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響場

◎一飛沖天

打響場

◎一飛沖天

炫富打響場

清乾隆年間，章丘有個財主姓馬名守富，家里田產(chǎn)廣闊、騾馬成群。這一年麥?zhǔn)諘r節(jié)，馬家得了個好收成，馬守富就得意起來，問大家：“我什么都有了，可外面還有很多人不知道我馬守富，怎么才能讓別人都知道我呢？”

管家張鎖財就說：“主人，要別人都知道咱富，又有何難呢，打響場不就行了?！?/p>

馬守富聽老一輩人說過打響場，顧名思義就是給打場的牲口身上多掛幾個鈴鐺，牲口走起來嘩嘩地響，叫外人聽見，就知道他家今年收成好。馬守富就說：“打響場再響，能有多大動靜？”

張鎖財笑道：“要有多大動靜就能有多大動靜，到時候只怕全縣人都能聽見呢?！?/p>

張鎖財給馬守富出了個主意，讓馬守富把打場的麥場挖成一個坑，打下木樁，再在上面鋪上厚厚的木板子，木板下面系上千萬個鈴鐺。然后如平時打場一般，上面鋪上麥子，騾馬拖著碌碡來回走動，木板和鈴鐺發(fā)出隆隆的響聲，一定能傳很遠。

馬守富一聽，這辦法不錯，便讓張鎖財去辦這件事。

沒幾天，一切都準(zhǔn)備好了，馬守富到場院一看，偌大個場院都鋪好了木板。等到打響場那天，場院里同時套上幾匹健壯的騾馬，后面拉著個大碌碡在木板上跑著，發(fā)出隆隆的巨響，如打雷一般，震得人耳朵疼。

很多鄉(xiāng)親跑過來看新鮮，一傳十、十傳百，漸漸地，四鄉(xiāng)八鎮(zhèn)凡是走得動的都來了。馬守富就吩咐下去，凡是來看打響場的，都是給他馬守富面子，到吃飯的時候，每人給一碗粥幾個饃。這樣一來，來看馬守富打響場的人更多了。幾天之內(nèi)，在馬家場院附近聚集了幾萬人。馬守富看著高興，這下他的聲名算是傳出去了，以后再出門，看誰還不認(rèn)識他馬守富。

馬守富打響場，連著打了五天。一算賬，竟然吃去了幾百垛糧食，他這才有點發(fā)慌，想叫停，可還沒等他叫停，就來了幾個縣里的差役，二話不說把鐵鏈套在馬守富脖子上，把他拉走了。

差點丟了命

馬守富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稀里糊涂地到了縣衙大堂?？h令大人坐在堂上，面沉似水，一拍驚堂木，說：“大膽刁民，你可知罪？”

馬守富跪在堂下，說：“小民一直安安分分，真不知犯了什么罪。”

縣令黑著臉說：“這幾天你家里好熱鬧呀，我在縣衙都聽見響聲了。你把這么多人聚在一起，想干什么？有人舉報你聚眾謀反，可有此事？”

馬守富覺得腦袋“嗡”地一下大了，自己打個響場，竟扯上了造反這樣的大罪名，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嚇得他體如篩糠，連連磕頭，說：“啟稟大人，小民冤枉呀，小民只是打打響場，請大人明察?！?/p>

縣令說：“哼，你家打個場就鬧出這么大動靜，可見你本事有多大，要造起反來，誰能擋得?。俊?/p>

馬守富還想辯解，縣令卻給他一頓板子，打得他皮開肉綻，然后關(guān)進了大牢。在大牢里，馬守富想想前幾天打響場的熱鬧勁，再看看現(xiàn)在，真像是一場夢，腸子都悔青了。

又過了半個月，縣里再提審馬守富，這回大堂正中坐的竟是京城派來的欽差。原來，縣令把這事報到了朝廷，乾隆知道后非常震怒，這些年全國起義此起彼伏，他剛把白蓮教鎮(zhèn)壓下去，又出了個馬守富，他能不發(fā)火嗎？便派了欽差來審理這個案子。

馬守富再三申辯自己沒造反，欽差卻說，按大清律例，平民相聚不能超過百人，你馬守富一下子聚了好幾萬人，不是謀反是什么？欽差在馬守富身上用了很多酷刑，最后馬守富挺不過去，只好承認(rèn)了，當(dāng)堂就被判了死罪，按說要斬立決，幸虧馬家有錢，上下打點，才判了個秋后問斬。

馬守富在大牢里，整個人都散了架。這天，馬守富的老婆來探監(jiān)，倆人在大牢里抱頭痛哭。老婆對他說：“管家張鎖財是個畜生，他慫恿你打響場，然后悄悄報官?，F(xiàn)在他趁機把馬家的田產(chǎn)和店鋪都篡改到他名下了。”

馬守富這才知道自己信錯了人，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只有認(rèn)命了。

馬守富在大牢里又待了一個多月，離開刀問斬的日子越來越近了。這天，縣令突然出現(xiàn)在牢房里，他告訴馬守富一個好消息：經(jīng)過調(diào)查，當(dāng)時馬守富聚那么多人，的確沒干別的，只是打響場而已，這案子還有挽回的余地。最后縣令對馬守富說：“只要依了本官一件事，你便可以活命。”

馬守富又燃起一絲生的希望。

原來，京城里的乾隆皇帝閑來無事要下江南，正好要路過章丘，縣令就想出個別出心裁的接待辦法，要在乾隆路過的地方全部鋪上繡金地毯。說起來容易，那可是一百多里地呀，一個縣哪能拿出這么多錢來呀？縣令就想到了馬守富……

縣令說：“雖然你有冤情，但朝廷已定案了，我一個縣令也不好隨意翻案。我早就聽說你家祖輩藏下一筆黃金，只要你能拿出來，就說明你沒有謀反的意思，我再向上面美言幾句，你的性命便能保下了。”

