作為伊莉莎社會空間的重要標志,那旨在隔開雞鴨豬狗的鐵絲柵欄對她來說仍然是一個難以沖破的牢籠,弱小的她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和勇氣去打破它,她必須繼續(xù)忍耐難以擺脫的孤寂和痛苦。
有學者曾說:“婦女的解放是衡量一個時代人類解放的重要標尺……想要深入了解當下女性處境形成的歷史淵源,就應該重視女性的歷史存在情景?!保?]1鐵絲柵欄構建的物質空間、精神空間和社會空間是封閉、乏味和狹隘的,是對人性的壓抑和扭曲,反映了當時美國女性的生存困境與精神訴求的被忽視、被踐踏和被蹂躪,這是女性追求走向幻滅的深層原因,因此,如何讓“女性邁出狹小窒息的閨閣、邁向社會公共領域成為可能”[5]44,便成為掩卷之后思考的契機,而這或許正是作品豐富的思想內涵和強烈藝術感染力的精髓所在。
[1]朱磊.賽珍珠《母親》的生態(tài)女性主義解讀[J].海南大學學報,2013(1).
[2]謝納.空間生產與文化表征:空間轉向視閾中的文學研究[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71.
[3]梁曉冬.空間與身份建構—卡羅爾·安·達菲詩評[J].當代外國文學,2012(3).
[4]John Steinbeck.The Chrysanthemums in English and American Literature:An Introduction to Poetry,Fiction and Drama[M].Zhengzhou:Henan People’s Press,2007.
[5]張文娟.五四文學中女子問題敘事研究——以同期女性思潮和史實為參照[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