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首峰
和風漸漸把柳條吹綠,老人帶著孩子來到街心廣場,把風箏送上天空,去親吻飛翔的白云。
庫爾班大叔和祁曼古麗大媽喜歡在晚霞流金的時辰走出家門。70多歲的庫爾班大叔來廣場休閑的時候,愛戴一頂乳白色禮帽,花白胡須隨風飄揚,兩顆黑眼珠在灰白眉毛下閃閃發(fā)亮。祁曼古麗大媽年近70歲,身材依然苗條,頭上包裹的黑頭巾,把她的臉盤鑲嵌得像一輪明月。她下身掛一條飄逸的黑色長裙,遮著里面的薄毛褲和土黃色絲襪。他們倆來到一棵大柳樹下,庫爾班大叔有意像孩子似的弄出一些頑皮的動作,逗一逗祁曼古麗大媽。大媽不笑,他就哼“麥西來甫”的曲調(diào),邊走邊編排舞蹈動作,還用手指捏出鼓點,直到祁曼古麗大媽沖他開心微笑,才會收斂一下他的頑皮。
傍晚的風景最迷人。庫爾班大叔和祁曼古麗大媽擇一條石凳坐下,開始追望天上的風箏。追望天上的風箏,是他們多年的愛好和習慣。前些年他們也放風箏,現(xiàn)在感到手腳不靈了,便看別人放。兩位老人有頸椎病,放風箏和看別人放都有助于治療這個毛病。她們愛放風箏,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幾年前,他們都獨居過,是因為庫爾班大叔幫助祁曼古麗大媽從樹杈上取下了風箏,兩位老人才走到一起,組成一個新的家庭的。他們每每看到風箏,都會憶起當年萌生的愛情。庫爾班大叔帶祁曼古麗大媽來看風箏,是為了讓祁曼古麗大媽不忘他對她的好,牢牢記住那個愛情的見證。
祁曼古麗大媽是位智慧的老人,她知道通過怎樣的方式還庫爾班大叔的人情。熱鬧的廣場,少不了叫賣的商販。每次,祁曼古麗大媽都會買幾把炒熟的葵花子,讓庫爾班大叔一邊瞧風箏,一邊嗑瓜子。說嗑瓜子既鍛煉牙齒,又有利于口腔分泌唾液,有助腸胃消化吸收。炒熟的葵花子好嗑,不傷牙齒。
嗑著嗑著,庫爾班大叔就握不住掌心膨脹的瓜子皮了。如果為了一把瓜子皮,專程送往立在遠處的垃圾箱,會破壞眼下的溫馨氛圍,他老人家不會干這種蠢事,但他也不會干撂到地上的傻事。這時,他先是表現(xiàn)出左右為難的樣子,繼而,再裝模作樣地去摸頭上的禮帽,摸著摸著,正欲取下,祁曼古麗大媽一道迅如雷電的目光,便阻止了庫爾班大叔的驚人之舉,男人的禮帽是不能權(quán)作垃圾筐盛放瓜子皮的。一位長者頭頂禮帽,是素養(yǎng)與尊嚴的象征。男人的尊嚴是不能冒犯的,自己冒犯自己,在祁曼古麗大媽看來也是不可以的。更何況,這位男人還是自己的丈夫。祁曼古麗大媽膝下無子,她不清楚怎樣寵愛孩子,但她知道該怎樣寵愛丈夫,這個“寵愛”里面必須摻進一些“崇敬與愛慕”(祁曼古麗大媽簡稱為“崇愛”),男人才會樂于接受自己的寵愛,這個“寵愛”才會持久,才不會被男人回過神來時婉拒。
瓜子皮不讓放在禮帽里,放到哪里呢?祁曼古麗大媽自會做給庫爾班大叔看。她手心的瓜子皮也膨脹開來,也需要安放一個地方。這時,她把雙腳放平,兩腿稍微并攏,便支起一張小茶幾,她的美裙變成一張桌布。
瓜子嗑完了,明月高懸在東方,風箏被主人一個個從天空召回。庫爾班大叔伸一個懶腰,撒嬌似的打一個富有旋律的哈欠,提示祁曼古麗大媽該回家了。可祁曼古麗大媽靜如止水,不起身,不說話,連瞅一眼庫爾班大叔也不。庫爾班大叔心領神會,笑哈哈湊過來,把手伸向一個熟悉的地方——祁曼古麗大媽身上一處藏手帕的地方。有時,庫爾班大叔會逗一逗祁曼古麗大媽,就像一些人欲言又止那樣,把手伸過去,又迅即縮回來,裝做不管了的樣子。此時,祁曼古麗大媽也要逗一逗庫爾班大叔,她會裝出打算兜起裙子走向垃圾箱的樣子,嚇一嚇庫爾班大叔。每當這時,庫爾班大叔都會被嚇住,他不得不躡手躡腳去取祁曼古麗大媽早已為他準備好的手帕。庫爾班大叔把手帕撐開,祁曼古麗大媽小心翼翼地把瓜子皮從她的小茶幾上,抖向那塊當年庫爾班大叔送給她的愛情信物,再由庫爾班大叔送往垃圾箱。返回,伸手攙扶祁曼古麗大媽,大媽才會起身。這時,身邊的男男女女是不會有人取笑庫爾班大叔的,因為祁曼古麗大媽的腿坐麻了嘛!
這樣一個程式化的場景,在這個柳蔭蕩漾的廣場無數(shù)次被演繹過。也有許多人無數(shù)次地目睹,但他們總會表現(xiàn)出像第一次碰到那樣,用羨慕的眼神,鼓勵庫爾班大叔和祁曼古麗大媽不厭其煩地演下去。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