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亮
近四十年來,體育哲學研究由于受到現象學、存在主義及詮釋學等歐陸哲學傳統(tǒng)的影響,一直對人們體育經驗的反省、描述與解釋有很深的興趣。1960年,席姿出版了《舞蹈現象學》,描繪舞蹈的表演及創(chuàng)造的空間與時間經驗;魏斯的《體育哲學》一書,奠定了體育哲學成為獨立學科的基礎,而其探討的范圍,亦在運動員與觀眾等的游戲、比賽、追求卓越等的經驗;而到1970年以后,有關體育經驗的哲學研究,更是蓬勃的展開,舉凡游戲、休閑、武術、游泳、自由、歷史、體育美感及體育神秘經驗等,都成為研究的題材與對象。
體育經驗的反省,已逐漸形成為現代體育哲學研究的主流,雖然這種研究方式,在許多方面尚處于摸索和實踐階段,但是它對于游戲、休閑、體育活動,許多平常習焉不察或視為當然的經驗,提出作為反省剖析的對象,經常能產生和科學研究不同的效果,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不過這類研究的課題均界定在經驗。而經驗指的又是主體和客體之間能意向、想象、知覺、感覺到的一切。如此一來,我們不禁懷疑,這些經驗的描寫(如體育的自由經驗、美感經驗、無我經驗、神秘經驗等)是不是純粹觀念的描寫或是十足唯心論的研究。
要回答這個問題,筆者以為,我們必須先厘清所有體育經驗的本質。體育的各種經驗是通過身體向世界開放;身體使體育富含心理上的意義,又提供體育思考者一個客觀的基礎。其理由是因為身體既是精神的,又是物質的;既是知覺的主體,也是被(自己、別人或萬物)知覺的客體。它是我們與體育世界發(fā)生關系的中介,也是體育經驗的源頭。而身體經驗,是體育經驗研究窮極源泉的作法。
筆者選擇身體經驗作為研究課題的理由除了前面所述,旨在厘清研究上的盲點以探究體育經驗的意義根源;另一方面也因為哲學大師們如胡塞爾、馬塞爾、杜威、懷特、黑格爾等,他們雖在身體哲學上均有論述,但對本文的多重創(chuàng)造性的觀察與反省,以及對特殊哲學課題的闡明和解釋,極少做系統(tǒng)性地分析與整理,更不用說特別針對體育的身體經驗加以描述了,所以自行發(fā)展研究的系統(tǒng),實有學科上的必要性。
研究方法除了引用哲學家有關身體哲學的論點以加強現象的說明外,另一個主要研究方法是根究反省,試圖將人的意識經驗,層層剖析,直到潛意識的部分,進而到主客不分或主客同體的原初狀況,以探求經驗的根本意義。具體步驟有:(1)根究反省的對象,除了意識支配的經驗外,還要反省非意識支配的經驗(即尚未由自覺的部分);(2)根究反省應探討意識和非意識經驗之間的關系;(3)根究反省應探討反省思維自身(進而了解自身就是一種自覺性的、意識性的思維);(4)根究反省應探討反省者本身(進而了解反省者在反省時,是介入式而非價值中立的主體,是身體性的主體,是存在于世界上的主體,也是一個非主體的主體。
我們對世界的經驗,是基于對世界中的對象(包括自己、別人、周遭的一切)的知覺(包括自覺和不自覺的經驗),因為經驗的主體,永遠意向到(或想象到、感覺到、猜測到、知覺到)對象,所以又可以叫做意識(意向性的知覺)。意識,在一般人的眼里,通常指的是容易自覺到的、可分析的、有邏輯的、科學的或能夠清楚浮現在我們眼前的知覺或想法。但是本世紀以來的學術研究,卻發(fā)現容易自覺到的意識,只是冰山一角。人的經驗有一大部分是在水面下、不容易自覺到的意識,如佛洛伊德提出的潛意識、榮格的(集體潛意識)、杜威的(操作意向性)或梅洛龐蒂寫作中經常提到的非反省性經驗、知覺的信仰、先于客觀的經驗、先于歷史的存在等。
