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北宋晏幾道和清代納蘭性德前后相互輝映,均擅長以小令寫愛情,以愛情中為寄托,對婉約詞的發(fā)展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從兩人愛情詞的表現(xiàn)對象、藝術手法、身世之感等方面著手,探討兩人“傷心詞”的異同,并結合兩人的詞學思想,進一步探討兩人詞作的內(nèi)涵和時代意義。通過對兩人詞作的比較,可以凸顯詞體在其自身發(fā)展歷程中的功能轉變。
文章編號:2095-2708(2015)03-0149-05
收稿日期:2014-12-08
北宋晏幾道和清納蘭性德都是工于言情、個性色彩鮮明的詞人,均擅長以小令抒寫愛情,在家庭、秉性和藝術風格等方面都有著許多驚人的相似。第一,出身相門,年少得志的貴族生活,養(yǎng)成了他們純真的脾性,使二人愛情詞情感純凈、真摯。第二,多愁善思的情感世界,超逸群才的審美天賦,使二人詞的風格柔婉感傷,藝術個性鮮明。而在對愛情這一人類永恒情感的理解中,寄托了各自的體驗和感悟,并在中華詞史上交織成了一對傷心的靈魂。
一、各顯其趣,搖蕩性情
(一)晏氏:取次花叢,以歌女為主
晏幾道性格耿介孤潔,他的愛情詞多以歌女為對象,記“悲歡離合之事” [1]。詞中國流露的是對往昔美好生活的懷念和對這群女子的掛念、同情。如《臨江仙》:
夢后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對一個華屋丘山的落魄公子而言,他對這些可愛卻又不幸的女子,空懷有憐愛之心卻無力改變她們的遭遇。因此,其詞的愛情描寫是純粹而真實的,同時又融入自己的不平遭遇和坎坷體驗,故而寫得傷感沉痛、真摯動人,“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 [2]。他把蓮、鴻、蘋、云這些歌女理想化,塑造為極為鮮明生動、富有意義的情人形象。
(二)納蘭氏:鶼鰈情深,以亡妻為主
納蘭性德的愛情詞所要表現(xiàn)的則多是刻骨銘心的夫婦之愛,我們可以從詞中看到他對妻子盧氏的深情,以及盧氏死后的悲痛欲絕,所以眼淚多于歡樂,幽怨苦多,讀來倍感凄愴。如《沁園春》: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閑時,并吹紅雨;雕欄曲處,同依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xù),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飚一轉,未許端詳。重尋碧落茫茫,料短發(fā)、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葉,觸緒還傷。欲結綢繆,翻驚搖落,減盡荀衣昨日香。真無奈,倩聲聲鄰笛,譜出回腸。
妻子的早逝給詞人美好的愛情生活以致命的一擊,給詞人留下了無法彌補的心靈愴痛,惟有在回憶中找尋一絲安慰。悲痛的感情體驗深深地沁入小詞之中。
(三)各顯其趣,搖蕩性情
盡管描寫對象各異,二人以“真”的態(tài)度對待所鐘愛的女性。晏幾道的詞作中,他以一種愛人般的姿態(tài)對待歌女,不因身份低下而輕視她們,反而向人們展現(xiàn)了一個個真情而至情的女子。他以一種夫妻之感描繪這種世俗之情,使其讀來真切感人。而在納蘭性德詞中,詞人以滿腔的淚水、無盡的悲哀和深切的懷念,刻下對亡妻至死不渝的深情。這在封建社會男尊女卑的社會秩序下,其用情之真實屬難能可貴,他以一種平等的姿態(tài)、溫情的態(tài)度對待妻子,無論生死。這些真情的流露讓詞作產(chǎn)生溫情的感染力,與讀者的心靈深處產(chǎn)生了契合、驚奇感,讀來有種搖蕩性情的藝術力量。
二、藝術表現(xiàn),殊途同歸
晏幾道和納蘭性德的詞風相似,均以婉約為宗。他們善于以細膩的描寫抒寫真實情感、表達深邃思想,而且不加雕飾,以意境取勝,韻味深長。因此,兩者在藝術表現(xiàn)手法上可謂是殊途同歸,審美價值極高。
(一)對比手法:今昔之感
兩人的愛情詞中,對比手法運用極為普遍,且多是在今昔之感、盛衰之境的對比中表現(xiàn)對往昔美好愛情的懷念。尤以追憶筆法見長,以此來表現(xiàn)對往事的念念不忘。
納蘭悼亡詞,書寫了因妻子的離世而產(chǎn)生的思念之情,詞人的追憶帶有很強的今昔對比的時間感,多通過昔日的歡樂美滿反襯眼下的孤獨傷心,在追憶之中獲得些許的精神安慰。如《臨江仙》:
點滴芭蕉心欲碎,聲聲催憶當初。欲眠還展舊時書。鴛鴦小字,猶記手生疏。倦眼乍低緗帙亂,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燈孤。料應情盡,還道有情無?
