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思荔
巧克力,是苦澀無望的暗戀味道
文◎霍思荔
你如果愛,請深愛;如果不愛,也不必強求,也許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他并不是你想象的樣子。
南京是六朝古都,是鐘山風(fēng)雨帝王城,自然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別名甚多,諸如金陵、秦淮,一看就是浪漫煙雨處,恰如一塊濃情巧克力。
巧克力歷來是情人之間表達愛意的載體。那種醇厚濃香的甜,是一種酷烈的、不知不覺便會讓人沉溺其中的甜,但畢竟太奢華,這樣的甜,如果只是一個人的心甘情愿,沒人分享,也沒人明白,終究會變成一種苦澀的味道,或者變成一灘褐色的眼淚,不為人知,獨自黯然。
因為喜歡,會甘心情愿地品嘗苦澀,也會偷偷收集關(guān)于他的點點消息,如果不能,收集一塊他送的巧克力也足以延續(xù)記憶里的溫暖,只是,這些陳舊的溫暖,這些一廂情愿的固守,都只是褪色的花瓣。
她一直不愿意相信那半塊巧克力除了他的內(nèi)疚外,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是對那種溫暖不能釋懷,麻痹自己,貪戀自己夢想中的溫暖。而那份溫暖,從來都沒有屬于過她。
后來,她終于了悟,這世界沒有什么不可以替代,說不能忘記,說辜負,只有自己不想忘記,只有自己辜負自己。
如果愛,請深愛;如果不愛,也不必強求,也許有一天會發(fā)現(xiàn),他并不是你想象的樣子。
周末,黛伊一邊對著鏡子精心地描金色眼線,一邊對正專心吃巧克力的林梔子說:“快,給雷列打電話,讓他給我弄兩張明天音樂劇的門票?!?/p>
林梔子抬起頭,慢騰騰地說:“雷列他沒欠你什么?!?/p>
黛伊已經(jīng)描好了眼線,舉著DIOR的唇彩,聳聳肩說:“快打。他可是你的巧克力供應(yīng)商?!?/p>
說到巧克力,梔子就閉嘴了。黛伊開始總也不明白,一整個夏天可以不買一瓶飲料的林梔子怎么會喜歡吃巧克力。
剛開始黛伊不喜歡林梔子,她太沉默了,而且,她生活里除了巧克力,就再沒別的內(nèi)容。直到有一晚,黛伊回寢室換衣服時碰上正躲在宿舍里哭的林梔子。她在黑暗中晶瑩的淚,讓黛伊的心突然地軟了。她走過去,輕輕地搭上林梔子的肩,可她卻躲開了:“你知道嗎?我爸爸……”
關(guān)于林梔子的事情,黛伊聽說過一些,當(dāng)時還是轟動市里的一大新聞。黛伊點點頭,然后制止了林梔子繼續(xù)往下說。林梔子問:“你不怕我?”
黛伊笑了,“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別總這么自憐,有很多人比你還慘?!?/p>
黛伊陪林梔子在寢室里呆了很久。兩個女生的友誼就在昏暗的寢室里潛滋暗長。
校園里出現(xiàn)了一道奇異的風(fēng)景,全校最鬧騰的女生跟全校最沉默的女生形影不離。有一次,跟林梔子競爭獎學(xué)金的女生又拿她身世說事,譏笑地說她“老鼠的孩子會打洞”,化著煙熏妝的黛伊沖上去就要給對方耳光。
林梔子攔住了她:“難道狗咬你一口,你也要咬狗一口嗎?”黛伊笑了,她沒想到林梔子也有這樣尖酸的時候。
每到考試前,教室里總是有兩個女生,抵著頭對著一堆稿紙。自然是林梔子在幫黛伊考前惡補。黛伊總是哈欠連天地說:“梔子你真是個奇跡?!?/p>
林梔子頭也不抬:“拍我馬屁沒用。這些習(xí)題做不完,別想睡覺?!?/p>
黛伊無疑是林梔子巧克力的最大供應(yīng)商。那些傻乎乎的男生送黛伊的德國純巧克力、香港榛仁巧克力,以及俄羅斯黑巧克力都一個不剩地被林梔子搜刮走了。
可她并不吃掉所有的巧克力,有些巧克力堆在她的小匣子里,融化成了一灘褐色的湖泊。于是,隔段時間,她會清理她的匣子,可沒多久,巧克力又會塞滿匣子。好像不經(jīng)常往里面堆巧克力,她心里就不踏實。她對別人的詫異眼神從不解釋,只對黛伊說過,“我收集溫暖呢?!?/p>
好在黛伊不吃那玩意兒,她怕胖。黛伊有妖嬈的小蠻腰,舉手投足風(fēng)情無限。她幾乎是所有男生的夢中情人,藝術(shù)系跟外語系的兩個男生甚至曾為了她決斗過。
當(dāng)黛伊在教務(wù)處看到那兩個鼻青臉腫的男生時,她笑出了聲,栗色的卷發(fā)隨意而嫵媚地披散在肩頭,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只除了一個人,一直站在墻角的駝晨。
