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老知青

王玨

十幾年前的一個夏天，曾在圖強林業(yè)局（原阿木爾區(qū)老潮河林場）工作過的嘉興老知青朱康偉夫婦重返大興安嶺，同行的還有他們那個可愛的小女兒。小姑娘驕傲地告訴我她叫小樺，并特別強調(diào)是美麗的白樺樹的“樺”。我會心地笑了，因為我深知康偉夫婦的用意，這個名字里充滿了對大興安嶺的愛戀，寄托著他們對蒼茫林海終生難忘的回憶。

那些老知青的孩子可能無數(shù)次地聽他們父輩講過開發(fā)建設(shè)大興安嶺的故事，然而那段歲月早已成為模糊的歷史背影，如今展現(xiàn)在小樺面前的只是連綿的青山、清亮亮的河水與恬靜秀美的小山城。他們已無從體會父母當年所遭遇的杳無人跡的大東北的苦寒與荒涼，永遠都不可能知道那些嘉興知青在這里流過多少熱汗與淚水，歷經(jīng)了怎樣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

1970年的冬天似乎特別冷，十一月的大興安嶺已是白雪皚皚，知青專列停靠在林海雪原深處的終點站——樟嶺，而這里距他們的駐地阿木爾區(qū)幾個林場還有二百多公里的路程。那些剛剛告別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大孩子們歡呼雀躍，忘情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全新的白銀天下、琉璃世界，根本沒有意識到高寒禁區(qū)的殘酷可怕。其實，他們要去的幾個林場還僅僅是一張圖紙，邊界位于北緯53゜33?43″，位置比漠河的北極村還要向北幾公里，隔著黑龍江就是俄羅斯遠東的西伯利亞，懵然無知的他們并不知道自己就要踏上中國最北部的那片土地了。

雖然我是個東北人，卻也實在難以揣摩在冰天雪地的暮色中乘坐敞篷卡車的感受。零下四十多度的酷寒毫不客氣地給了知青們一個下馬威，火熱的激情只在瞬間便被凍僵，歌聲也被不留情面地打斷了。薄峻嶺在回憶那次乘車的經(jīng)歷時寫到：“忽然，聽得背后有人嚶嚶地哭，身子靠在我背上一抽一抽地。我轉(zhuǎn)過頭去，見是個女生。我問她怎么啦，她不吱聲。我煩了，便大聲教訓(xùn)她：上山下鄉(xiāng)干革命，你應(yīng)該堅強！誰知道她反而大哭道：我的腳！我的腳……腳怎么啦？腳沒有了，腳沒有了！我嚇一大跳，費好大力氣轉(zhuǎn)過身去，見她傴著上身雙手正捧著自己的腳。這不是嗎？你自己捧著呢，瞎講！她還是哭，兩個肩膀還突突地抖。這時我看到她腳上穿的是軍用球鞋，凍了……”（?雪原上的第一行腳印?）那個被凍哭的女孩兒叫周萍萍，我想告訴她，讀到這個故事時我曾心頭發(fā)顫唏噓不止。然而，這僅僅是十年艱苦磨練的開端，更加嚴峻的考驗正在前方迎候著他們。

在山坡下的一片雪原上知青們被告知，這里就是他們的“家”。于是在亙古蠻荒的土地上，大家如同有巢氏創(chuàng)建人類第一間住室那樣開始為自己搭建棲身之所。他們除掉厚厚的積雪，砍來碗口粗的松木架起帳篷，又用稍細些的樺木桿搭成大通鋪。盡管室內(nèi)就有干枯的荒草，盡管鐵爐子烤化冰凍的地面形成積水，可是那回蕩在曠野和林間的禾城方言仿佛在莊嚴地宣告：這里是來自嘉興的知青部落，大森林從此將不再沉寂！

嘉興的老知青們在圖強林業(yè)局留下了他們青春的腳印，也留下了許多故事。至今，在圖強還流傳著一首歌謠，它生動真實地反映了當年知青們的生存狀態(tài)：“吃的是紅高粱（高粱米），喝的是凍菜湯，住的是小布房（帳篷），睡的是波浪床（松木桿搭成的鋪），吃水麻袋扛（冰塊）”。那是怎樣的一種生活呀，每天都是高強度的體力勞動，伙食卻只有高粱米飯和大馇子（玉米破碎成的顆粒），外加海帶黃豆凍白菜湯，如果能吃上一頓饅頭就算是極大地改善伙食了。這一切對于來自魚米之鄉(xiāng)的知青們來說幾乎不能稱之為生活，準確的叫法應(yīng)該是“生存”，為了生存，他們都堅持著慢慢地適應(yīng)了。