詞中以時間為線,從“當初”的“舊時書”到如今的“冷雨孤燈”,條理清晰而感情真摯。死亡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這遙遠的距離是空間所無法到達的地方,只能由時間拉近彼此的距離,時間的距離釀造出了一種美感,納蘭在對時間的追憶中思念著這逝去的美好。
小晏詞所書寫自己與蓮、鴻、蘋、云等女子的悲歡離合,其悲傷是因為“歌兒酒使俱流轉于人間” [3],因此,詞人是因別離而思念。這就使得他的詞作中不僅有時間上的盛衰之比,還有很強的空間感。如《玉樓春》:
東風又作無情計,艷粉嬌紅吹滿地。碧樓簾影不遮愁,還似去年今日意。誰知錯管春殘事,到處登臨曾費淚。此時金盞直須深,看盡落花能幾醉。
詞作由樓外之景轉到“碧樓”之內(nèi),詞中有“還似去年今日意”的時間之感,更有“碧樓”變換的空間之感,時空交織,并與醉境相結合,抒寫了悲歡離合的“傷心人懷抱”,語言淺顯卻感情深婉。歌女們被迫流落天涯,詞人無能為力,只能將自己的思念與幻想、夢境和醉境相結合,使得詞在時空的轉換中,強化了情感的豐富性、充實性。
(二)情景交融:以情取勝
晏幾道和納蘭性德以這種追憶的姿態(tài)傾注在詞作中,使兩人的詞凄楚哀婉,詞中景物或為悲情之物、讓人觸景生情,或為平常之物、讓人睹物思人。二人的詞情景交融,以情取勝。
小晏多情而至情,細膩之情、悲傷之感都暗含在詞作的景物之中,卻又含而不露,如《木蘭花》:
玉真能唱朱簾靜,憶在雙蓮池上聽。百分蕉葉醉如泥,卻向斷腸聲里醒。夜涼水月鋪明鏡,更看嬌花閑弄影。曲終人意似流波,休問心期何處定。
詞中眼中之景實為心中之曲,“流波”里裝著“人意”,“斷腸聲里”、“休問心期”已經(jīng)暗示了她心底的悲傷和渺茫。詞從細處著筆,平淡中透出悲傷,將思念之情與歌聲、月影相融合,情景交融,含蓄委婉又意味深長。
無獨有偶,納蘭也將濃重的傷感情緒寓于清新婉麗的詞作之中,顯現(xiàn)出華貴的哀傷。如《金縷曲·亡婦忌日有感》: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臺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中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已。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里。清淚盡,紙灰起。
此詞初讀即有凄絕悲愴之感,是“一段癡情裹纏、血淚交溢的超越時空的內(nèi)心獨白語” [4]。開頭即以“此恨何時已”突兀而起,又以“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句,渲染出悼亡的環(huán)境氛圍的悲涼,道出對妻子無盡的哀思。下闋想象奇崛,以向幽冥的重泉通信為由,極盡鋪陳自己的思念之情。結尾“清淚盡,紙灰起”二句,格外悲愴,感人肺腑。全詞虛實相間、情景交融,層層深入,感情質(zhì)樸而又極其感人,言有盡而情無盡。
(三)語言風格:各成一家
從語言風格來說,小晏和納蘭雖同為婉約詞,柔婉含蓄、語淡情深是其共同特點,然而晏詞濃淡有致,納蘭詞流動自然。
