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呂 筠
善的花朵
◆ 呂 筠
一
從北京開往上海的列車在晚上6點“咣當咣當”進入上海南站,端莊秀麗的江語嫣提著拉桿箱從火車上走下來,隨著人流走向出口。
一個女人從柳明新的左側挽住了他的胳膊。開始她以為是糾纏他的暗娼,越看越不對,他們相依相偎有說有笑向江語嫣這邊走過來,儼然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大腦一剎那的空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心跳似乎驟然停止了。眼看著他們就要走到自己跟前了,江語嫣竟然不知所措,慌亂中她扭轉身躲在了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柳明新身邊的女人一點也不妖嬈,反倒十分清純質樸。筆直垂肩的長發(fā),圓臉杏眼微翹的雙唇,戴一副眼鏡,挺直的鼻梁,顯得十分可愛。緊身黑色打底褲外罩筒裙,寬松的粉白網狀毛衣下,一副嬌小玲瓏的身材。這個女人叫唐蕓,江語嫣認識,她是柳明新的同事。江語嫣有幾次到柳明新的單位找他,每次都見過唐蕓。他們在同一辦公室辦公,柳明新是外資化工廠的研究員,唐蕓是他的助手。那時她怎么也不會想到會有這么一天,看似其貌不揚的唐蕓竟然會把自己高大帥氣的丈夫俘虜。公交車來了,柳明新和唐蕓上車消失在夜色茫茫的車流里。江語嫣沒有上車,她邁不動腿,說不清為什么,她在陰冷的夜風中抱緊了雙肩,孤單地等待下一班車的到來,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心如刀絞般疼痛。
江語嫣和柳明新是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家住市郊,兩人從小一起玩耍、上學,直到上了大學才分開。江語嫣考上了同濟大學,柳明新考上了華東理工大學。大學期間,兩人經常穿過這座城市相聚。地鐵四號線是他們的專列,他們經常坐著地鐵一圈一圈地環(huán)繞,在地鐵里享受美好的愛情時光。江語嫣的爸爸是生意人,經營著一家旅游公司,如今在上海開了十幾家分公司,家早已搬到了上海閘北鬧市區(qū)。柳明新的父母是教師,一直住在農村。在江語嫣畢業(yè)參加工作的第二年,她和柳明新結婚了,那時柳明新還在讀研。江語嫣的爸爸很爽快地送給女兒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賢惠的江語嫣把在鄉(xiāng)下的公婆接過來一起住,這讓柳明新一家一直心懷感激,攤上了這么個好媳婦,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啊。
可以說,江語嫣對柳明新的愛在當今社會上,很難找到現實版。柳明新對江語嫣自然是恩愛有加,畢業(yè)后他在外資企業(yè)上班,拿著不菲的薪水,把一個溫暖的家滋潤得山水有色,日月同輝。可是,今天這一幕令江語嫣的心如同掉進冰窟,要不是她親眼看見,打死她也不會相信,柳明新會背著自己搞外遇。江語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車,又是怎樣回的家,腦子里一直胡思亂想,如一團亂麻,單純的她陷入了迷茫之中。
打開門,柳明新正坐在客廳里看新聞,見江語嫣進來,忙起身一臉驚喜的表情,替她把拉桿箱提進門。
“怎么不提前打個電話?讓我去接你。”見江語嫣不理不睬,面沉似水,陰得像要下暴雨似的,柳明新又小心地問:“怎么啦,發(fā)生了什么事?”
江語嫣一雙恍惚的大眼盯著柳明新,像不認識他似的,依舊一語不發(fā)。
柳明新伸出臂膀溫柔地想攬她入懷,剛一碰到她,江語嫣突然像被蜇了一下,躲了開去。柳明新莫名其妙,有些受傷。他想可能是自己沒去接她,可這也不能怪自己呀。臨去北京前,說好開8天會的,柳明新算好了,明天去接站。可她提前回來了,也不跟自己打電話,叫人怎么接?柳明新給江語嫣解釋:“我沒想到你今天提前回來,我算好明天去接你的?!?/p>
江語嫣沒接他的話,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你還愛我嗎?”
柳明新說:“愛,一直都愛?!?/p>
江語嫣忍住淚不再看柳明新,她不想讓柳明新看見自己的眼淚。她對著墻壁說:“我都看見了。”
柳明新詫異地問:“你看見什么了?”