駝晨是藝術(shù)系的助教。他看向黛伊的眼神波瀾不驚,甚至還微微地皺了皺眉頭。
就在那一天,黛伊認識了她夢中的王子駝晨。以后的很多天里,黛伊都在重復(fù):“他有英倫貴族的氣息。我從沒見過有男人把大衛(wèi)杜夫香水用得那樣恰到好處?!摈煲琳f這話時,總是眼睛閃閃發(fā)亮,口氣無限神往。每當(dāng)這時,林梔子總是低頭狠狠地咬一大口巧克力。
那年,張學(xué)友世界巡回演出他20年最著名的代表作音樂劇《雪狼湖》。林梔子拿起電話,剛接通,她就一口氣說完,“雷列,請你買兩張《雪狼湖》門票交給黛伊?!币膊还芾琢写饝?yīng)不答應(yīng),她就趕緊掛了電話。
黛伊奇怪地看了林梔子一眼,“你為什么每次給雷列打電話都這樣?”林梔子倒在床上背過身說:“放心,你的話就是圣旨,他不會忘記的?!?/p>
是的,她說的沒錯,黛伊的話對雷列來說,就是圣旨。只黛伊輕飄飄一句,“以后你做我的緋聞男友吧”,雷列就成了她的男保姆、自動提款機、保鏢。
有一次,雷列請黛伊去看學(xué)校的足球賽,他是前鋒。結(jié)果黛伊說:“雷列,你幫我把畢業(yè)論文的資料整理好,我就去。”可當(dāng)制藥專業(yè)的雷列看到那一堆資料時,他傻眼了:黛伊跟梔子是德語系的,所有的資料都是德文。
林梔子走過來,使勁咽下一口巧克力,顧不得牙齒上還沾著褐色巧克力,說:“黛伊,你要不要這樣呀?”黛伊挑挑眉說:“雷列是甘心情愿的?!?/p>
雷列走的時候,帶走了那些資料。林梔子覺得在他們兩人中間尷尬萬分,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她發(fā)誓,她再不管他們之間的那點兒破事了??蓛商旌?,當(dāng)雷列可憐兮兮地請她幫忙,并拿出了整整兩大盒香港的榛仁巧克力時,她輕易地就繳械投降了。
接下來的日子,她在圖書館里奮戰(zhàn)不休,雷列給她買來飲料,替她打飯,還細心地把肥肉挑到自己碗里,把辣椒扔了,甚至還給她準備了“珍視明”。
這樣細碎的溫暖,讓梔子有些透不過氣來。她對雷列開玩笑說:“放心,就是你不這樣討好我,我也會認真準備的。黛伊也是我朋友。”
雷列很認真地說:“不是的,梔子。你值得別人對你好?!?/p>
林梔子抬頭看看窗外,圖書館外面的梅花已經(jīng)盛開了,一朵朵的,像一個個純凈的笑臉。梔子從來沒覺得冬天這樣可愛過。雷列說的“別人”,包括他自己嗎?
隔天雷列送了她幾枝梅花,她小心地插在自己的玻璃水杯里,夜里,梅花馥郁的芬芳,經(jīng)由她的每寸肌膚沁入心里,梔子的心就千絲萬縷地纏綿柔軟了起來。
周末晚上,黛伊回到宿舍就大發(fā)雷霆,把水晶高跟鞋踢在一邊,狠狠地灌一口水,然后對梔子說:“雷列是不是故意的?他買的票居然是分開的,還分得那樣開,簡直沒安好心?!?/p>
雷列病了,為了那兩張《雪狼湖》的門票,他苦守了一晚上。那天下了雨,臨到他的時候,只剩了一張,另一張,還是他從黃牛黨手里高價買來的。第二天,他就感冒了,高燒41度。
林梔子正想告訴黛伊雷列因為替他買票感冒了,可這會黛伊已經(jīng)拿著手機走到了陽臺上,跟人深情款款地煲起了電話粥。
林梔子轉(zhuǎn)身出門時,把門關(guān)得震天響,可黛伊根本沒聽到。
雷列燒得像塊火炭。梔子喂他吃了藥,又替他加了被子,給他敷上濕毛巾,用酒精擦他的手心。他靜靜地睡過去以后,她累得手都抬不起來。
她躡手躡腳地回到宿舍,黛伊還沒睡,還在對宿舍里其他姐妹回味她“略有遺憾的約會”:“他穿的白襯衫,一塵不染,他煮的咖啡很香,他說班得瑞的新專輯,有種空靈的力量?!?/p>
林梔子突然有說不出的厭倦與疲憊。她翻開《泰戈爾詩集》,從里面飄落出了幾瓣褪色的花瓣,還帶著略略的冷香。這是雷列送她的梅花,枯萎后,她收集好了夾在最喜歡的書里。
夜里,林梔子躲在被窩里吃巧克力,可越嚼越覺得心里很空。窗外寒風(fēng)肆虐,梔子輕輕地嘆息,這個冬天,好漫長。
就像她對雷列的單戀,好漫長。
她父親被抓走的那個夏天,正在樹上捉知了的她嚇得從樹上摔下來,雷列扶起了她,塞給她半塊巧克力,帶她到診所包扎傷口,細心地洗干凈她的小臉。她注意到他校服上的名字:雷列。從此,她就愛上了巧克力,這讓她想起他身上的味道。
第二天,黛伊照例是花蝴蝶一樣地飛了出去。臨走前,她恨恨地說:“聲樂系的系花居然也喜歡上了駝晨,憑什么,她也配?!”
