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教我做胡琴——訪制琴師董鑫榮

本刊記者/孟建軍

許多年前，提琴制作大師徐弗來北京開人大會議時，順便看望北京制琴名家董玉光先生。董玉光打算讓兒子董鑫榮跟徐弗學習提琴制作，徐弗也答應收董鑫榮作自己的關(guān)門弟子。之后有一個朋友對董鑫榮說：你守著你父親，還跑到廣州學習提琴制作干嘛？你就跟你父親學習制作二胡吧！

與制琴名家在一起的日子

董鑫榮今年五十多歲，他與許多同齡制琴人不同的是，他從小就接觸過許多制琴名家，并與他們過從甚密。

董鑫榮從小常年跟姥爺住在一起。他姥爺叫支國元，號維週，家住北京琉璃廠佘家胡同?！袄褷斈贻p時在一家書庫做學徒，后來他到廊坊頭條從事工藝品生意?！倍螛s說，琉璃廠解放前就有很多制作樂器的店鋪，店主大多也都是土生土長的老琉璃廠人。如傅立山、洪廣源、李永祥等，他們與我姥爺年齡相仿，自然就成了很好的朋友。洪廣源的胡琴鋪叫文盛齋，如果沒有關(guān)系，一般人還進不去。董鑫榮說：“我父親15歲到文盛齋學習做樂器，還是我姥爺做的保人?！?/p>

董鑫榮記得，文革前的那些年，這些人都把董鑫榮姥爺家當作聚會的據(jù)點?！瓣惿佘帯⒑閺V源、傅立山、李永祥他們常來我姥爺家聚會。陳少軒是民族樂器廠資方廠長，也會制作樂器。李永祥是做二胡的，傅立山是做琵琶的，洪廣源是制作胡琴的?！倍螛s回憶：“每到周二，他們都聚到姥爺家喝酒吃菜。姥爺當時生活比較富裕，原因是姥爺?shù)呐笥咽呛商m華僑協(xié)會主席馬文山，每月都定期給姥爺匯款接濟姥爺?shù)纳?。每到周二，陳少軒都會帶著刀來姥爺家切肉炒菜，然后坐在一起喝酒，李永祥喝完二兩酒就走人。董鑫榮至今仍記得當年這些樂器制作大師住在哪條胡同哪個巷子，在姥爺老年腿腳不利索的時候，拜年、朋友之間傳遞個消息之類的事情，都由董鑫榮來跑腿。

在長期交往中，董鑫榮對每位樂器制琴師傅的秉性都非常了解。他說，這些人都比較沉穩(wěn)，只有李永祥有些大大咧咧，性格比較外向。琵琶制作大師傅立山進屋后不說話，特別穩(wěn)重。董鑫榮記得有一次李永祥還帶著他去看他制作的一把精品二胡，只見二胡底托掛弦的地方是用骨頭雕刻的蛤蟆造型，音窗是用象牙雕刻的蜘蛛吐絲編織的網(wǎng)，構(gòu)思巧妙，做工精細。至今，那把二胡的造型依然鮮活地銘刻在董鑫榮的記憶里。

幾十年過去了，與姥爺交往的那些制作大師大多已經(jīng)作古。姥爺當年的舊居也已經(jīng)租給外地一位畫畫的朋友了。每當董鑫榮回到那座熟悉的院落，當年姥爺和那些制琴名家交往的一幕幕，他們的音容笑貌常常會浮現(xiàn)在他的眼前。

父親為我們制作樂器

文革的時候，會演奏樂器、能歌善舞的人都會被選入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家里有樂器的或者是會演奏樂器的人更是不多。而那時，董鑫榮的兄弟姐妹們手里，每人都有一把樂器。

“我爸給我做了一把小提琴，給我大哥做了一把琵琶，給我二哥做了一架揚琴，也給我妹妹做了一架揚琴?！笔刂鴷谱鞲鞣N樂器的父親，董鑫榮的家人不知讓多少人羨慕。

董鑫榮說：“父親事業(yè)心比較強，一心撲在樂器事業(yè)上，很少顧家。看似不關(guān)心，可對子女們的關(guān)愛是無言的。他不僅給我們制作樂器，還給我們找最好的專業(yè)老師教我們?！?/p>

當年，董鑫榮拿著父親制作的提琴加入了北師大附中宣傳隊，他的妹妹也在師大附中宣傳隊里彈奏揚琴。董鑫榮的大哥師從王范地先生學習琵琶，妹妹的揚琴老師是楊競名。董鑫榮則師從空政的史老師學習小提琴。他說，當年那些名師給我們上課，分文不取，要是現(xiàn)在，就學不起了。

“父親讓我們幾個孩子從小學習一門本領(lǐng)，這也是最早進行的素質(zhì)教育吧。對我們的智力開發(fā)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倍螛s感謝父親早年對兒女的培養(yǎng)，讓音樂美好的種子播灑在他們的心田?！按覀冮L大成人后，老爺子又精心制作了一批樂器，一人給了我們幾把?！痹诙螛s看來，父親把制作樂器看得最高，每把樂器里都凝聚著他的感情，他的厚愛。他要把這些物化了的愛，分配給他的兒女們，并讓他們用心感悟并能傳承下去。

與制作樂器有緣

董鑫榮從小在梁家園小學讀書，而他父親所在的北京民族樂器廠的廠部就在南新華街，放學后他常常跑到父親所在的廠部玩耍。他記得當時馬路對面的五道廟是民族樂器廠的技術(shù)改革組，田雙琨等制琴師傅就在那里研究樂器改革。如此看來，董鑫榮對北京民族樂器廠的發(fā)展歷史是再熟悉不過了。

