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忠云 (閩江學院美術學院 350108)
中國畫是寫意藝術,意象是中國畫造型基本方法,融合意象獲得意境是中國畫審美目的。中國畫強調主體精神的有意味之境——創(chuàng)作者的理想意境、欣賞者的聯想意境?!耙饩场边@一概念的產生,創(chuàng)造了中國畫在有限的空間和意象中蘊含著無限深遠之境,在心靈與自然對話中、現實與理想交溶中呈現出獨特的中國畫藝術精神。
意境簡而說之就是心境和感知,如張九齡的“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這就是意境,由主觀情思與客觀景物融徹一體“情理之真”的藝術境界,它強調創(chuàng)作者的主體能動性,讓自然成為意象神似的心性營造之象,表現為意味與境象的融合統(tǒng)一。清代董棨在《養(yǎng)素居畫學鉤深》中論道:“畫固所以象形,然不可求之于形象之中,而當求之于形象之外”,境生于象外全在于意發(fā)其中。清人方熏在《山靜居畫論》中指出:“作畫必先立意,以定位置。意奇則奇,意高則高,意遠則遠,意深則深,意古則古;庸則庸、俗則俗矣”。創(chuàng)作者的意歸乎于筆墨的表現,即從客體自然物境透過主體畫家心境感悟轉化成筆墨真境,所以他又說:“筆墨之妙,畫家意中之妙”。創(chuàng)作者意在筆先、筆隨意生;欣賞者觀而生意,意發(fā)無窮。造境的目的是為表情達意,一個具有形而上意味的心靈情感世界;造境的方式是虛實相生,即“形象之中”的實境與“形象之外”的虛境相互生發(fā);造境的形式是通過意象造型和散點透視營造超越時空的境象,給欣賞者帶來廣闊的聯想空間。可以說,中國畫意境是由創(chuàng)作者和欣賞者兩方面共同營造的,創(chuàng)作者將無限表現為有限,迢迢之外景觀濃縮于咫尺之間,通過境象的營造獲得情景交融,抒情達意;欣賞者則從有限感知無限,于咫尺間體味迢迢之外景觀,盡享作品中深遠的意蘊。由面縮壓至點的創(chuàng)作過程和由點擴展至面的欣賞過程,使作品中的意境得以實現;同時,由于創(chuàng)作者和欣賞者的生活閱歷、審美經驗的不同,其所獲得的意境又可能各自相異。
“意境”,作為思想方法,是主客體的統(tǒng)一,作為審美形式,是情與理的統(tǒng)一?!耙饩场痹谝馀c象交溶、情與景融匯中生成。
“意境” 概念的思想實質導源于先秦老莊哲學,魏晉玄學起了推動作用?!兑讉鳌は缔o上》說:“圣人立象以盡意”。為表情達意而立象,以象表達意,以意攝取象?!傲⑾蟆?,即觀物取象,對自然取舍、概括、提煉和再創(chuàng)造,使之“盡意”——符合主體審美意識的具有繪畫造型意義的形象。這不是一種簡單的、外在的、可證實的客觀物象,它在形象之外蘊含難以言狀的意味,通過有限的畫面而延伸無限時空中的一種形而上精神,但在這里的“意”與“象”還相對趨于一致?!独献印氛f:“大象無形”,進一步為象外之境的追求與營造提供了空間,“有無相生”為造境的虛實相生構建了美學基礎?!?莊子·外物》說:“得意而忘言”,“忘言”者,也就是“得意”者;同時從客觀物象所得的“意”又因各自體驗的不同,所得的“象”可能不一致。魏晉王弼《周易略例·明象》對老莊“得意”與儒家“盡意”作了更進一步發(fā)揮,“言生于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于意,故可尋象以觀意”。然“象生于意而存象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象也;言生于象而存言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言也”。指出用語言描述物象以表情達意,在主觀上是“盡意”,在客觀上其實是“得意”。故“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存象者,非得意者也”;“忘象者,乃得意者也”。把莊子的“忘言”擴展為“忘象”,把言外之意擴展為象外之意,為中國畫“象外”的“意境”觀念形成奠定了哲學基礎。