這個不容易自覺的意識部分,在過去會被認為是不可說的(如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非科學的(如自然科學主義者或行為主義者的看法)、個人性的(所以沒有研究的價值)或非理性的。但是當代的思潮,則認為不易自覺的意識,雖然模糊卻是普遍的;雖然不易自覺,卻是自覺意識的動力根源,進而是人生意義的動力根源。而身體因為是人與世界相連結的中介,所以對身體的反省,成為探求人生根本意義的重要途徑。既然運動員從事體育行為,是透過身體作為中介,因此必然也經歷了許多交錯復雜的自覺和不自覺的意識經驗。譬如我們刻意地抬腳擺手,具有力學上的意義;握緊用力則具有生理上等長收縮的意義。這兩者都是自覺性的。但是,在我們抬腳、擺手、握拳的過程中,除了自覺性的意識外,還有更多的經驗如腳的伸展、手的緊張、拳頭的顫抖,以及焦慮、興奮、生氣或愉悅的感覺等,卻多是所謂反射的或不易自覺的。這種不易自覺的經驗是我們實現刻意地抬腳、擺手、或握拳時的基本前提,和自覺性意識隸屬不同的范疇。
因為意識具有不自覺的層面,所以運動員經常能體會到:身體雖然一方面好像是“我”的擁有物,是“我”用來發(fā)球、上網、擊球、贏取勝利的工具;另一方面,發(fā)球、上網、擊球的許多動作里,身體經常不受控制。這種現象,就是法國哲學家馬塞爾在他的《行上學日記》《是與有》及《什么是存在》對“我”有“我”的身體和“我”是“我”的身體兩者的不同所做的分辨。馬塞爾認為只有把身體可觀化,才能真正把身體當作“我”的工具,成為“我”的擁有物,將“我”和“我”的身體只視為具有外在的關系,因此可以說“我”擁有“我”的身體。但是在真正的生活經驗里,身體又多以主體的姿態(tài)出現,和“我”以親密的內在關系分享存在,所以又可稱之為身體的主體?!拔摇焙蜕眢w的關系是建立在“我”是“我”的身體上。這種主體性的經驗,表現在體育經驗里,尤以空間、時間和活動的主體性體驗最凸顯。
在體育世界里,我們經常透過數量的計衡或物理性質來了解空間,譬如以下常見的表示法:我參加的項目是1 500m長跑;網球場寬27m,長78m;你的最快速發(fā)球是在腰高2.4m處擊出的。這些是可觀空間的觀念,其屬性是可觀、中性、價值中立的,而且和人的意向無涉。因為每個球場一樣大,同品牌的球棒一樣重,6cm在每個地方代表的長度沒有兩樣。但是運動員生活在體育世界里,通過經驗感知到的空間,和客觀空間有很大不同。譬如我們平常很難具體體會100m長度、5cm高度或20°的入射角,但我們卻通過經驗感知到這是短距離、那是長距離、我的球友在左邊、有人從后面趕來了、我在馬拉松賽超前所有的人、他們兩隊差距很近、中國隊遙遙領先等。
這些長、短、遠、近、左、右、前、后的空間特質,牽涉到的不止是地點或位置,而是以“我”的身體為基準和情境的整個交錯關系所形成的活生生的經驗。這種空間經驗,又可叫做身體經驗空間、主體性空間或生活空間、情境空間。在身體經驗空間里,他人或周遭的事物,不僅是透過“我”的身體來體驗,也透過“我”作為標準,因此才產生一些如在我左邊、到我右邊、離我遠去、向我逼近、高高在我之上、遠遠落在我后的感覺。身體在體育中通過經驗感知到的空間,具有特殊的涵義,和可觀空間機械性地占據位置不同。譬如進入同樣一間體育館,雖然客觀空間面積一樣,但有無觀眾、比賽級別,或比賽項目及燈火強弱等的不同,會帶給“我”的身體不同的意義。換句話說,在空間的體驗中,“我:的身體不斷地與周遭環(huán)境,構成一個內在性的關系,進而使空間成為主體性的感受,身體成為主體性的空間存在。