江語嫣的語氣突然變得生硬起來:“我看見你和唐蕓在一起?!彼路鸸牧撕艽蟮挠職獠耪f出來。柳明新一愣,慌忙解釋:“是這樣的,昨天公司派我倆到溫州采購一批化工原料,因為公司沒有人懂這方面的知識,就派我和唐蕓去把關,兼談價格簽合同。簽完后,我和唐蕓一起回來了?!?/p>
江語嫣猛然回頭,淚眼婆娑,掩飾不住心中的憤怒:“我看見她挽著你的胳膊從賓館出來,你嘴上說愛我,卻背著我和其他女人勾肩搭背共度良宵,你說這是為什么呀?”江語嫣終于忍不住哭出了聲。
柳明新明白了,江語嫣看見了他和唐蕓親熱的一幕,他慚愧地低下了頭。
“你說呀,你說呀,這是為什么?”江語嫣一雙粉拳不停地在柳明新身上一通亂打,傷痛而無力。
柳明新一動不動,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聲不響,任由江語嫣捶打。
正在這時,門開了。柳明新的父母出現在門口,恰好看到了這尷尬的一幕。婆婆張美蘭疾步走到兒媳面前,心疼地問滿臉淚痕的江語嫣:“怎么啦,語嫣,明新欺負你啦?”江語嫣不語,低聲抽泣。張美蘭又轉頭問柳明新:“怎么啦,你做什么對不起語嫣的事啦?”柳明新羞于啟齒。張美蘭只好又問江語嫣:“語嫣,你有什么委屈告訴婆婆,我給你做主?!苯Z嫣被婆婆問急了,一指柳明新:“你兒子有外遇了?!眱蓚€老人大吃一驚,張美蘭急得面紅耳赤,教訓兒子:“你別犯糊涂,兩個人組成個家庭不容易,你不能對這個家庭不負責任。語嫣是個多好的媳婦,打著燈籠也難找到這樣的好媳婦。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今天,你非得把這個事說清楚,而且必須寫個保證書,保證以后再不犯這樣的錯誤?!绷餍碌母赣H柳志遠在一旁氣得直搖頭,一邊罵柳明新,一邊給江語嫣道歉。
原來,柳明新和唐蕓在一個辦公室工作,日久生情。這次公司派他倆到溫州談判簽合同,兩人順利地完成公司委派的任務。在回到上海的那天晚上,兩人都喝了點酒,醉意朦朧中,兩人發(fā)生了關系。柳明新講完,滿臉愧疚地說:“是我不對,一時糊涂。我保證以后會好好對待語嫣,不會再犯錯了。”一家人鬧了大半夜,在父母的督促下,柳明新寫了保證書。江語嫣念他是初犯且悔過態(tài)度誠懇,表示原諒他。
事情雖然有了結果,但江語嫣的心湖猶如投入一顆石子,不可能不蕩起漣漪,從此再也無法平靜。那一夜她失眠了,她是深愛柳明新的,可她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她覺得自己的美好愛情神話被一個女人打破了,可那個女人還逍遙法外。她恨那個叫唐蕓的女人玷污了她純潔的愛情。
閨蜜到底是閨蜜,第二天上班,黃玨瓊一眼就看出江語嫣有心事?!澳憧纯茨?,怎么弄的?像朵陰郁的花。有什么心事說出來不就好了嗎?”黃玨瓊是江語嫣的大學同學,一起分到同濟醫(yī)院工作,在外科上班,性格外向,快言快語。她和江語嫣是一對互補型好友,相依相伴一路走來,兩人之間向來無秘密可言。江語嫣如實相告:“柳明新有外遇了?!薄鞍??”黃玨瓊的嘴立馬張成了O型,半天才說出話來:“你倆那么好,柳明新怎么會干出這種事?肯定是那個女人勾引他的,是誰?”“他的同事唐蕓,這事已經過去了?!薄暗愕男牟]有放下來?!苯Z嫣不語,半晌才問一句:“要是你該怎么辦?”黃玨瓊說:“要是我呀,絕不會這么簡單就過去了。我非把那個女人殺了不可,最少也要扇她兩耳光,解解恨?!苯Z嫣覺得這樣做的確解恨,可她不是黃玨瓊?!拔易霾怀鰜怼!薄拔抑滥阕霾怀鰜恚墒悄惚仨毦嬉幌滤?。不然她會把你當成病貓,甚至還以為你不知道他們的丑事呢?!薄拔以撛趺崔k?”“約她出來警告她一下,讓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薄傲餍乱呀浗o了我她的號碼,可我……還是算了吧?!薄澳憧偸歉牟涣诵奶浀拿?,你想想,如果你不警告她,他們天天在一起,難保不‘第二次握手’?!薄傲餍乱呀浗o我寫過保證書了?!薄八懔税?,男人在這方面的保證都是狗屁,都是哄女人不再追究肇事者的罰款單。你不打,我替你打。” 黃玨瓊拿過江語嫣的手機翻到一個號碼問:“是叫唐蕓嗎?”江語嫣點點頭。黃玨瓊撥了,對方接了,一個柔柔的女人聲音問:“誰呀?”黃玨瓊說:“我是柳明新的老婆,你們的丑事我都已經知道了,我告訴你,這事我跟你沒完,你等著……”她話沒說完,對方就掛了電話。她竟掛了電話?這令黃玨瓊感到意外有些憤怒,連江語嫣也覺得這個女人太過分了,最起碼她應該說聲對不起吧,如果這樣江語嫣心里也會原諒她的,這個女人的行為太讓人生氣了?!坝锌?,我陪你到她們單位找她算賬?!秉S玨瓊憤憤地說。
