梢林美麗

習遠平

梢林美麗

習遠平

秋天的梢林，美麗得讓人留連。

“梢林”——之于中國黃土高原上很特別的樹種群落，是一個獨有稱謂。陜甘人對梢林可一點兒也不陌生。它不張揚，面對白楊、白樺等高大喬木，它簡直就是匍匐在地的。但它接地氣，若置身其中，那是密密匝匝，漫坡遍野，遮天蔽日，銅墻鐵壁，即便高處風狂，卻拿它沒有一點奈何。它很皮實，脊有擔當，愈挫愈勇，環(huán)境再“丑勢”(陜北方言：嚴酷)，它也能存活，高原上最金貴的是水，可有一滴滴，它就碧透了天涯。它也真的很美麗，春天嫩芽生生，惹人憐愛;夏天豐盈如海;而秋天則姹紫嫣紅，自然之色在天地間揮灑到讓人心醉的程度;即便冬天，它也像森森劍簇，不媚不俗，一身傲骨……

此時，我正沿著秋天的梢林，到南梁去……

今年9月28日，是陜甘邊蘇維埃政府成立80周年紀念日，中共甘肅省委在慶陽南梁舉行紀念活動，緬懷老一代無產階級革命家開創(chuàng)的革命事業(yè)。

父輩們，我來了!父老鄉(xiāng)親們，我來了!

我來看你們戰(zhàn)斗和生活過的“梢林”，與人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梢林”，孕育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梢林”，建立了“碩果僅存”的革命根據(jù)地的“梢林”;我來再看一眼母親為南梁革命紀念館的親筆題詞：“陜甘邊革命根據(jù)地永載史冊”，和親手捐贈給紀念館的父親主政西北局時穿過的那身戎裝;我來尋找“梢林”對于今天、對于我們后人的精神價值。

“梢林”，在父親心里，是永遠抹不去的記憶。

上個世紀30年代初，劉志丹、謝子長、習仲勛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領導陜甘邊人民，創(chuàng)建了以南梁為中心的陜甘邊區(qū)紅色根據(jù)地，被左傾機會主義譏笑為“梢林主義”。當時，全國的紅色根據(jù)地相繼淪陷，可正是“梢林主義”正確政策和策略的選擇，挽救了陜甘邊區(qū)這片紅色根據(jù)地，后來與陜北紅色根據(jù)地連成一片，成為土地革命戰(zhàn)爭后期直至全國解放“碩果僅存”的一塊完整的紅色區(qū)域，既為黨中央和中央紅軍提供了長征

的落腳點，也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抗日戰(zhàn)爭和解放戰(zhàn)爭的出發(fā)點，為中國革命實現(xiàn)歷史性轉折做出了巨大貢獻。

父親認為：“梢林主義”是創(chuàng)建農村革命根據(jù)地的馬列主義。我們把蘇區(qū)叫做“梢林”，這是碰釘子碰出來的。在敵我力量對比上，革命力量處于劣勢，處于敵人的四面包圍之中。在平原上對于敵人有利，于我們則是有害?！吧伊帧本鄶橙私y(tǒng)治中心較遠，其統(tǒng)治力量鞭長莫及，有利于革命力量的生長和存在，有利于根據(jù)地的開拓和發(fā)展。雖然“梢林”人口稀少，經(jīng)濟文化落后，環(huán)境極其艱苦，但是群眾有強烈的土地革命愿望。因此，我們總是先進行群眾工作，一村一村做調查，一戶一戶做工作。然后組織武裝，開辟蘇區(qū)建立政權。劉志丹、謝子長和我父親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始終不渝地堅持具有陜甘特色的“梢林主義”，父親也正是在南梁“梢林”環(huán)衛(wèi)的陜甘邊區(qū)，被選舉擔任蘇維埃政府主席。

父親在擔任陜甘邊區(qū)蘇維埃政府主席期間，思想解放，敢闖敢干，發(fā)行邊幣，創(chuàng)建列寧小學，創(chuàng)辦政府機關報《紅色西北報》，處理多民族關系，建立廣泛的革命統(tǒng)一戰(zhàn)線，一切從實際出發(fā)，制定的各項政策深受邊區(qū)群眾的歡迎和擁護，邊區(qū)工作有聲有色。一些在白區(qū)生活的群眾，都慕名跑到邊區(qū)來走親訪友，到邊區(qū)集貿市場購買商品，甚至參與邊區(qū)的各項工作，陜甘邊區(qū)成為貧苦大眾向往的地方。當時，父親雖然只有21歲，但辦事老練，有板有眼，又能謙虛問政，有思路、有激情，因而深得大家的敬重，有著深厚的群眾基礎，邊區(qū)群眾都親切地叫他“娃娃主席”。

遍地梢林的陜甘根據(jù)地到1935年6月，已經(jīng)在二十多個縣的廣大農村建立了工農民主政權，使游擊區(qū)擴展到三十多個縣，主力紅軍發(fā)展到五千多人，地方游擊隊發(fā)展到四千多人，把長期分離的陜甘邊區(qū)和陜北兩塊根據(jù)地連成一片，形成了面積三萬平方公里、人口九十余萬的紅色區(qū)域。

