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舒
摘 要:若說《三峽好人》是一種自我救贖,那么《天注定》就是為民請命,二者的相同點就在于影片中的人們始終肩負著生活的重擔,生活在無法預(yù)知的滾滾的洪流中,沒有時間煽情,也沒有資格喟嘆。賈樟柯在電影創(chuàng)作之路上一直保持著含蓄內(nèi)斂的風格,從不盲目追尋電影的后現(xiàn)代解構(gòu),而是堅持巴贊的紀實主義風格,用鏡頭還原底層人民的生活場景,平視勞苦大眾的內(nèi)心世界。
關(guān)鍵詞:隱忍;爆發(fā)
不論是有著搖晃景致,灰暗底色的處女作《小山回家》,還是對白精簡、精妙收音的《小武》,又或者是山水悠遠、沉郁頓挫的《山峽好人》,賈樟柯在電影創(chuàng)作之路上一直保持著含蓄內(nèi)斂的風格,從不盲目追尋電影的后現(xiàn)代解構(gòu),而是堅持巴贊的紀實主義風格,用鏡頭還原底層人民的生活場景,平視勞苦大眾的內(nèi)心世界。
和當年與《滿城盡帶黃金甲》同一天上映的影片《三峽好人》遭遇“殉情”相比,《天注定》則更為慘烈,從2013年出品至今仍未獲得公映許可。但從《三峽好人》到《天注定》,賈樟柯邁出了跨越性的步伐。重磅出擊,完美回歸,《天注定》無疑比任何的商業(yè)巨制更具有震懾心靈之效,從隱忍不語到快意恩仇,憤懣之情終于呼之欲出,對人性的疏離冷漠和官場的斑斑劣跡鞭辟入里,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穿過幾年來人民所經(jīng)歷的一切苦難與艱辛。它對于《三峽好人》的相似性與超越具體表現(xiàn)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從寫意山水到濃墨重彩
《三峽好人》留給觀眾最深的印象也許不是平行的敘事線索或是寡言的人物設(shè)計,而是緩慢到讓人心情靜如蓄水后的庫區(qū)一般的慢鏡頭,它搖過一張張皺紋縱橫交錯的面龐,搖過奉節(jié)城的繁華和落魄。導演將影片寫成一首詩,用多個畫面構(gòu)造出意象群,瞿塘峽的幽靜遼闊伴隨著游船喇叭中播出的:“庫區(qū)人民也為此做出了巨大的犧牲,2006年5月1日,這里的水位將增高到156.3米,您看到兩岸這些小房子,屆時將全部淹沒”的無奈的聲音與沈紅緊鎖的眉頭與憂愁的面龐疊加出現(xiàn),悲涼感也就自然地蔓延開去。影片大抵是山水與廢墟組成的,因此視覺是在綠與灰之間緩慢交替著,事件進行的不疾不徐,對白平靜而沉穩(wěn),就像一個人用最輕柔的力度展開了一幅“三峽移民圖”,三峽的水與水邊的人們都在一片靜謐中淋漓而下。而在《天注定》中,賈樟柯顛覆了對以往所有作品的色彩感知,在清粥小菜上狠狠地撒了一把辣子,各種色澤在服飾搭配與景深選擇中錯落有致,滿目蒼涼的黃與刺目欲滴的紅無不透出一股壓抑的氣息。就如同張藝謀導演在《紅高粱》中肆意潑灑的紅色一般,《天注定》中的每一個殺機暗藏的鏡頭里亦點綴著似有似無的紅色物象:老三在槍殺劫匪時路邊隨意散落的密密的紅透的橘子、大海射殺會計時背景玻璃瓶里盛放的血漿一般的液體、擊斃村長時身后廟里斑駁的紅墻與暗殺焦勝利時車內(nèi)充盈的曖昧紅光,這些耀目的色彩無一不把影片渲染地更為血腥和扭曲,色彩的張力醞釀著爆發(fā)前的一切暗流。
二、從隱忍不語到噴薄而出
《三峽好人》正如它的英譯名:《STILL LIFE(靜物)》一般,存在于影片中的人們大多擁有挑戰(zhàn)觀眾忍耐極限的沉默寡言和木訥,或者是讓觀眾找不到興奮點的面無表情的刻板。韓三明千里迢迢去奉節(jié)尋找失散多年的不合法妻子時受到的冷遇與毆打,甚至是贈予特產(chǎn)時也遭到白眼,他只是手握著兩瓶白酒靜靜站在舢板上,站成了一尊雕塑。這一段劇情不但完美的塑造了韓三明憨厚實誠的形象,更是用一組舒緩的慢鏡頭將船工們魚貫而入、用心吃面的細節(jié)展示的異常精致,底層人民的生活瑣碎一覽無余;沈紅尋夫不遇,在郭斌曾經(jīng)工作的廠房里久久徘徊,輕輕打開塵封的柜子,慢慢審視時間留在每一個物件上的痕跡,端詳證件照再拿走陳年的茶葉,整個過程行云流水般完成,甚至讓人看不到人物內(nèi)心的焦躁難過;小馬哥被團伙報復后流落碼頭,把自己龜縮在一口麻袋中,沒有撕心裂肺的吶喊也沒有急于求助的迫切,只是在韓三明走過身邊時低低地喊道:老鄉(xiāng)、老鄉(xiāng).....所有的無言構(gòu)筑了整個三峽移民中的人們無能為力的辛酸,人無力抗爭也無力解脫,只能借助超自然的力量來表達心中的疑惑——忽而升天的爛尾樓,萬丈高空走鋼索的人,毫無準備就飄過的不明飛行物,無一不在隱喻著三峽巨變的唐突與莫名。導演并沒有以旁觀者的視角冷靜自持地觀察,更沒有走入群眾中切實地體驗艱辛,只是用與底層人民持平的機位客觀敘述著三峽的滄桑變遷,景物陳列,觀自在人。
而《天注定》則反其道而行之,在轟動一時的真實事件上大做文章,讓周克華、胡文海、東莞等敏感詞匯紛紛涌入影片的主線,并大膽的篡改了故事的結(jié)局。影片中大海欲揭發(fā)村長、會計與勝利集團的董事長相互勾結(jié),可是屢次上訪受阻,被相鄰譏笑,造成了他強烈的反抗意識,扛著獵槍大搖大擺地開始“替天行道”,相繼殺害了造成村里嚴重經(jīng)濟問題的貪官和奸商。戲臺上的《林沖夜奔》恰到好處地應(yīng)景大海的行為,可謂是走投無路,逼上梁山;服裝廠女工小玉,在人格被侮辱時憤然揮刀砍向面前的男人;而東莞打工仔小輝,在家人催款、工作不順與愛情不順的道路上一去不返,選擇了輕生。影片中的四則故事都充滿了暴力和血腥,所有的憤懣壓抑都被付之于謾罵和武力??此谱屗星榫w噴涌而出,實則隱藏著更深刻的絕望與死亡。
若說《三峽好人》是一種自我救贖,那么《天注定》就是為民請命,二者的相同點就在于影片中的人們始終肩負著生活的重擔,生活在無法預(yù)知的滾滾洪流中,沒有時間煽情,也沒有資格喟嘆。正如賈樟柯自己所說:“在自然的生、老、病、死背后,蘊藏著生命的感傷?!?/p>
參考文獻:
[1]賈樟柯:《賈想》,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