總之,當一個人處身于體育場里,除了在自覺的意識上有客觀空間的觀念外,在不易自覺的經驗層面里,他必然是具體地投入,向四周擴延開長、寬、高、深、左、右等向度,形成不同意義的態(tài)度、價值與心境,在不斷變化中,構筑成一個相互參與的體育情境。
體育場上,運動者不止置身于時間之中。而時間也有可觀時間與身體經驗時間(或稱之為生活時間、主體性時間、現象時間等)的區(qū)別。所謂可觀時間(或鐘表時間、可測量的時間)是不斷連續(xù)的秒、分、時、日等單位觀念所組成的,永遠沒有?;蛐菹⒌臅r候。同樣數值單位的時間,無分軒輊,價值一致,沒有任何時間單位具有特別重大的意向或存在意義。
我們在體育研究或體育訓練中,用許多可觀語詞,表達我們的時間單位觀念。譬如王惠珍200m成績23.89s、1 500m徑賽優(yōu)勝8人平均成績3∶49.19;劉華金100m欄起跑到第一欄所用的時間是2.50s;周育萍在柔道賽中于1∶30時,以一本獲勝;或心智練習時間每次以4—7min最佳。然而,以上例子對時間的計數,和運動員活生生的時間體驗是不同的。因為在體育中,運動員通過經驗感知到的時間是:比賽終于要開始了;不知要如何結束這場球;“我”必須慢下來喘個氣;剛才那個球好快喔;真懷念過去的光榮歲月;“我”期待即將來臨的比賽;現在是“我”最高興的時候;勝利的那一刻永遠停留在“我”的腦海里等。
運動員身體時間的經驗,和客觀時間的絕對性不同,具有相對的特質,因此才能體會到時間的開始、結束、快、慢、過去、現在、未來、永遠與停留等,這些具有前瞻意義的體驗,使得體育生活更加多彩多姿。譬如說,在賽跑里,“我”領先眾人,突然有人從旁邊快速趕過“我”,“我”通過經驗感知到自己的身體如同停止一般,自此從前瞻的意向中進入后頭的網絡里,這便是透過身體的時間經驗。
對身體活動的反省,更易使我們了解,為何我們說身體沉浸在身體時間和身體空間經驗里。因為在體育中,身體并不是被動地受限于時間和空間,而是主動地介入時間與空間。在相涉的情境中,凸顯出時空的基本意義。換句話說,身體的體育本身,已自然地投射出時間和空間的意義性。體育場上,也有可觀身體體育的觀念,我們可以稱其為身體移動。移動是身體可觀位置和可觀時間的改變,就如同箭離開弓弦飛向靶子一樣,從一個價值中立的點移動到另一個價值中立的點。但是身體在體育當中,卻另有活動的經驗,即活生生的身體經驗。因為在體育中,身體已經自覺或不自覺地指向身體空間與身體時間之中,不斷地與現存的周遭環(huán)境,構成一個活生生的體育世界經驗。
梅洛龐蒂在論述身體體育時,分辨了自覺的活動,可以稱之為抽象活動;不自覺的活動,可以稱之為具體活動。所謂具體活動,指的是身體在具體的情境里,相涉于身體時間和身體空間經驗的身體活動。譬如說,看到一個向“我”飛來的球(這是一個具體的情境),“我”的身體不自覺地伸開五指成球狀,舉起接球,身體具有主動的創(chuàng)新性(自動地舉手、伸指如球狀、接球等,是一種解釋來球的創(chuàng)造性態(tài)度),指的便是具體活動;至于抽象活動,則是一個人有意地去完成事先設想好的計劃(或策略)的體育,因為計劃是事先設計的,不需要有具體的情境,因此叫做抽象活動。譬如足球選手,依照教練事先擬定的策略與路線前進踢球,便屬于抽象活動的范疇??梢姵橄蠡顒邮俏覀冇幸馑枷敕词『螅偈股眢w實現的體育,屬于思想的層面;而具體活動則是一種直接的,未經反省區(qū)分的身體經驗內容,屬于生活的層面,是身體空間與身體時間的根基所在。
由前面的論述,我們不難發(fā)現,人們在體育中,經歷到的不只是可觀空間、可觀時間,或抽象活動的計量或計劃。這些都是屬于自覺的、思想的、科學的、分析的、經驗層面,是可觀知識的范疇;另一方面,較模糊不易自覺,但卻是最基本也是最廣泛的經驗,是主體身體。在體育運動中,身體直接地涉入了時間、空間與活動,和它們分享同一脈動,構成活生生的身體經驗網絡。