1976年，董鑫榮從師大附中畢業(yè)后，穿上了軍裝，到了內(nèi)蒙古四子王旗某部邊防部隊當兵。艱苦環(huán)境下，董鑫榮用帶來的小提琴為戰(zhàn)友們演奏。因為有樂器相伴，艱苦的環(huán)境也充滿了詩意。

四年的軍旅生涯結(jié)束后，董鑫榮脫下軍裝回到了北京，被分配到了北京提琴廠提琴車間從事起提琴制作。

說起北京提琴廠，與董鑫榮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他告訴我說：北京提琴廠的前身是工農(nóng)兵樂器廠，工農(nóng)兵樂器廠的前身是北京第一樂器社，而北京第一樂器社的創(chuàng)始人就是董鑫榮的父親董玉光，他是第一任社長?！爱斈旮赣H從洪廣源的文盛齋出徒后，自己創(chuàng)辦了北京第一樂器社，當時趕上抗美援朝，志愿軍需要大量的快板、京胡和二胡，樂器社一下就火起來了。后來洪廣源等師父也先后加入到北京第一樂器社。”董鑫榮說。

董鑫榮當年在提琴廠的時候，經(jīng)常與著名制琴大師戴洪祥接觸。他說，戴師傅平易近人，和藹可親，一點大師的架子都沒有。

董鑫榮從小就扎在樂器制作名家的堆里，學習樂器制作可謂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后來，董鑫榮從事過很多工作，但他內(nèi)心仍難以割舍對樂器制作的熱愛。1996年，董鑫榮就開始在家制作二胡、京胡。學過提琴制作的董鑫榮在父親的指導下，加上諸多制琴名家耳濡目染的熏陶，很快就能上手制作二胡了。在制作二胡當中，羅信等一些制作名家都給過他技術(shù)指導?！傲_信還給過我老紅木的材料，他做二胡最棒了。”談到二胡制作，董鑫榮說：“我父親首先要求基本功要扎實。父親讓我制作二胡完全是手工化，很少使電器。父親讓我在制作中要把握好二胡筒子和擔子之間的角度以及筒子蒙皮子部位的坡口大小，蒙皮時要注意二胡皮子的軟硬度和皮子的質(zhì)量，所有這些都對二胡的聲音起著很大的作用。”后來，董鑫榮又系統(tǒng)地開始跟他父親學習京胡制作。

2006年，“董玉光樂器社”在北京市朝陽區(qū)何各莊辦起來了，董鑫榮制作的二胡一批批走出樂器社，走向?qū)I(yè)演奏家的手中，發(fā)出悠揚的樂音。

老一輩的敬業(yè)精神令人難忘

因為父親和自己都從事京胡、二胡的制作，董鑫榮便有很多與演奏家交往的機會。那些演奏家們對藝術(shù)的癡迷、對事業(yè)的執(zhí)著精神讓他感動，著名京胡演奏家張素英就是這樣的人?！皬埶赜⒔?jīng)常到我家找我爸爸研究、制作京胡，我每次去里仁街她家找她，總是看見她在練琴?！睋?jù)說文革的時候，許多人都像瘋了一樣投入到階級斗爭的運動中，而張素英仿佛是局外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門心思拉胡琴。在董鑫榮看來，張素英是一位純粹的藝術(shù)家。

1996年，董鑫榮跟隨父親學習京胡制作時，記得有一次他陪父親到福建閩清的山上采竹子。他讓老竹農(nóng)挑選符合尺寸的竹材，老竹農(nóng)忙了一天才挑選出十根符合標準的竹筒材料。傍晚，父親在竹農(nóng)家喝了一些米酒。不喝酒的董鑫榮在院子里轉(zhuǎn)悠，忽然發(fā)現(xiàn)豬圈旁堆著一捆經(jīng)年的羅漢紫竹。原本在竹林里沒有找到太滿意的制作京胡的材料，竟然在農(nóng)家院里發(fā)現(xiàn)了上品的竹子。董鑫榮喊醒微醉的父親，告知了他的意外發(fā)現(xiàn)。董玉光見到這些羅漢竹后，異常高興，一下就全部將其買下，董鑫榮記得父親晚上還摟著一根最得意的羅漢紫竹睡覺。不是對自己從事的職業(yè)充滿了高度的熱情與執(zhí)著，誰能對樂器如此癡迷？董鑫榮記起當年他也常去琵琶制作大師傅立山家，老先生一輩子專注琵琶的制作與研究，很多琵琶演奏家也是他家的常客。有一次，他還看見劉德海去傅立山家一起研究琵琶的排品問題。

當年，無論是制作師還是演奏家，他們身上都體現(xiàn)出一種職業(yè)道德和敬業(yè)精神。而這種精神，無論何種年月都值得年輕人學習，值得大力提倡。

把父輩的制琴技藝傳承下去

董鑫榮說：“我父親今年已經(jīng)84歲了，可他在精神好的時候依舊伏案制作京胡?！备赣H這種對事業(yè)鐘愛一生的執(zhí)著精神感動著董鑫榮。他表示：父親的制琴手藝不能到他這輩給廢了。為了把父親一生積累的經(jīng)驗傳承下去，董鑫榮用攝像機將父親制作京胡的每一個步驟和他講述的制琴經(jīng)驗和制作過程拍攝下來，目前已錄制了二十多個小時的音像資料。董鑫榮表示，父親傳授給他的制琴技術(shù)和經(jīng)驗是彌足珍貴的財富，他會努力將其發(fā)揚光大，制作出更多優(yōu)質(zhì)的樂器，為弘揚和發(fā)展民族音樂事業(yè)，盡自己的綿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