馬守富暗自吃驚，他們馬家的財富確實不光是那些田產(chǎn)和店鋪，還有幾代人積攢下的一批黃金。這秘密不知縣令怎么知道了。馬守富考慮再三，只得向縣令說了秘藏黃金的地點。

又要打響場

不久，乾隆果然從章丘路過，踩上了百里之長的繡金地毯，隨后馬守富就被從牢里放出來了。

馬守富出了大牢，家里就不是以前的樣子了，他的房屋田產(chǎn)都姓了張，成了張鎖財?shù)?。馬守富全家就在過去的柴房里住，日子過得一貧如洗。

馬守富出來后才知道，乾隆來章丘的時候是多么熱鬧，地毯一鋪就鋪出了上百里地，上面用金絲繡著“萬壽無疆”，一眼望去，到處都是紅彤彤金燦燦的一片。乾隆皇帝和大臣嬪妃們走在地毯上，那叫一個風(fēng)光……事后，有人趁亂撿了繡金地毯去，哪怕?lián)炝艘恍K的也都發(fā)了財。馬守富就想，這場景跟自己打響場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馬守富失去了財產(chǎn)，卻撿了條命，他過起了耕種勞作的生活，反倒知足了許多。幾年后，馬守富聽到一個消息：又要打響場了，而且還是在他當(dāng)年打響場的那塊麥場上。打響場的不是別人，就是馬守富以前的管家張鎖財。

原來，張鎖財?shù)玫搅笋R家財產(chǎn)，又經(jīng)過這幾年的積攢，不由得也想顯顯富，而顯富最好的辦法就是打響場。張鎖財吸取前車之鑒，他在麥場前挖了一道深溝，鄉(xiāng)親們只能隔著溝老遠地看他打響場，不用擔(dān)心聚眾謀反的罪名，還不用管飯，真是一舉兩得。

一切都準(zhǔn)備好了，張鎖財便開始打響場了。鄉(xiāng)親們蜂擁而來，隔著道深溝，把道都給堵住了。馬守富也到現(xiàn)場去看了，見張鎖財打的響場比自己還厲害，用的已經(jīng)不是木板了，換成了鐵板，碌碡也是鐵的，騾馬的蹄子也用鐵包著，那動靜，比馬守富當(dāng)年還大。

張鎖財打了幾天響場，人們就開始議論張鎖財不仁義，當(dāng)年馬守富打響場，還能管窮人一頓飯，張鎖財卻光叫人聽個響聲。他守著幾百垛麥子，卻一粒糧食也不拿出來。鄉(xiāng)親們商量著，一定要讓張鎖財破破財，要不光叫他顯擺，便宜他了。

這天，張鎖財正琢磨著該收場了，官府卻來人把他帶了去?？h令又是一拍驚堂木：“大膽刁民，你可知罪？”張鎖財并不害怕，說：“大人，我并沒聚眾，我已經(jīng)挖了道深溝，把人隔開了?！?/p>

縣令會心一笑，說：“沒聚眾就沒罪了嗎？你那個響場辦得那么熱鬧，跟唱戲似的，難道不是罪嗎？”

張鎖財不解，難道熱鬧也是罪？縣令就說：一個月前，乾隆最寵愛的香妃死了，乾隆下令全國停止一切娛樂一年，有抗令者，輕者發(fā)配，重者砍頭。而張鎖財不早不晚，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打響場，讓人們熱熱鬧鬧地去看，還不是抗旨嗎？

張鎖財一聽嚇壞了，連連磕頭求饒?？h令也痛快，說：“叫我不上報此事也好說，你得拿出全部財產(chǎn)。”

原來，乾隆死了香妃，心里不痛快，身邊的太監(jiān)就出主意，何不再下一次江南，就當(dāng)出去散散心了。乾隆覺得不錯，于是詔令天下?？h令知道后犯起了愁，接待乾隆需要錢，上次用的是馬守富家的黃金，這次錢從哪里出呢？就在這時候，張鎖財打起了響場，百姓把他告到縣里，縣令正中下懷，就把他抓了。

張鎖財為了買命，只好把家產(chǎn)都拿了出來。縣令用那些錢又置辦了一條新的繡金地毯，乾隆來到章丘縣，又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從地毯上走過，只停留了一天就走了。

張鎖財打響場，同樣沒打出好來。馬守富知道后直說活該，不光因為當(dāng)年張鎖財對他不義，他更恨張鎖財有了錢也要打響場。

誰最能折騰

過了幾年，又傳來乾隆要下江南的消息，可是現(xiàn)在章丘沒有能拿得出這么多錢的富戶了?？h令只好下令，全縣百姓按人頭出錢。

這時馬守富已經(jīng)老了，但他腦子不糊涂，看到乾隆一次次下江南，不禁嘆息了一聲：“皇上這么愛打響場，什么樣的江山也承受不了呀，看來這大清也長久不了。”

這話還真叫馬守富說著了，正是乾隆的“打響場”，動搖了大清江山的根基。馬家世代的積蓄，還不夠乾隆兩次從章丘路過的花費。章丘只是個小地方，而乾隆六下江南，要經(jīng)過多少個這樣的地方呢？

說來說去，場面最大的響場，還是乾隆打的，他這一打響場，把國本都打進去了。普通人折騰開了，最多折騰家里的那點東西，皇帝折騰開了，那可就是折騰國本了。

多少年后，當(dāng)?shù)厝擞辛隋X想顯擺，就有人說他這是“打響場”,打響場這個詞便在當(dāng)?shù)亓鱾髁讼聛怼?/p>

（原載《故事精》2014年第8期 江西周浩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