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是情皆孽,如百毒侵體,百蟲上身。
無情皆苦,如無魂無魄,無依無靠。
一
京都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透過雨幕只可瞧見遠處的花樓一片氤氳的繽紛。
未華推開門看向院子里,雨在草地上幾乎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湖泊。被雨打下來的花朵與葉子便是這湖泊上的船只,隨風飄搖。房內(nèi)搖晃的人影投灑在這湖泊之上,搖搖擺擺,卻如同海上低沉的烏云。
樂姬抱著琵琶在唱歌,聲音咿咿呀呀十分婉轉纏綿。風有些冷,畢竟已快入秋。
未華隨著樂姬的歌聲,手里的折扇一下一下跟著敲打著節(jié)拍。有舞姬纏過來攀住他的肩膀調(diào)笑道:“未華大人,你在做什么?為何不同我們一起快樂?”
未華轉目看她,卻是滿眼的深情。他用折扇挑起這舞姬的下巴,彎了眉眼柔聲笑道:“今晚你們快樂便好,你們快樂我自然也是快樂的?!?/p>
舞姬嬌嗔一聲,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又翩然離去,重新融入醉生夢死的人群。
未華仍獨自坐在門口,吹著冷風,看著冷雨。
京都的腐朽,是自一百年前開始的。國運不昌,禮樂崩壞。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已是尋常之事。富有的人往享樂之中更加沉淪,窮苦之人在災難之中更加難以脫身。
未華伸手自腳邊的案幾上摸了一盞酒飲下,抬起頭時,卻見房子走廊的另一頭坐著一個小小的少女。她身著白梅花紋的裙衫,抱著雙腿一臉愁苦地看著雨。似乎是發(fā)覺有人看過來,那少女突然扭過頭看向未華,一雙無害的眼眸瞪得大大的,防備得很。
未華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他朝那少女招招手,帶著親切的笑。那少女歪著頭困惑地看了他許久,終于手腳并用一步一步地爬過來。
“你要喝嗎?”未華笑著看她,遞過一杯酒。
那少女圓溜溜的眼在他臉上盯了一陣,似乎放下戒備,伸出食指蘸了蘸那杯中酒,慢慢放入舌尖。
酒的辛辣與甘甜混作一處,讓那少女突地用力抖了抖身體,口中發(fā)出一陣“嗚嚕?!钡穆曇?。
未華看著這少女頭頂突然冒出來的毛茸茸的耳朵,笑意更深。他又端起腳邊的盤子,用折扇指著那玫瑰糕道:“你嘗嘗這個,是甜的?!?/p>
少女半信半疑地伸出手,扒拉了一塊玫瑰糕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發(fā)現(xiàn)確實是甜的,便歡歡喜喜地三口并作兩口吞了個一干二凈。
吃完了手中那塊,少女又盯著盤子里的幾塊。
未華笑了笑,將盤子放在那少女的面前,又轉目望著房外的雨,柔聲道:“若喜歡,這些都是你的?!?/p>
身邊一陣窸窸窣窣之聲,未華再度轉目時,卻見那少女抱著一碟玫瑰糕沖進了大雨中。
氤氳的燈光遠了,淫靡的調(diào)笑遠了,少女的尾巴露出來了。
未華拊掌搖頭大笑,有舞姬停下舞步,不明所以地回首望著他。
他卻盯著那雨幕中漸漸跑遠的身影,滿是興味地嘆息一聲:“原來是只鹿?。 ?/p>
二
京都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的風流人物未華大人,卻是個沒有任何背景的神秘人物。關于他唯一的傳聞,便是他與當今圣上的皇后朝榮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這皇后朝榮乃是侯爺之女,雖是庶出,卻深得圣上歡心。為得佳人歡顏,帝王竟廢黜相伴多年的發(fā)妻改立她為皇后。只是自朝榮入主東宮的那一日開始,便加速了帝國的崩塌之勢。帝王再不早朝,日日于后宮之中同皇后醉生夢死。大臣的勸諫如雪片一般飛向帝王案頭,而皇宮之外,更是民怨沸騰。
未華舉杯望著窗外,夏日還未結束,便開始下雨。這雨纏纏綿綿,下了足有三個月。各地洪澇,逃難的百姓全都涌入京都?;侵潞诎档慕锹淅?,已不知死了多少人。
前一陣子被朝榮召入宮內(nèi),她同他隔著珠簾敘話。宮人全被屏退,但仍有幾個帝王的心腹不死心,默默地扒著門縫朝內(nèi)望去。
卻只見,朝榮沉默不語,這未華大人也看著窗外雨幕不知想些什么。雨聲滴滴答答,那幾個宮人瞧得疲憊了,終于紛紛散去。
便是在此時,那珠簾后的朝榮猛地挑起簾幕,明艷的臉上一雙杏眸怒瞪著面前的男子,恨恨道:“我不愿再如此下去了,我要離開!”