按照軍事化的編制，知青們被劃分為若干個連隊。從修建公路、采伐運輸、基建工程、木材加工、配合鐵道兵修筑鐵路到機關(guān)與后勤，林區(qū)的各行業(yè)系統(tǒng)都以知青為主體組建起來，他們以自己柔弱的肩膀和不相稱的年齡為林區(qū)開發(fā)建設(shè)撐起了太多太重的負荷?？v然如此，但這里究竟不是古拉格群島的勞動營。作為激情燃燒歲月里的支邊青年，知青們在奔赴邊疆廣闊天地煉紅心的同時，就曾對克服困難有過足夠的思想準備。雖然花樣年華被禁閉在寒山密林里，也盡管勞動苦累險重，他們最終還是以革命加拼命的精神奮斗過來了，當然也為此歷經(jīng)了相當大的風險，甚至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當時我在老潮河林場子弟學(xué)校教書，那個年代我是和知青們一塊走過來的。因我不在知青連隊，我的生活范圍里所接觸的知青雖然不是很多，但我知道在風險很大的林業(yè)生產(chǎn)過程中，每位知青都有一部自己的故事，或苦澀艱辛，或驚心動魄。他們中有些人因傷致殘，甚至還有人將生命永遠留在了大興安嶺。整整十年啊，嘉興知青們把人生最美好的年華獻給了邊疆，這里的山山水水都印有他們的足跡，這里的每一棵大樹都與他們似曾相識，這里的每一座林場和城鎮(zhèn)都寫下了他們的驕傲與光榮。

當年就在我們身邊，吳儂軟語與東北普通話酣暢地傳遞著情感，北方的俚曲小調(diào)與越劇評彈交響共鳴;南方人的精細執(zhí)著與東北人的粗獷堅韌各顯千秋，北方漢子的幽默與江南人的睿智相映成趣。在那見到蘿卜白菜都有可能露出微笑的艱苦日子里，知青們往往會被當?shù)芈毠ふ埖郊抑校瑹跎弦诲佀岵素i肉“可勁兒造”一頓。而山里的孩子又甜甜地吃著叔叔阿姨送的南方棕子或云片糕，林區(qū)愛時髦的年輕人模仿著知青們的衣著打扮，也有模有樣地展示著從南方捎來的新款滌卡服裝……

嘉興地處吳根越角，自古人文薈萃文化底蘊深厚，或許是受到這種地域文化基因的影響，從嘉興走來的知青中就有相當一部分人具有良好的文學(xué)素質(zhì)。出于共同的愛好，我與他們很快就成了志趣相投的文友。我時常會與鄒毅、章柏年、王力健，毛嘉亭、夏云松等人一起談?wù)撐膶W(xué)，交流創(chuàng)作感受，而且往往要談到深夜才曲終人散。在當時那樣的艱苦環(huán)境下，只有文學(xué)才是我們靈魂所能皈依的精神家園。到知青返城前，鄒毅已成為大興安嶺頗有影響的詩歌作者，王力健憑著優(yōu)美的散文獨步文壇，章柏年則因卓而不群的文筆與突出的工作能力被提拔為林業(yè)局宣傳部副部長。直至如今，我們還保持著書信與電話聯(lián)系，有時也會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相互交換評點作品，或是談?wù)撘恍r事和文學(xué)方面的體會。

知青們返城已經(jīng)三十多年了，但他們對于最北方的大森林卻銘心刻骨沒齒難忘，他們對于當年的老領(lǐng)導(dǎo)、老師傅、老軍工朋友的感情更是深厚誠摯。因為那里是他們夢開始的地方，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第二個故鄉(xiāng)。事隔三十年沈震鏞還記得：“王連長帶領(lǐng)我們踏著沒膝深的積雪到林子里伐小桿兒，用來在帳篷內(nèi)燒火取暖;王連長帶領(lǐng)我們到老潮河里用洋鎬去鑿冰窟窿，再把冰塊用麻袋抬回來，放在大鐵筒里熔化以作生活用水;王連長教我們用大馇子煮飯，煮前必須用水把大馇子浸泡軟了再煮;王連長還告訴我們?nèi)f一手、腳、耳朵凍僵了，必須用冰雪搓揉，千萬不能直接到爐火上去烘烤……”（《我的連長王連君》）endprint