在揭露身體和空間、時間與活動之間,不僅僅只是可觀的外在關系,而且是身體主體通過具體的涉入,構成活生生的體育經驗內涵,是屬于不容易自覺的、樸素的、原初層面的意識經驗獲得的過程的同時,我們還要問這個過程所揭露的身體主體性經驗,除了提供一個較周全的認識體育經驗的系統(tǒng)外,是否還有其它更積極的意義。對身體可觀的研究或科學的探討,我們是以觀念來對待身體。這種作法只會遠離而不會接近那些不易自覺或身體性的意識。但是在實際的體育世界里,我們又以身體與世界做了更直接的接觸,從而獲得了更接近經驗的根本。體育場上身體體驗的根本狀態(tài),具有活潑創(chuàng)造性的特質,是超越限制開創(chuàng)潛能,超越無知開創(chuàng)身體意識,超越有“我”,開創(chuàng)無“我”經驗最佳的場合之一,也是見證人類創(chuàng)造性的最理想的途徑。
可觀的身體具有固定的樣式、身高和體重,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形式,也是一種有形的限制。譬如說,身高150cm的排球選手很難做出漂亮的攔網是一個不能改變的事實;一個人體重超過200kg要想獲撐桿跳高的奧運金牌,機會微乎其微;一個跛腳的人,要在100m徑賽項目中爭強斗勝,需要有特殊的天分。因此從這個角度出發(fā),科學研究或體育訓練,經常標榜可觀的有限制的人也可以突破障礙、追求卓越、超越人類極限、創(chuàng)新人類記錄,但是從身體主體創(chuàng)新性的角度來看,運動員的身體條件雖是客觀的,其運動過程及結果卻是主體性涉入于體育情境里,不斷地在時間與空間中,創(chuàng)新身體動力。于是可觀身體代表的固定的形式,變成了活的形式;有形的限制,變成向體育世界開放的潛能。運動員的潛能,完全由既存的身體出發(fā),向世界開放。
李小龍曾經對身體限制如何轉換成身體潛能做過最貼切的說明:“你也許沒注意到我的右腿幾乎比左腿短一寸。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擺出最完美的姿勢,我的左腿可踢得遠,踢得高。然后我發(fā)現由于我的右腿比較短,我利用某些踢法,可以增加沖力,從小我就近視了,除非對手貼近我,否則我是很難看清楚的。最先我從詠春拳學起,因為它很適合做貼身的戰(zhàn)斗,我接受我的局限,毫無怨言,然后加以利用。你必須活在當下,你是什么就接受你是什么?!边\動員從身體的限制出發(fā),創(chuàng)造出無限,是身體性的自由,也是自由的真正涵義。換句話說,自由是在障礙中被體驗到的,自由也不會從零開始,因為從零開始的自由,是一種虛無縹緲的自由,唯有降凡在人的身體經驗,我們才能發(fā)現自由的真諦,開發(fā)運動員無限的可能性。
我們已經知道,體育的經驗,是屬于不易自覺(無知)的意識經驗,是原初的而非分析的,是樸素的而非精致的。但是,根究反省發(fā)現,這種身體經驗雖然不像理性思維般地精致或合乎邏輯,卻是更具有原創(chuàng)性特質的思維,其思想的原創(chuàng)特質不能忽略。體育是一種原創(chuàng)性思想的說法,或許會被認為是一個荒唐的建議。人們可以舉出許多科學統(tǒng)計資料,證明運動員們其實智力平凡(或超凡),或者另有人會以一般對運動員的刻板印象(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來說明運動員在思想上的特點。不過,這樣的作法,僅能說明運動員自覺的意識,或分析性思維的水平表達。這種身體性的、原創(chuàng)性思想表達,正是分析思維所具有的創(chuàng)造性的基礎。
