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瀾
我這一生之中,最愛吃的,除了豆芽之外,就是蛋了。一直在追求一個完美的蛋。
但是,我卻怕蛋黃。小時候生日,媽媽煮熟了一個雞蛋,用紅紙浸了水把外殼染紅,是祝賀的傳統(tǒng)。當年有一個蛋吃,已是最高享受。我吃了蛋白,剛要吃蛋黃時,警報響起,日本人來轟炸,雙親急著拉我去防空壕,我不舍得丟下那顆蛋黃,一手抓來吞進喉嚨,噎住了,差點嗆死,所以長大后看到蛋黃,就怕。
只要不見原形便不要緊,打爛的蛋黃,我一點也不介意,照食之,像炒蛋。說到炒蛋,我們蔡家的做法如下:
用一個大鐵鑊,下油,等到油熟得生煙,就把發(fā)好的蛋倒進去。事前打蛋時已加了胡椒粉,在炒的時候已沒有時間撒了。雞蛋一下油鑊,即攪之,滴幾滴魚露,就要把整個鑊提高,離開火焰,不然即老。不必怕蛋還未炒熟,因為鐵鑊的余熱會完成這項工作,這時炒熟的蛋,香味噴出,不必其他配料。
蔡家蛋粥也不賴,先滾了水,撒下一把洗凈的蝦米熬個湯底,然后將一碗冷飯放下去煮,這時加配料,如魚片、培根片、豬肉片。豬頭肉絲代之亦可,或者冰箱里有什么是什么。將芥藍切絲,丟入粥中,最后加三個蛋,攪成糊狀,即成。上桌前滴魚露、撒胡椒、添天津冬菜,最后加炸香的干紅蔥片或干蒜茸。
有時煎一個簡單的荷包蛋,也見功力。
煎荷包蛋,功夫愈細愈好。泰國街邊小販用炭爐慢慢煎,煎得蛋白四周發(fā)著帶焦的小泡,最香了。生活節(jié)奏快的都市,都做不到。
成龍的父親做的茶葉蛋是一流的,他一煮一大鍋,至少有四五十粒,才夠我們一群餓鬼吃。茶葉、香料都下得足,酒是用X.O.白蘭地。
走地雞的新鮮雞蛋已罕見,小時聽到雞咯咯一叫,媽媽就把蛋拾起來送到我手中,摸起來還是溫暖的,敲一個小洞吸食之?,F(xiàn)在想起,那股味道有點恐怖,當年怎么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因為窮吧。窮也有窮的樂趣。熱騰騰的白飯,淋上豬油,打一個生雞蛋,也是絕品。但當今生雞蛋不知有沒有細菌,看日本人早餐還是用這種吃法,有點心寒。
鵪鶉蛋雖說膽固醇最高,也好吃,香港陸羽茶樓做的點心鵪鶉蛋燒賣,很美味。
由鴨蛋變化出來的咸蛋,要吃就吃蛋黃流出油的那種。我雖然不喜蛋黃,但咸蛋的能接受。
至于皮蛋,則非溏心不可。香港鏞記的皮蛋,個個溏心,配上甜酸姜片,一流也。
上海人吃熏蛋,蛋白硬,蛋黃還是流質(zhì)。我不太愛吃,只取蛋白時,蛋黃黏住,感覺不好。
臺灣人的鐵蛋,讓年輕人去吃,我咬不動。不過他們做的鹵蛋簡直絕了。吃鹵肉飯、擔仔面時沒有那半邊鹵蛋,遜色得多。
去南部里昂找到法國當代最著名的廚師保羅·鮑古斯,要他表演燒菜拍電視。他已七老八十,久未下廚,向我說:“看在老友的份上,今天破例。好吧,你要我煮什么?”
“替我弄一個完美的蛋?!蔽艺f。保羅抓抓頭皮:“從來沒有人這么要求過我。”說完,他在架子上拿了一個平底的瓷碟,不大,放咖啡杯的那種。滴上幾滴橄欖油,用一只鐵夾子挾著碟,放在火爐上烤,等油熱了才下蛋,這一點中西一樣。打開蛋殼,分蛋黃和蛋白,蛋黃先下入碟中,略熟,再下蛋白。撒點鹽,撒點西洋芫荽碎,把碟子從火爐中拿開,即成。
保羅解釋:“蛋黃難熟,蛋白易熟,看熟到什么程度,就可以離火了。雞蛋生熟的喜好,世界上每一個人都不同,只有用這個方法,才能弄出你心目中最完美的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