小晏詞語言濃淡有致,既有色彩強烈的細致描繪,又有平易淡泊的輕言細語。如上文所說的“綠杯紅袖稱重陽,人情似故鄉(xiāng)”(《阮郎歸》),“綠杯紅袖”色彩極其艷麗,炫人眼目,又如“長相思,長相思。欲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長相思》),語言質(zhì)樸,真摯平淡。因此,馮煦贊他“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 [5]。再如“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鷓鴣天》),詞人寫分別后的思念,卻不直接說別后如何思念,也不說感情如何強烈,卻說夢魂不受拘束,踏著楊花、走過謝橋,去會晤朝夕思念的情人。這既寫出了思念之深,又表明了再見之難,但讀來卻如行云流水,含蓄有致而韻味十足。連大理學家程頤也頗為欣賞此二句,贊曰:“鬼語也!”與小晏詞作相比,納蘭的愛情詞自然流動,絲毫不加粉飾,所謂“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 [6],詞作純用白描手法,以自然本色為主。如《浣溪沙》: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此詞為著名的悼亡之作,開篇即以“西風”、“涼”等詞語奠定了悲涼的基調(diào),接著詞人看到了“黃葉”、“疏窗”、“殘陽”等意象,情感開始流動而“沉思往事”,接下來,詞人用白描的手法描繪了當初與亡妻相處時“賭書消得潑茶香”的“尋?!鼻榫埃z毫不掩飾自己眼下的孤獨以及對往事的思念,今天的孤獨讓他分外珍視過去的幸福,這樣的“尋?!敝安唤屓烁械叫乃?。全詞平淡而深刻,卻見出一種沉重之感,自然真摯,純?nèi)吻楦辛鲃?,不加雕飾而讓人讀來為之動容。
三、詞心之感,和而不同
如上所述,小晏、納蘭都以“情”為中心、以“真”為原則,故兩人的詞作都情真意切。從這個角度說,他們都是“有心人”。兩人還將自己的真性情與往昔生活的美好回憶相結合,以各自的生活體驗為基礎,使其詞作往往賦于傷感,成為真正的“傷心之作”。
(一)情癡
兩位傷心人寫出流露心聲的“傷心詞”,與他們都有一段值得回憶的繾綣往事有關,更與他們天生多情的秉性密不可分。僅此而言,二人都是情“癡”之人。
小晏多情而至情,情到深處竟成癡。黃庭堅在《小山集序》中說他有“四癡”:“仕宦連蹇,而不能一傍貴人之門,是一癡也;論文自有體,而不肯一作新進士語,此又一癡也;貰資千百萬,家人寒饑,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癡也;人百負之而不恨,己信人,終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癡也?!?[7]從他的詞作中我們見到了一位癡情的傷心人形象,如《蝶戀花》:
黃菊開時傷聚散,曾記花前,共說深深愿。重見金英人未見,相思一夜天涯遠。羅帶同心閑結徧,帶易成雙,人恨成雙晚。欲寫彩箋書別怨,淚痕早已先書滿。
詞人以“黃菊”這一悲情之物作為聚合離散的標志,每見黃菊,就格外動情,可謂“癡”到至極。黃菊開時,曾經(jīng)“共說深深愿”,可是而今卻“人未見”,這讓自己一下子陷入相思的痛苦之中,欲“書別怨”卻仍然無法排除別怨。這一感秋懷人的相思之作感情真摯,平淡中透出傷感,將思念之情與黃菊、金英等融合在一起,寄托自己的深情,乃是傷心人的癡情之舉。
而納蘭則是所謂“于世無所芬華,若戚戚于富貴而以貧賤為可安者” [8],將他的赤誠淳厚、無盡依戀傾注在詞中,而最能體現(xiàn)納蘭一片“癡”情的莫過于他的悼亡詞。如《蝶戀花》: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夕如環(huán),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
