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的天涯

梁艷飛

小草去天涯，比人省時省力。一聲沒有重量的春訊，就讓小草魔術般冒出來。天之涯，海之角，都有小草的芳蹤。土地，是小草的天涯。

小草最疼土地。

單從顏色上看，就能看出這種疼愛是貼心貼肺的。比如，在湘中的小城，秋天與冬天，天氣轉冷，小草漸變?yōu)榕狞S色，像件厚實的襖子蓋在土地上，讓人看著溫暖。到了春天和夏天，氣溫變暖，小草便長出稠密的綠葉，青翠欲滴，清新明凈，涼爽縈繞。小草心疼土地，變著法子讓土地開心，過得舒服。小草是土地的兒孫，是穿在土地身上的一件貼心棉襖。

土地，是小草的故鄉(xiāng)，也是小草的新居。在土地上，小草任性霸道，滿世界跑，肆無忌憚地撒歡嬉鬧，像小孩回到奶奶或外婆的家。土地的每一個角落，小草都要尋訪探究，然后留下自己的印記，并大聲對奶奶或外婆宣布，這塊土地是我的。不管奶奶或外婆會不會答應，小草已讓自己的手腳占據(jù)。自此，小草讓這片新居變?yōu)楣释痢?/p>

小草是戀家的人。除了土地，小草哪兒也不愿去。小草從小到大到老，都不離開土地，最后化作塵泥，也是作了土地的一分子。每一株小草的根須比其葉片細且多，好比是更多的腳連著土地，讓小草心里踏實安穩(wěn)。小草矮小纖弱，常被人踩在腳底。但小草生命力旺盛，小草的足跡遍及各處，群體數(shù)量繁多，冰天雪地，洼地山頂，溪邊崖壁，村舍田邊，街道旮旯都有小草的同伴。土地上，到處是小草的親人。小草走到哪都不缺親人的關注與關愛。

小草懂得謙讓，被人踩踏被車碾壓被建筑隊鏟埋，不報復，不抱怨，只會在下一年的春天，尋一處空地無聲地復活。小草害羞，個性膽怯，不喜拋頭露面，出門時總是成群結隊手牽著手伏地而行，像極少走門串戶的新媳婦。小草好靜，每天保持一種姿勢望著天空，專注而深情，她想與潔白的云朵對話時，雨就來到身邊。鳥兒飛過，倒影投在葉片上，偶有鳥雀落下，小草決不會拍手歡呼“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之類的詞語，她任由鳥雀在掌心啁啾歡唱。小草不張揚，不開花，不結果，像青澀的青春，卑微地生長在生命的最底層。小草的謙卑讓她與土地肌膚相親，日日依偎。

土地養(yǎng)育了小草。土地像小草的母親。小草乖巧懂事，土地走到哪，她就跟隨到哪。小草蠻不講理般一寸寸占有土地，并在此生發(fā)，卻從不傷害土地。小草懂得感恩，她用強大的有機生命個體遍布土地裸露的肌膚，讓土地變得年輕美麗。人用科技和智慧加大對土地的征服，建高樓，修地鐵，采礦石，掘汽油，抽地下水……將無窮的欲望伸向土地的腹地，讓土地腹背疼痛。廢坑、臭溝、白色垃圾、工業(yè)廢渣等等在土地上橫沖直撞，陳尸遍野，如一個又一個惡性腫瘤……凡此種種，小草看在眼里。小草心疼土地，默默地分擔著土地的痛苦。春天，綿密的小草鋪天蓋地生長，像藥性強大的創(chuàng)可貼，讓土地恢復活力，生機盎然。

小草離不開土地，人卻可以。越來越多的人住在摩天大樓里，樓越高，人離土地越遠。隨處可見人在樓里養(yǎng)花栽樹，卻鮮見有人在高處培草植草。草的腳根，始終扎在土地的肌體里。在峰巔，小草離太陽最近，在低谷，也是她們離土地最近。風里，雨里，霧里，雪里，小草對土地不離不棄，相伴相依。小草貼著土地的懷抱，輕聲說著孩子愛母親的故事。這一說，就是千年萬年。

很難想象土地上沒有小草的樣子。公園、田野、山林、小區(qū)、街道、學?！瓫]有小草這層外衣，這些裸露著肌膚的土地會是什么樣子呢？我實在不愿去想。

責任編輯：黃艷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