沒等黃玨瓊去找唐蕓的麻煩,一天,柳明新回來告訴江語嫣:“唐蕓辭職了?!苯Z嫣什么也沒說,像沒聽見似的,偷偷舒了一口氣,這一頁終于翻過去了。
二
第二年國慶長假,江語嫣和柳明新一起到九寨溝痛痛快快地瘋玩了一把?;氐缴虾I习嗟牡谝惶?,江語嫣值夜班,一般夜班沒什么病人,她打算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一下,晚上9點,護士周娟告訴她,婦產科來了一位產婦,要她看看。江語嫣穿上白大褂來到位于一樓的產房,長長的走廊空空蕩蕩,靜謐幽暗,幽幽的白熾燈發(fā)出嗞嗞的響聲。江語嫣推開產房白色的門,一張熟悉的面孔猛地出現在她面前。這張臉曾經在她腦海出現過無數遍,她曾努力地把它抹掉,可她像刻在她的腦海里一般無法刪除。這張臉此時正承受產前的痛苦,比她腦海中的那張臉胖了,布滿孕斑。這場出乎意料的會面,江語嫣竟一時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表情復雜,心情矛盾地站在門口,進退維谷,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是如火山瞬間爆發(fā)般的恨意。
唐蕓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撞到江語嫣手中,真是冤家路窄。當她看到江語嫣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剎那,她脊背發(fā)涼,呼吸幾乎停止了,自己東躲西藏,最終還是羊落虎口。江語嫣眼中的恨意令她不寒而栗,她后悔自己住進了同濟醫(yī)院。江語嫣冷冷地走到她的產床前,命令她褪下褲子。唐蕓抖抖瑟瑟褪下藍白相間的病號服。江語嫣粗魯地掰開她的雙腿,檢查了她的下身,宮頸口已開裂。然后,江語嫣如一團白影飄了出去,她到服務臺前交代周娟注意觀察,有什么事叫她。產房恢復死一般的寂靜,唐蕓仿佛被扔在一座無人的荒島上。孤獨、恐懼如魔鬼一樣向她襲來。突然,走廊上傳來踢踏踢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脆而有節(jié)奏,在黑夜里回蕩,每一聲都擊在唐蕓脆弱的神經上。此時的產房已不是唐蕓想象中的溫暖之家,唐蕓頭皮發(fā)麻,脊背發(fā)涼,瑟縮一團。腳步聲在產房門口戛然而止。唐蕓一雙驚恐的大眼死死地盯著房門。門打開了,進來一個瘦高個男人。唐蕓緊繃的神經“啪”的一聲,斷了線似的,整個人癱軟在床上。
“你怎么啦?”男人問。
唐蕓終于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嚷道:“我受不了啦。”
進來的是唐蕓的老公黃超。
黃超以為唐蕓產前陣痛要生產了,趕忙放下手中的B超單,坐在床邊安撫唐蕓:“忍忍,我去叫醫(yī)生?!碧剖|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攥住不放,梨花帶雨哀求黃超:“老公,不要走,陪著我,我害怕?!秉S超輕輕地拍著她安慰道:“有我在,不要怕,第一次生孩子都這樣。醫(yī)生說了,現在要好好休息,一會兒生產時,才會有力氣?!碧剖|終于安靜下來。不一會兒,黃超因為疲勞靠在床邊睡了過去。他在杭州開了一家旅游公司,平時很忙,因為唐蕓要生孩子,當天匆匆從杭州趕過來陪唐蕓。唐蕓無法入睡,產前陣痛時時襲擊她。夜深了,更靜了。唐蕓一雙茫然空洞的眼睛側望窗外,突然,一團白影從窗前一掠而過,她驚叫了一聲,同時一陣劇痛撕裂著她的腹部。黃超驚醒,忙問:“怎么啦,怎么啦?”唐蕓指著窗外,驚魂未定:“有……有人。”黃超迷迷瞪瞪地開門左右瞄瞄,空空的走廊上空無一人?;仡^見唐蕓痛苦地抽搐,說:“你是要生了吧,我去叫醫(yī)生?!?/p>