開門正遇上前來的雷列,端著兩杯還散發(fā)著熱氣的奶茶。她不耐煩地說:“我很忙,恐怕沒時間喝你的奶茶?!?/p>
雷列像沒看到她一樣,穿過黛伊的肩膀,眼睛投向了她身后的林梔子:“梔子,愿意做我女朋友嗎?”黛伊愣住了,臉色由白變紅。
林梔子也呆了,像被施了咒的化石。
次年的春節(jié)以后,就是實習(xí)了。梔子仔細地想過了跟雷列的種種可能。但她發(fā)現(xiàn),這并不是自己夢想里的初戀的樣子。就像變質(zhì)的巧克力,只有微微的苦澀,沒有濃香。
她給雷列洗衣服,把他的一件白色T恤跟黑色褲子洗混了,結(jié)果,T恤變成了一團黑一團白,慘不忍睹。她扔了那件T恤,打算去給雷列重新買一件。
雷列摸摸她的頭說:“沒關(guān)系的?!?/p>
可晚上,在路燈下,林梔子清楚地看到雷列正彎腰在垃圾箱里努力翻找。他從垃圾箱里擰出的,正是那件被洗壞的T恤。
她突然想起,那件T恤正是黛伊送給雷列的唯一的禮物。還是黛伊買化妝品的贈品。她嫌難看,順手就給了做義務(wù)“搬運工”的雷列。
那天晚上,梔子在qq上給雷列留言:我們分手吧。
雷列不在線。梔子對著淡藍色的顯示器,一字一句地敲了一句話:愛情總是甘心情愿,縱然我卑微,可不接受施舍。
她把這句話作為qq的簽名,她知道雷列會看到。
黛伊失戀了。她到底沒能贏過聲樂系的系花。直到這時,她似乎才意識到已經(jīng)很久沒見到雷列了,才意識到他曾給過她的一切,是多么真誠的溫暖。
林梔子低頭搓揉著干枯的梅花花瓣,心里一片黯然。她決定最后給他們做件事情。她替黛伊約了雷列。
雷列最終還是來了,剛坐下就對黛伊說:“愛情總是甘心情愿,可我也不接受施舍?!?/p>
黛伊掙扎著說:“我沒有機會了嗎?”
雷列說:“太晚了。我不是你的寵物,招之即來揮之即去?!?/p>
黛伊呆了,眼淚大滴大滴地流進了杯子里。
雷列轉(zhuǎn)頭對梔子說:“對不起。”林梔子搖搖頭,“我要謝謝你當(dāng)年半塊巧克力的溫暖?!?/p>
雷列看著她,眼里寫滿疑惑。
梔子細細地咀嚼咖啡桌上的薄荷糖。開始,她不習(xí)慣那種冷冽的氣息。漸漸地,薄荷糖的清甜從味蕾上慢慢蔓延開,她唇角彎起了一個淡淡的弧度。原來,清淺的薄荷糖也一樣可口。世上可口的東西不止巧克力。
她想她可以釋然了。這么多年來,她以為愛情就是巧克力的味道??伤K于明白,無論收集多少巧克力,那味道都是苦澀的。其實,她很早就知道了,當(dāng)年雷列給她巧克力,不過是因為他父親檢舉了林梔子的父親。然后他來看她時,給了她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塊巧克力。
她一直不愿意相信那半塊巧克力除了他的內(nèi)疚外,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是對那種溫暖不能釋懷,麻痹自己,貪戀自己夢想中的溫暖。而那份溫暖,從來都沒有屬于過她。
黛伊與林梔子手挽手地走出了咖啡廳,春天到了,樹上已經(jīng)吐出嫩綠的葉子,黛伊說:“下一次邂逅愛,我要好好愛?!?/p>
梔子沒有說話,她只知道,以后,她再也不會吃巧克力了。她要把自己的夢想打理得清清爽爽,有沒有愛情,都不要緊。
編稿/王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