首先,體育是運動員植基于身體,透露出來的表達方式。這種表達和科學研究的表達,不一樣的地方在于體育的表達是一種身體思想的表達(以下我們將其稱為身體意識表達),而科學研究的表達,是一種理性思考的表達。譬如說,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手勢的使用,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但卻是一種身體意識的思想表達,功能如同語言一樣,富有解說的意義。如同梅洛龐蒂說:“緊握拳頭,不會讓我想到生氣,它本身就是生氣。”同理,愛撫并不是愛意的外顯行為,愛撫本身就是愛。換句話說,手勢、拳頭或愛撫三者,都是一種身體意識表達。這個道理,哲學大師海德格在描述思想的本質時,亦有很深刻的闡述:所有作品中,都借由手的動作,開顯出思想的要素,思想沉浸在手里,手的所有運作也植基于思想之中。沒有籃球的跳投、網球的揮拍、排球的扣殺、棒球的打擊、田徑選手的跑跳、柔道選手的摔擲,就不會構筑成體育世界,而這些跑、跳、投、擲、揮、打、擊、扣,都顯露出體育場上身體意識表達。其本質雖然和一般抽象的觀念思想不同,但其深刻和創(chuàng)造性,對當事人和觀眾的影響力,絕對毫不遜色,甚至更威力強大。
體育上的身體意識表達,和自己身體的操作有很密切的關系。表面上,這是我們的身體把各種體育上的技能,內化而成習慣,外化而成體育的行為,因此,我們可以從體育生理學、體育生物力學、人體體育力學、解剖學、體育技能學習及心理生理學等科學知識,對這個過程做很合邏輯的推理,隨后下結論說,身體練習越多,技術越熟練,身體意識的程度越深,身體意識的掌握也越確實。
值得注意的是,身體意識來源的邏輯性推理,只是事實的一部分而已,因為身體意識有它不可控制、不易掌握的另外一面。譬如說,在體育場上,我們??吹接行╉敿獾倪\動員,垂頭喪氣慨嘆今天不順,表示他今天的身體意識不佳。或常有運動員很驚訝地在賽后表示,今天比賽過程如得神助,一切稱心如意,即表示他的身體意識表達活躍。換句話說,身體意識表達充滿了不確定性。因為身體意識表達的不確定性,使它具有主體創(chuàng)造性的特質,它所表現出來的創(chuàng)造性,可能帶給王羲之一篇神妙的《蘭亭集序》、陳必先一曲完美的鋼琴演出、余光中一首動人的創(chuàng)作詩、王貞治一次漂亮的打擊、王建明一場完美的投球,或陳信安一記不可思議的妙傳等。這些身體意識性經驗的出現,像精靈般地與藝術家或運動員捉迷藏,它所充滿的不確定性特質正是創(chuàng)造性的來源。
另一方面說,身體意識的最奇特表現,不只讓當事人心醉神迷,在不確定中抒發(fā)創(chuàng)造力,而且它具有強力的滲透性和擴延性,會感染到周遭的人或體育場上的觀眾,使大家在現場如醉如癡,而且事后身體意識經驗仍如影隨形,揮之不去。譬如陳智源在威廉波特的魔投威風、張德培在法國公開賽的幼獅擒龍、紀政在慕尼黑的創(chuàng)記錄沖刺,雖然早已時過境遷,卻已深入觀眾的心髓,隨時清晰可見。體育場上的身體意識表達,實在是人們超越平常意識性知識層面,表現在人身體里更深刻、更根本的認知方式。