黃超出門沒走幾步,迎面正遇上江語嫣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向產房走來。“醫(yī)生,我老婆疼得厲害,怕是要生了,你快去看看吧。”黃超火急火燎地說。
江語嫣不睬他,徑直走進產房,潦草地做了檢查,態(tài)度十分冷淡地說:“她宮口才破兩指,還早著呢!”說完扭頭就準備往外走,這時她的眼光正好落在黃超放在桌子上的B超單上。她瞅了一眼,發(fā)現嬰兒有點臍帶繞頸,有可能難產。但她一狠心假裝沒看見,走出了產房。江語嫣知道,遇到這種情況,如果不事先預處理,難產的可能性就會更大,她想致唐蕓于死地。這張B超單黃超本應該交給她的,可他忘了,她完全可以推脫責任。江語嫣何以變得如此狠毒?原來,江語嫣第一次給唐蕓檢查完,回到值班室后,她本能地推算了一下唐蕓的受孕時間,竟與自己發(fā)現她和丈夫柳明新有不當關系的時間是那么吻合,整整十個月。天哪!這個孩子……江語嫣被自己的推斷震驚了,如雷轟頂,腦子里一片嗡嗡聲。她坐不住了,起身往產房走去,她要找唐蕓問個究竟。當她看到唐蕓的丈夫時,她又丟失了詰問的勇氣,自己該怎么問呢?唐蕓的丈夫知道該是什么反應?尤其在這個時候。這時,唐蕓發(fā)現了窗外的江語嫣。江語嫣剛離開,聽到了唐蕓的叫聲,然后又聽到了走廊上的腳步聲。她索性回過頭與黃超相對而行。她是懷著一顆受辱的心,強迫自己勉強檢查了唐蕓的身體。那一刻,她殺了唐蕓的心都有。然而,醫(yī)生的職責和道德讓江語嫣慢慢停住了離開的腳步,萬一出了問題,那可是兩條生命哪。她的心無法承受兩條生命的負荷,如果那樣的話,自己的良心一輩子也不得安寧。她轉過身又向產房走去。
給唐蕓破了羊水后,江語嫣疲憊地回到值班室,她的手一直在發(fā)抖,自己竟然要為自己的丈夫和情人的孩子接生?想到這里,屈辱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你怎么啦?”護士周芳推門進來?!皼]什么,有什么事?”江語嫣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問。“那個叫唐蕓的產婦疼得厲害,你快去看看吧?!苯Z嫣本能地沖了出去,直奔產房而去。
唐蕓聲嘶力竭的痛苦嚎叫回蕩在走廊,凄厲悲慘。江語嫣進門一看,只見唐蕓疼得扯自己的頭發(fā),用力地抓床單,大聲嘶叫:“我不生了,我要出院……”見到江語嫣她鬧騰得更厲害了,誰勸也不聽,滿眼都是懷疑的眼神。此時的唐蕓已經認定江語嫣在自己身上做了手腳,不然自己怎么會疼得如此厲害。她料定江語嫣今晚會利用自己生產的機會報復自己,自己做了小三,畢竟不是光彩的事。當初江語嫣打電話威脅自己,已經令她恐懼萬分,因此辭去了工作,就是怕江語嫣報復。想不到這么倒霉,自己竟然送上門。江語嫣只要稍稍動點歪腦筋,弄個醫(yī)療事故,說不定今晚就會白白丟掉性命。想到這里,唐蕓更是害怕萬分,拼了命地折騰要出院,卻又不敢說出理由,真是啞巴吃黃連。黃超什么也不知道,一頭霧水,被折騰得六神無主,滿頭是汗,還不斷地求江語嫣想辦法。
江語嫣見唐蕓宮口已開六指,這個時候不能移動。出于醫(yī)生的良知,她強壓心頭的怒火,大聲地勸道:“如果你不配合,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會有危險。”唐蕓見江語嫣表情嚴肅,自己如果真的不配合,萬一出了問題,她就有借口了,會把責任全推到自己身上。唐蕓漸漸不再抗拒,但她一絲不敢放松,一直用質疑的眼光盯著江語嫣的一舉一動。