嘴角一貫掛著輕笑的未華大人轉過頭,冷凝了笑,慢悠悠地搖著折扇道:“你說什么?”
朝榮傾身看著他,咬牙道:“我說,我要離開此地,不再做你的傀儡!”
“不再做我的傀儡?”未華冰冷的臉上劃過一絲戲謔的笑,他收了折扇緩緩道,“你我之間是公平的交易。我并沒有操控著你?!?/p>
朝榮聽此一言,臉上已顯現(xiàn)出痛苦的表情。她收回手捂住臉,帶著悶悶的哭腔道:“不……我要結束這筆交易,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p>
未華似乎并不想再聽她多說些什么,他起身,寬大的袍子掃過一陣風,險些將腳邊的燭火熄滅。
朝榮似乎知道他要離去,忍不住從那珠簾后出來,一把拉住他的袍角,哭道:“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了,被所有人恥笑,被所有人痛罵。我并不想做禍水!”
未華看著腳邊的女人,她一張妝容精致的臉上掛滿了淚,往日風情萬種的眼眸之中盡是痛苦。她緊緊地抱著他的小腿,哭得傷心:“未華,你帶我走吧!我要結束這樣的交易!”
未華冷笑,他蹲下來與這女人平視,才慢慢道:“朝榮,當年同你做這筆交易之時,你也說你想清楚了。只要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哪怕是命都不在乎。而如今,卻是怎么了?不過是他人的閑言碎語竟使你退縮了嗎?”
朝榮望著他一張帶著笑意的臉,心漸漸冷卻。
“你們凡人難道都是如此貪心嗎?一邊貪圖利一邊又想保住名?!蔽慈A直起身,漆黑的眼近乎深藍。他冷笑了一聲,道,“這世間,可沒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朝榮一直都聽說,這未華大人乃是最愛熱鬧的繁華客,亦是最多情的佳公子。他對每一個女子癡情卻也對每一個女子無情。這樣的人,如同毒藥,你明知染上不會有好結果,卻終究抵不過那神秘的誘惑。
他是冷的,心是冷的,血也是冷的。
“未華,你同我一起這么多年,對我,你可有半點真心?”
朝榮終于止了哭,偏過頭靜靜地問。
未華被她這一問弄得有些迷惑,他想了想,腦海中卻是當年那個少女。她滿身是傷,嬌美的臉上卻有一雙這世間最為倔強的眼。
她說:“我同你做這筆交易。只要你能讓我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應!”
他是看著她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也是看著她一點點禍害人間。
這是筆交易,何談真心。
“真心?嗬……”未華笑出聲來,從她手掌中抽回袍角,冷冷地道,“我沒有心,又何來對你的真心!”
他說完這一切,再不多話,轉身便要離去。
殿外的雨越下越大,一陣電閃雷鳴之中,未華聽見身后的女人用最狠厲的聲音道:“未華!你同我做這筆交易不過是為了成仙!那么,我寧愿死,也不會讓你達到目的!我寧愿死,也要讓你生生世世都記得我??!”