在前面的討論中,我們用了許多雙關的觀念討論體育身體。身體一方面是客觀的,另一方面又是主體的。它生活在客觀空間中,又相涉于身體空間經驗里;它依客觀時間安排活動,又置身于時間經驗的感受里;它時而依理性計劃移動,時而具體地活動;它受限于固定的身體形式,又從限制中激發(fā)潛能。除了理性的思考,亦涵蘊豐富深刻的身體意識表達??雌饋?,我們的分析似乎仍然脫不了傳統(tǒng)上靈肉分離、身心二元的說法,以為身體的底層經驗,依據的是主客對立的法則行事。其實不然,我們雖然用了許多對比的概念或事例,說明體育中的身體運作經驗,但此對比方法的應用,最終不過在顯露出一體之兩面呈現的面貌。雖然主客互異,但在實際的經驗中,尤其是在經驗的原初狀態(tài)里,主客實為同形。這就是梅露龐蒂在他的后期哲學里,經常提到的肉身體現的觀念。
當左手和右手相握,或左眼和右眼(聯合)一起注視著自己的身體時,身體自身一方面是觸摸者或觀者(主體);另一方面又是被觸摸或被觀看的人(客體)。身體成了主客一體的處所。此時,作為被觀看或被觸摸的身體(客觀),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自己亦是周遭事物的一份子。于是我們不得不承認,自己(身體)不過隸屬世界被知覺事物的通則罷了。這個世界被知覺事物的通則,便是梅氏所謂的肉身體現。因此,萬物與“我”身均是肉身體現,而其基礎則建立在主客合融之上。
因為肉身體現,我們能看到世界萬物,也能感受到世界萬物在注視著我們。但人不只會看、會聽、會說、會想,他也會被看、被聽、被說、被想。從這個意義上講,球拍不只是網球選手手臂的延長,反過來網球選手何嘗不是球拍的延長;在球場上,“我”不只是從他人的身體里來印證“我”的表現,他人也是以“我”看到他在看“我”的方式在印證“我”的表現。人與人之間,人與物之間所以能夠溝通,因為大家同屬于肉身體現。如果說人物同源,我們現在不得不問,“我”的觀念又從何而來,有何意義?身體是“我”所擁有的,還是“我”的一切?要解釋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在梅氏一篇署名《小孩和他人的關系》文章中看出端倪。梅氏提到,小孩在初始階段,根本就不分你我,他們是從別人的反應里慢慢地了解到我的存在,小孩子原本是無我的。而在《知覺現象學》里,梅氏亦宣稱:如果要我說出真正的知覺經驗意涵,那么我應該說,在“我”之中有一個在知覺,而不是“我”在知覺,知覺總是以無人稱出現。
梅氏的說法,在體育世界里,得到了最恰當的印證。一個最有名的例子,是德國哲學家赫立格爾記述他在日本學射箭時,大師認為最完美的射箭演出,不是由“我”拉弓射箭,而是一個無人稱的它,在一個不知不覺的狀態(tài)下拉滿弓而讓箭自行飛出,自行完成射箭儀式的過程。這種無“我”的射箭體驗,有如赫立格爾或梅露龐蒂的,是身體主客融一的經驗,也是體育里最富創(chuàng)造性的經驗。因此,分析到體育經驗的最根本處身體時以無“我”的姿態(tài)出現?!拔摇笔恰拔摇钡纳眢w的基層變成“我”是身體,身體是“我”。無“我”的身體,一方面是一個無名者,沉淀在世界之中,還未被分化開來。換句話說,一方面沉浸在時間、空間及活動里,具體地享受體育世界里豐富的意義;另一方面,又翱游于自由、身體意識的表達與無“我”經驗的創(chuàng)造性天地,對世界開顯。
體育,是一個奇妙的領域。在這個領域里,我們容易經由身體活動回到科學意識之前的世界,與原初經驗共舞,體會空間、時間和活動的意涵,并將身體經驗里,如自由、身體意識和無“我”等活潑創(chuàng)造性的經驗做出最直接的表達,體現人類生命的深層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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