產房里不斷傳出唐蕓聲嘶力竭的呻吟。兩個小時過去了,唐蕓仍沒能生下孩子,她已疲憊不堪,頭發(fā)凌亂被汗水打濕粘貼在蒼白的臉上,像個無助的羔羊睜著空洞懷疑的眼睛。江語嫣躲過那雙眼睛,匆匆回到值班室和王主任通了電話,匯報了情況。然后,她又匆匆回到產房,果斷又冷靜地宣布:“馬上進行手術?!碧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她本能地反抗:“我要轉院,我不在這兒生了?!碧剖|的恐懼更加驗證了江語嫣的判斷,這個孩子就是她和柳明新的。她的心一陣疼痛。但她知道唐蕓隨時可能出現大出血,再不進行剖宮產手術,母嬰都可能有生命危險。江語嫣顧不得那么多了,她嚴厲地對唐蕓說:“你如果再這么鬧下去,孩子一旦出了問題,責任就由你承擔。”一提到孩子,唐蕓不再鬧了。經過近一個小時的手術,孩子終于平安降生。看著這個肉乎乎的新生命,江語嫣心中五味雜陳……
走出手術室,江語嫣雙腿發(fā)軟。一下班,她回到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直到傍晚柳明新回家叫她,她才醒來。柳明新關心地問她怎么啦,伸手欲摸她的額頭。她立即像被刺了一下閃開了,有意無意地說:“唐蕓昨天生了個兒子,你去看看吧?!绷餍乱汇?,聽她話中有話,囁嚅地說:“那跟我有什么關系……”但是,到了晚上,柳明新幾經斟酌還是給唐蕓發(fā)了一條短信:“恭喜你做了媽媽!這孩子是……”省略號是一種意味深長的暗語,只有收信人能懂??上У氖?,此時的唐蕓還在監(jiān)護室里,她的手機在丈夫黃超手里。這條奇怪的短信引起了黃超的懷疑,30歲的黃超兩年前與唐蕓結婚?;楹蟛痪帽戕o職到杭州開了旅游公司。他也聽到唐蕓和柳明新的風言風語??伤穯柫藥状?,唐蕓都矢口否認,因為忙他也沒有多想。今天看到這條奇怪的短信,就是傻子也明白唐蕓和柳明新之間有問題。柳明新的這條短信使本已平靜的湖面再次蕩起波瀾,他怎么也想不到,這條短信惹出了多么大的麻煩。
三
“你真是太傻了,多么好的機會,送上門的肉,為什么不狠狠地咬一口,解解恨?你倒好反而幫她把孩子生下來,你真是昏頭了?!秉S玨瓊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就是太善良了,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換作任何人也要乘機報復她一下,給她點苦頭吃。你想想,你和柳明新到現在還沒有孩子,如果一旦證實這孩子真是她和柳明新生的,你該怎么辦?柳明新又會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沒想那么多。我只想這個孩子是無辜的,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江語嫣一副茫然失措,像做錯了什么事似的辯解。
“叫我說你什么好呢?心里是不是很難受,堵得慌?”黃玨瓊本想責怪她,又于心不忍。
“嗯?!苯Z嫣點點頭。
“事已至此,靜觀其變吧?!秉S玨瓊無奈地安慰江語嫣。
但令她們想不到的是,柳明新還沒什么行動,倒是唐蕓的丈夫黃超先找上門了。
黃超原本不知道江語嫣是柳明新的妻子,他是經過多方打聽才知道的。聯(lián)想到唐蕓生產的那夜唐蕓反常的態(tài)度,使他更加堅信這其中定有隱情,他們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他一人蒙在鼓里。他質問江語嫣,這個孩子跟她丈夫有沒有關系?江語嫣斷然回答:沒有。她不想讓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受到傷害,同時也是為自己打一場婚姻保衛(wèi)戰(zhàn)。她告訴黃超,她和柳明新的感情很好,柳明新不可能背著她和唐蕓之間有曖昧關系。她還把黃超教訓了一頓,說他有了老婆孩子不知道好好珍惜,還到處惹是生非。怎么對得起老婆孩子。因無證據,江語嫣又不承認,黃超半信半疑地悻悻離去。江語嫣心中那個氣呀,甭提了。她簡直就是整個事件的出氣筒,可她也是受害者呀,委屈的淚水禁不住流了下來。