從中國繪畫史來說,“意境”這一概念的明確提出比較晚。自魏晉時代,受道家思想和玄學的影響,中國繪畫開始討論心與物的關系,在探討繪畫形象思維方法的基礎上,深入研究繪畫創(chuàng)作中的主觀情思與客觀自然的情景統(tǒng)一問題,在理論上提出“形神論”“氣韻論”,以傳神、意氣升華為目的,在創(chuàng)作實踐上追求“暢神”“怡情”,這是中國畫意境營造的先導,意境作為繪畫美學價值趨向處于一種潛在狀態(tài),將中國繪畫引向形而上的意境美學追求。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提出“立意”見解,五代荊浩提出“真景”說,宋代郭熙《林泉高致》中提出山水畫創(chuàng)作“重意”觀點,指出創(chuàng)作應當“意造”,鑒賞應當“以意窮之”,并提出“境界”概念,認為“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畫凡至此,皆入妙品”。“看此畫令人生此意,如真在此山中,此畫之景外意也。見青煙白道而思行,見平川落照而思游??创水嬃钊似鸫诵?,如將真即其處,此畫之意外妙也。”為此,北宋黃庭堅在《次韻子瞻題郭熙畫秋山》中感嘆道:“玉堂對臥郭熙畫,發(fā)興已往青林間?!比欢?,郭熙的“境界”論雖然已經隱含有“意境”的意義,卻終是沒有進一步擴展“意境”的全部內涵。宋代文人畫的興起和發(fā)展,文人繪畫美學觀特別是蘇軾提出文人繪畫取其意氣論,加上元代畫家倪瓚和錢選的“逸氣論”和“士氣論”,進一步表明了繪畫的價值取向,“意氣”“逸氣”“士氣”論都是超越于客觀景物之上的追求,以情造境的創(chuàng)作傾向促成意境理論和實踐的生發(fā)。明代李日華在《竹嬾論畫》中論道:“身之所容”“目之所矚”“意之所游”“意之所忽出”。提出了“意”的概念,“意之所游”比“可游”“思游”更進一步強調了主觀因素,“意之所忽處”則更表明了對“意”的深刻理解,而“意到筆不到,為神氣所吞處”使得“意境”論的產生成為必然。至清初的笪重光在《畫荃》中便明確地提出了“意境”一詞,“繪法多門,諸不具論。其天懷意境之合,筆墨氣韻之微,于茲編可會通焉”,并針對山水畫創(chuàng)作提出了“實境”“真境”“神境”和“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的理論,對意與境的內涵和相互關系進行分析,對虛實﹑形神、情景統(tǒng)一問題,亦即意境的表現問題作出了深入的探索。近代黃賓虹先生曾在其作品《樹林清居》自題曰:“意遠在能靜,境深尤貴曲,咫尺萬里遙,天游自絕俗”。指出意境有俗雅之分,畫俗是因意境平凡,靜遠、境深、絕俗直接影響一幅作品的格調俗雅。如果說宋以前提出的“境界”說還含有較多的客觀因素,那么清初開始提出的“意境”概念則進一步強化了主觀因素,對意境的追求完成進入了自覺層面,“意境”概念成為了中國畫尤其山水畫中審美理想的最高點,意境的內涵也漸趨豐富和深刻。
中國畫藝術,以意象——境界——意境的升華為目的,在現實和理想交融中追求天人合一的生命終極,讓欣賞者在有限的空間和意象神似中體驗至深、至遠的意味之境享有形而上的光輝。
[1]李建盛.《藝術學關鍵詞:藝術意境》.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2]張守濤.《“意境”與“境界”之形成》《國畫家》.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199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