1935年7至9月的《大公報》，曾經(jīng)連續(xù)報道陜甘紅軍活動的消息。7月23日天津《大公報》報道：“陜北匪共甚為猖獗，全陜北23縣，幾無一縣非赤化……全陜北赤化人民70余萬，編為赤衛(wèi)軍者20萬，赤軍者2萬?！?/p>

毛澤東等中央領導人正是從《大公報》對于陜甘地區(qū)“赤化”情況的連續(xù)報道中，產生出將陜甘地區(qū)作為長征“落腳點”的構思。毛澤東曾高度評價說：這個邊區(qū)是土地革命時期留下的唯一的一個區(qū)域，保存了幾千干部。毛澤東認為：劉志丹是“群眾領袖，民族英雄”。他為父親習仲勛題詞“黨的利益在第一位”，認為“他是從群眾中走出來的群眾領袖”。這既是對陜甘革命根據(jù)地開創(chuàng)者的評價，也是對陜甘革命根據(jù)地軍民的評價，對“梢林主義”的評價。

從陜甘邊區(qū)蘇維埃政府的“娃娃主席”，到主政西北局的書記和軍政委員會主席，到解放后的中共中央宣傳部部長，到國務院副總理兼秘書長，到受康生誣陷銜冤赴任的洛陽礦山機械廠掛職副廠長，再到率先建立特區(qū)、為改革開放“殺出一條血路”的廣東省委書記、省長、廣州軍區(qū)第一政委，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父親身份在變，但他革命者的品質不變、精神不變、信念不變。無論“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都以黨的事業(yè)為天職，以百姓安居樂業(yè)為己任，從未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梢林”——之于西北父輩那代人，是陜甘精神的象征，也是革命者美麗夢想的象征：它所代表的為人民而奮斗的真摯、快樂、謙遜、踏實、堅韌、坦蕩、包容的美好品性，及與大地同在的頑強生命力，成為一種獨有的精神特質，不僅貫注了父親的全部生涯，也在與

父親相濡以沫生活的母親身上、孩子們身上，打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母親與父親相識、相愛、也曾并肩戰(zhàn)斗在梢林?！拔母铩睍r，父親含冤入獄，母親在中央黨校被列入500人黑名單，后來又被打成“五一六”反黨分子，蒙受不白之冤。審查、批斗、關押、挨打，那段磨難重重、動蕩不安的日子，是母親一生之中最為煎熬的歲月。一個人撫養(yǎng)四個子女，丈夫又多年生死茫茫、音信全無，中央黨校到處是批判母親的大字報。我特別清楚地記得，黨校北灶食堂門口地上，刷寫著四個大字“打倒齊心”，不光母親的名字倒寫著，名字上還打著很大的“×”，每個“×”足有一米見方。我那時才只11歲，敏感又脆弱，一看見那四個大字，心里特別害怕。每次到食堂打飯，能躲就躲。不得已去了，也都半途折回。哥哥姐姐慢慢知道了我驚嚇的原因，都保護我，搶著去打飯。

母親是最惦記我的，每天上班“受難”時，總記得順路送我上學。開始一到路上，我都有意無意與她拉開一段距離，竭力避開母親。既不忍看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又擔心同學圍觀輕視，臉上無光。常因母親及一家的屈辱悄悄落淚。而今追憶，我常為自己當年的幼稚自責，心里羞愧不已。但我永遠記得母親那時的模樣：舊衣上綴著補丁，但很干凈，頭昂得高高的，根本無視誰鄙夷的眼光，也不在意誰在唾罵，只是一步一步，以延安抗日軍政大學軍人的步態(tài)，堅定前行。在我心里，母親是多么高大和美麗啊!漸漸的，我也不再留意環(huán)境的“丑勢”，上學時與母親前腳后腳、亦步亦趨……

從父親蒙難到重新出山，風雨16年，母親始終沒有與父親劃清界限，就如同梢林始終離不開黃土高原，但也因此備受煎熬。既不能揭發(fā)、交代父親的所謂“政治問題”，也不能為了自己思想過關書寫違心檢討，母親內心痛苦至極。幾乎天天熬夜思考，一天要抽兩包多煙?，F(xiàn)在母親身患肺氣腫，就是當年落下的病根。有一次，我和姐姐半夜醒來，突然發(fā)現(xiàn)母親不在身邊。姐姐一把拉起我的手說：快走，去找媽媽，別出什么意外!我們馬上起床，摸黑起來去外面尋找母親。當我們姐弟倆來到黨校人工湖畔的牌坊下，只見母親一個人抽著煙，默默仰望天空，孤獨地徘徊，一圈又一圈走著，蒼白的月光下，母親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當她轉過身，看到我們姐弟倆，愣住了，一把緊緊抱住我們，淚流滿面。后來母親說，那時，她幾乎快堅持不住了，但是想到父親，想到我們這些幼小的孩子，她不停地鼓勵自己要堅強，要相信黨、相信人民、相信父親。