詞人以月來寄托自己的真情,“玦”意為不滿的月亮,他以月“昔昔都成玦”聊以自慰,安慰自己有缺陷的人生才是普遍的。詞人通過描寫天上、人間、陰間三界,回憶起當初夫婦間短暫而幸福的生活,足見其對亡妻的深情。詞人誓將滿腔的愁情化作死后能同妻子化為雙飛雙宿蝴蝶的愿望,只有“情到深處即為癡”之人才能想到,真乃“傷心人之傷心語”。
(二)傷感
小晏和納蘭的詞作均以往昔美好生活為切入點,情調(diào)不免流于悲涼和傷感。
晏幾道詞作多為抒一時之情性,感情真摯。他一直沉溺在夢境或醉境之中,以小詞來抒發(fā)自己的情懷。如《阮郎歸》:
天邊金掌露成霜,云隨雁字長。綠杯紅袖稱重陽,人情似故鄉(xiāng)。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小晏寫自己重陽節(jié)一時悲傷的感受。詞中直接標明“悲涼”的字眼,全詩以此為基調(diào),感情真摯深沉。小晏立足晚年的境遇,并不單純的感嘆悲涼,還有自傷而自憐的感受,在悲涼之外更加了一層酸楚。
納蘭詞亦如此,詞中情景交融,悲傷之感哀傷纏綿,渾然天成,如《南鄉(xiāng)子》:
淚咽卻無聲,只向從前悔薄情,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檐夜雨鈴。
詞人思念早逝的妻子,本想親手畫一幅妻子的畫像來減輕自己的相思之苦,誰知卻更加深了他對往事的回憶。詞人對愛妻有著刻骨銘心的懷念,只有在極度的悲傷之中追悔自己的“薄情”,在更深人靜的午夜想起妻子的“別語”,讀來凝重哀痛、凄惻動人,謂之“哀感頑艷”,為容若悼亡詞之本色。
(三)純心
小晏和納蘭均天性敏感、浪漫多情,并以純情真摯之心對待鐘愛之人,這使得他們成為“純情詞人” [9]。其情純真而感傷,其人多情而真摯。如小晏《思遠人》:
紅葉黃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飛云過盡,歸鴻無信,何處寄書得。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
主題與詞牌內(nèi)容吻合,乃“念遠懷人”之作。“紅葉黃花”的秋季,女主人一直思念著遠方的歸人,但卻連一封得以安慰的書信都沒有。傷心之至,只有作書遙寄思念。流淚而作書本為屬常事,但其后卻以淚研磨、以淚作書,足見其情之真之純。紅箋無色,本是因為其淚水多而使得紅箋褪色,更是因為情深所致。這種癡語,惟有純情之人才能說出;這種深情,只有傷心之人才能寫出。正如王灼《碧雞漫志》所說:“叔原詞,如金陵王、謝子弟,秀氣勝韻,得之天然,殆不可學?!?[10]這是一種不可模擬的天然之情。
同樣,納蘭詞作中的傷感也是通過對往事的追憶而表現(xiàn)的,真摯的感情在時間的歷程中凸顯出來。如“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虞美人》),詞人追憶那段已經(jīng)逝去十年之久的戀情,不論歲月悠悠,此中況味依然使人難以忘懷,可見出詞人純真的感情,更見出這段創(chuàng)傷的沉重深痛。又如“欲話心情夢已闌,鏡中依約見春山。方悔從前真草草,等閑看”(《山花子》),昔日對妻子只是草草想看、等閑相對,如今伊人不在,方覺痛悔,如此的真摯的思念卻難以排遣,傷感悲痛之情溢于言表,真情之中蘊含著一片凄愴傷感。
(四)和而不同
小晏和納蘭詞作均以“真”著稱,表現(xiàn)為“癡”“傷”“純”。但在詞作的具體風格上卻又有各自的特點,簡而言之,即詞心不同。