一個月后的一個休息日,江語嫣正在廚房做飯。外面?zhèn)鱽磉诉说那瞄T聲,驚醒了全家人。她心里思忖,一大早的,這么早就上門必定有事。她打開門,透過鐵柵欄門,眼前的一幕讓她驚呆了。
門外,黃超一張扭曲變形的臉出現在江語嫣的面前,一雙憤怒的眼噴著火焰。他懷里抱著尚在襁褓中熟睡的孩子,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就架在孩子的脖子上。江語嫣渾身發(fā)抖腿發(fā)軟,那些只有在電影電視中的情景,如今出現在家門口。黃超威脅道:“讓柳明新馬上拿出50萬,不然我就殺了這個孩子,然后殺死你們全家?!北M管害怕,但江語嫣頭腦十分清醒,多年的醫(yī)務生涯煉就出了她處世不亂,沉著冷靜的素養(yǎng)。她一邊開導黃超,一邊示意柳明新報警。
出于安全的考慮,柳明新暫時答應了黃超的要求,以便拖延時間。同時他也擔心那個孩子真的是自己的。江語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什么滋味。她急中生智隔著鐵柵欄門,對黃超說:“你冷靜下來,聽我說。這個孩子活下來不容易,你也知道,你妻子生產的那天晚上,當時在手術臺上,搶救方案出點‘合理’的錯誤,你早就見不到這個孩子了。我和你的處境一樣,如果他們兩個真有那種事,這個孩子真的是他們兩人的,我也不愿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但我是醫(yī)生,我有良知,不管你妻子發(fā)生了什么,我丈夫發(fā)生了什么,孩子終究是無辜的。你也不要把自己逼上絕路,一切問題都有解決的辦法,并不是靠一時的沖動,靠殺人犯罪能解決的。那樣的結果是兩敗俱傷,沒有贏家。那樣的結局是毀滅,是我們都不愿看到的。你也一樣,對嗎?你有事業(yè),有一個美好的家庭,你愿意讓它毀在自己的手中嗎?”
黃超被江語嫣的一番至真至誠的話說動了,眼中的怒焰漸消,兇光漸遁,他猶豫說:“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啊,哪個男人肯戴綠帽子,養(yǎng)別人的私生子?”這時,孩子在襁褓中發(fā)出陣陣的哭聲,讓黃超不知所措。及時趕來的警察見黃超慢慢放下了尖刀,立刻撲了上去,搶下懷中的孩子,把黃超押上了警車。
黃超被警方拘留后,江語嫣與柳明新選擇了原諒,主動放棄追究黃超的法律責任。一周后,警方對黃超采取取保候審。經過這一系列的變故,唐蕓決定去做親子鑒定。不管孩子是誰的,不管事情的發(fā)展如何,結局如何,她都要把事情弄個清楚明白,讓這件事徹底結束,有個明確的結果。經過五天的煎熬,親子鑒定終于出來了。當黃超拿著“兩份血樣之間存在99.99%的血緣關系”的鑒定結果時,追悔不已,淚流滿面,他擁著唐蕓和兒子連說:“對不起,對不起……”
初春的一天,陽光明媚微風和煦。江語嫣挎著小包款款走進醫(yī)院準備上班。忽然看見黃超和唐蕓抱著孩子迎面向她走來,她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頓時緊張起來。黃超和唐蕓走到她面前,突然雙雙跪倒在地,充滿懺悔地說:“請你原諒,江醫(yī)生我們給你添麻煩了?!苯Z嫣愣住了,但心中頓時釋然。她趕緊扶起兩人,連日來的陰郁一掃而光。黃玨瓊從后面趕上來,不無揶揄地說:“你們總算良心發(fā)現,給語嫣道歉了。你們可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兩次救了你們的孩子。”黃超和唐蕓滿臉愧疚,誠懇地說:“我們是誠心誠意感謝江醫(yī)生的?!?/p>
那一刻,江語嫣的心中充滿了暖暖的陽光,臉上漾起了久違的笑容,如花般綻放。
發(fā)稿編輯/冉利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