習仲勛與兒子習遠平合影

那是一場“高處風狂”的嚴峻考驗，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小家，都必須經(jīng)受住這樣的考驗和磨礪。

河南省西華縣，有大片黃河泛濫留下的鹽堿地，統(tǒng)稱“黃泛區(qū)”，也是中央黨校“五七干?！钡乃诘兀恋刎汃?、勞作沉重，而干校改造生活的艱辛，更增加了我一家人的苦難：母親是重點“改造對象”，每天都要參加超出她體力的勞動。即便是千里之外的兩個姐姐來探親時，也不能稍歇一天。兩個姐姐為了

安慰、幫助媽媽，也為了有與媽媽更多在一起的機會，探親期間天天陪著母親，徒步去八九十里外的漯河市，用三臺架子車架起十幾米長的電線桿，一步一步拉回來，實在累了，只能露宿在外。

為了省下每一分錢，母親常買食堂最便宜的菜，即便是三分錢一碟的醋熘白菜，也只買半份?？嗬鄄徽f，可怕的是精神折磨：母親有風濕性關節(jié)炎，下田插秧，不得不穿著悶熱的雨靴；我挨蚊蟲叮咬，全身腫癢，母親心疼，給我敷了花露水；晩飯時，一家人用母親自己腌制的胡蘿卜絲就飯；但這么幾件事，卻引發(fā)軒然大波，干校農場的造反派大做文章：說母親是“資產階級臭小姐”，頑固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云云。還故意把以“香與臭”為標題的大字報貼到我和母親吃飯面對的墻上。我一吃飯就繃著臉，背對著大字報坐；娘知兒心，母親永遠都是選擇面對大字報的位置坐，面容坦然，目光平靜。

當時，哥哥在陜西省延川縣梁家河插隊，專程從陜北趕來看望我們，每天也和母親一起下地插秧、勞動。一天，母親早晨天剛放亮就出工，到吃午飯的時間，已將近六個小時，她累得坐在田埂上。平時，干校指導員對母親就刁難多多，這次又提出無理要求，說，齊心，今天中午的班，你繼續(xù)值！哥哥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拉住媽媽的手，說，媽，咱們走，咱們吃飯去！指導員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過分，悻悻放了一馬，另外安排了值班人員。我記得那時正是“五一”勞動節(jié)，下著細雨，在離我們住處不遠的清水塘，哥哥與我有過一次令我終身難忘的談話：這片清水塘，是干校的大人和我們“五七”中學的同學們共同流血流汗挖掘的。當時河南許昌出了個英雄人物，叫楊水才，帶領群眾開挖清水塘，解決老百姓的吃水澆地難題，同時，弘揚一種“小車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共產主義”的奮斗精神，這也是我們那一代人當時的強烈向往和追求。哥哥那天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父親的制服，與我走到清水塘邊，抽著煙，出神凝望著清水塘的漣漣水波，一任雨水淋漓。沉默了半晌，他說，弟，哥不呆了，我也呆不下去!我不忍心看見媽媽忍受的這一切！我明天就走！回陜北梁家河!哥哥要為爸爸媽媽爭口氣，為咱們全家爭口氣！你要好好照顧媽媽。哥哥沒呆夠請假期限，只五天，就回了陜北。從1968年他被當作“現(xiàn)行反革命分子”關押，再到陜北插隊，他已近三年沒和家人團圓了，他這次回家，是帶著濃濃的思念、濃濃的親情來的，卻就這么短短的相聚，就不得不離開，此情此景，宛如昨日。后來，哥哥在當?shù)剞r村很快入了黨，當了大隊黨支部書記，帶領村民率先搞成了陜北第一個沼氣基地，解決了村子里點燈、燒飯難題，成為人民日報當時表彰的“知青”模范，并以當時所謂“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身份，考上了清華大學化工系。

今天，我們處于一個多么好的時代啊!為了今天，我們的國家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我們家庭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嚴酷歲月曾鑄就了我們父輩，同樣也會鑄就我們后人！

父親百年誕辰紀念結束后，我們一家迎來了母親90壽辰之喜，全家人再一次團聚在一起。母親給孩子們留下了一段銘心刻骨的話：我已經(jīng)九十了，希望孩子們無論是過去、現(xiàn)在還是將來，都要學會居安思危、坦誠待人、處事低調、不怕困難、勇于擔當。人的一生要過得有意義、有價值，就要在平凡的生活當中看到你的不平凡，在平靜的生活當中看到不平靜，在沒有硝煙的戰(zhàn)場中看到社會的復雜性。無論在什么時候，都要學習你父親那無私無畏的革命精神。戒浮戒驕戒躁，認認真真做事;慎獨慎微慎初，清清白白做人。永遠與普通百姓打成一片，為他們的安危冷暖鞠躬盡瘁。(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