雖然已返城三十多年了，但知青們對大興安嶺這個第二故鄉(xiāng)的感情與日俱增。1987年那場特大森林火災(zāi)使圖強林業(yè)局變成了一片廢墟，原老潮河林場二連的黃幸、蔣加平等老知青，聞訊后便四處奔忙、在嘉興的街頭組織老知青和市民們捐款。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當電視臺播出這條消息時，林區(qū)鄉(xiāng)親們溫暖欣慰的笑容和動情的淚花。

前些年，我還突然收到毛嘉亭寄來的郵包，里面裝滿糖果和香煙，原來是他當教師的女兒結(jié)婚了，甜甜蜜蜜的喜糖要讓遠在北方林區(qū)的我，一起來分享他們的快樂。還有一次，我接到南方來的電話，那是幾位熟悉的知青朋友正在把酒小聚，他們請我斟滿酒隔著千山萬水一起干杯。真是：莫道山水隔萬里，江南塞北情相牽！

我和鄒毅曾在視頻上聊天，也在中國原創(chuàng)音樂基地的網(wǎng)站上聽了他作詞的歌曲《第二故鄉(xiāng)》“……思戀北方，想念北方，青松白樺篷勃茁壯，就像我們年輕時光。贊美北方，歌唱北方，天闊地廣山高水長，永生難忘第二故鄉(xiāng)……”歌曲旋律優(yōu)美流暢、深情委婉，抒發(fā)了老知青們對第二故鄉(xiāng)的懷戀之情。在網(wǎng)上聊天時，他也總是有提不完的問題，問大興安嶺環(huán)境的變化，問老同志的近況，又問現(xiàn)在是不是還吃高粱米，我說如今高粱米已成了稀罕東西，這里同樣是以大米為主食并且東北大米的質(zhì)量還是很不錯的。

我必須承認，在我的內(nèi)心深藏著一種真情，每當接觸到“知青”二字就會倍覺親切，就會想起那些在那個年代一起走過的嘉興人，這大概是一種“知青情結(jié)”吧。上網(wǎng)時，我習(xí)慣瀏覽浙江知青網(wǎng)的“巍巍興安嶺”欄目。有時某人會在網(wǎng)上興奮地向大家通報他要回大興安嶺去，于是就有許多人跟貼留言告訴他那里最近的天氣預(yù)報、改變后的車次，還要囑咐他多拍些照片和順便代他們問候某位老朋友等等，那舉動要比出國還風光得多呢。一旦第二故鄉(xiāng)的圖片出現(xiàn)在網(wǎng)上便會引得評論風起：“呀，那座建筑的位置原來不是一片板夾泥房子嗎？變化怎么那么大呀……”再讓我們來欣賞那些網(wǎng)名吧：“立木”、“老潮河畔”、“小白樺”、“巍巍興安”、“興安情緣”、“飛雪”、“落葉松”、“碧水青山”、“采伐工”……這是何其寶貴的記憶珍存？也唯有從風雪大興安嶺走過來的老知青們，才能對那片白山黑水、那片茫茫森林如此鐘愛，永懷著至深的癡情。

“興安嶺賦予我們一種精神，一種堅韌耐勞的精神。喊一聲興安嶺，喊出血氣方剛;喊一聲興安嶺，喊出純真，喊出坦蕩;喊一聲興安嶺，喊出熱淚兩行。讓滄桑的歲月，燃燒的激情，在我們的靈魂中化為永恒，在我們的歲月中激蕩！”（大興安嶺知青嘉興聯(lián)誼會《給戰(zhàn)友們的慰問信》）青春之花，曾在大興安嶺上怒放;青春之歌，又一次以聯(lián)誼會的形式放聲高唱。這泣血般的呼喚，這直抒胸臆的吶喊，是能夠碰落淚水的詩行，深情地感染著遠在萬里的圖強父老鄉(xiāng)親。我親愛的老知青朋友們，請聽新一代圖強人的詩句、聽聽大嶺遙遠的回聲吧——

圖強啊圖強

是老知青熱血沸騰

干出來的圖強

是老一代建設(shè)者

汗?jié)惭T的圖強

是“五小”精神

拼出來的圖強

是給后輩留下的

耐人尋味的詠嘆

如同一本大書 ?厚重

儼然一幅圖畫 ?壯美

好像一首長詩 ?雋永

恰似一曲高歌 ?激昂

那一段艱苦奮斗的歲月啊

圖強人不會忘記

它將世世代代

鐫刻在高高的興安嶺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