“容若、小晏皆寫情圣手,然小晏如歌,容若似泣” [11]。對于歌者來說,縱是句句真心,演唱發(fā)自肺腑,亦要適當修飾;而哭泣卻是個人情緒的自然反應,無論是低聲抽泣還是放聲大哭,均是正常的情緒宣泄,無需修飾亦無暇修飾。因此,“詞心”的差異也造成了兩人詞作在感情深度上的差異,這使得小晏的詞作讀來“微感纖悲”,而納蘭的詞卻“哀感頑艷”。
小晏詞多為懷念歌女而作,是一種單純對舊日情事的追憶,他將詞人生境遇與感受溶解在低徊凄婉的愛情中,詞作的感染力在于愛情事件本身的感傷動人,這是一種具體的痛苦。如“手捻香箋憶小蓮”(《鷓鴣天》),“記得小蘋初見”(《臨江仙》),“莫如云易散”(《臨江仙》)等,小晏如歌者一般深情演唱,歌詞中塑造了一個個生動豐滿的情人形象,有強烈的藝術感染力,也增強了詞作的真情實感和凄楚哀怨的風格,凸顯了“傷心詞”的面貌。
而納蘭詞中有因刻骨銘心愛情的逝去而產(chǎn)生“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的追憶,對亡妻的懷念使他無法自拔,于是他將自己的深情融入在小詞中,如低聲抽泣般婉婉道來,有一種動搖人心的力量。此外,納蘭的詞中更有一種精神無處歸依之感,這是由愛情詞深化而來的,是通過對愛人生命完結而感發(fā)的對人生種種不滿而又無可奈何的情緒。他一生都在苦苦地尋覓幸福的人生境界與自己心靈的精神家園,可他所渴望的卻都未能如愿,家族的榮耀、皇帝的信任、仕途的順利,都只能讓他感到厭倦。因為他有一顆敏感的詩心,這使得他的靈魂與外部世界發(fā)生強烈沖突,真正感受到生命的存在與人生無法避免的悲哀。這種對人世痛苦的深切感受,使得他的詞大都不假雕飾,把滿心的苦痛惆悵皆傾瀉到詞中,讓人來不及反應、來不及回味便已感受到了他的滿懷愁緒。這種自覺的痛苦也就是納蘭的傷心詞之所以有動人心脾力量的原因。
可見,就感發(fā)力量而言,小山詞稍遜于納蘭詞。當然,這與詞體所處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也密切相關。北宋時,詩言志、詞緣情各有專司,已成共識。從詞體的本色角度來說,詞是用來歌唱、表演的,因此多為娛情之作,并且把以小令為主的花間詞本色性作為評判標準。小山詞誕生于“花間之風”后,它是在女人和酒的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的,通常作于酒邊樽前,“詞乃小道末技,對此謔浪游戲之作,何必認真!” [12]這樣的觀念使得“詞為艷科”成為普遍的審美觀念。在這種時代氛圍下,小山詞就顯得卓爾不群,實乃“狹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 [13],以其真摯的情感、健康的內(nèi)容和獨特的風格使本色詞自成一派。而納蘭所處的清代詞的中興時期,詞體功能大大增強。詞自北宋以來被人所逐漸重視、不斷開發(fā)的言志述懷的文學屬性成為詞的主要功能之一,而納蘭尊詞體以“主于鏟削浮艷,舒寫性靈” [14]為原則,以其個性化的心靈審美自成一家,詞作或言志、或抒情,真摯動人、輕靈自然,有一種“即淺為深”的風格,出現(xiàn)了“家家爭唱飲水詞”的局面,他將個人的生命體驗全部傾注到詞中,使得其詞作以真取勝、感人至深。簡言之,在詞體的發(fā)展歷程上,小晏和納蘭均以傷心之人而前后輝映,然小山詞醇而艷,納蘭詞卻淺而純。而從小晏到納蘭詞的發(fā)展過程,也是詞人的生命體驗不斷深化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