三
大約是在八百年前,世間某個不知名的山頭。
那仙人撫著長須,慈眉善目地望著這個一心想要成仙的生靈,靜靜道:“我可以給你千年的修為,也可以度你成仙。只是,這修道成仙的路上總要有個任務。我給你的任務,便是八百年后,讓帝國崩塌?!?/p>
他問:“若是我不能完成呢?”
那仙人大笑一陣,騰起云霧立在云頭垂首望著他道:“若想真正得到千年的修為,若想成仙,便必須完成這個任務。若是時候到了還沒有完成,那我只能收回你的修為,斷了你的成仙之路!”
他呆呆地望著那仙人漸遠,耳邊還回響著那仙人的話:“這世間沒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成仙也是一樣!”
未華從夢中驚醒,他撐著額頭,有些惱怒。
白日里確實被那女人驚了一驚,只是他明白,那不過是威脅罷了。這女人,怎舍得了富貴與權勢。
房外的雨已經(jīng)停了,不知何時,明月高懸。未華借著月色,看向臥在身邊的女人。她是這京都之中最有名的花魁,雖是說賣藝不賣身,可遇上他,卻什么規(guī)矩都沒了。未華搖頭一笑,他貪她身上的風情與嫵媚,她迷他的權勢與才貌。
這人世,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交易罷了。
未華披了件寬袍起身,推開窗門,席地而坐。
這花樓他常來,只因這花樓地勢低,房外的綠地晴時草坪雨時湖泊,別有風情。他不知從哪里翻出一壺酒,便就著這月色與院景獨酌起來。
未華不知自己喝了多少酒,再度抬起頭時,便見到了那個月光之下的少女。
她靜靜地立在湖面,也不知多久了。月光灑下來,如同為她披上了一件薄紗。她仍穿著那件小小的梅花裙衫,一雙圓溜溜的眼默默地看過來,滿是好奇。
未華朝她招手,看著她劃過湖面帶起點點漣漪。
她坐到他對面,困惑地看著他道:“一點都不好喝的東西你為何還要喝?”
未華被她這一問逗得一笑,朝她舉杯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你所厭惡的恰是我喜歡的?!?/p>
少女聽完,竟伸過手拾起另一個酒杯,沖他道:“你給我倒酒!”
未華有些訝然地挑了挑眉,但仍是給她斟了一杯。
那少女捧著酒杯,望了望杯中的瓊漿,又抬起頭看向未華。她看著他仰面飲盡一杯酒,也學著他的模樣,仰起頭一口干了。
這酒甫一入喉,她便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一張白凈的臉咳得通紅。
未華瞧著她的模樣,忍不住拊掌大笑起來。他一邊笑一邊道:“既然不能飲酒,又何必逞強!”
少女好不容易等到咳嗽平息下來,才嚷道:“你喜歡的,我自然也要去喜歡啦!”
未華聽得一愣,不禁開口問道:“為何我喜歡的你便要喜歡?”
少女歪著頭笑道:“因為我喜歡你??!”
未華笑了:“你又知什么是喜歡?”
少女想了片刻,竟探過身,慢慢地在他唇上印上一個吻。
未華似乎是被什么蜇了一下,他立刻跳起來猛地向后倒退一步。方才那一吻,如同一陣風在唇間刮過。他感受到她口中芬芳的氣息,那是這世間最純凈的氣息。不似花魁的風情也沒有花魁的嫵媚。
卻直達人心。
“你做什么?”他惱怒起來,厲聲問道。
少女也被他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他道:“這就是喜歡??!”
她一雙眼十分清澈,眼里倒映著月光更顯純粹。未華嘆息一聲,搖頭道:“你喜歡我做什么,從我這里,你得不到任何結果。”
少女困惑了,她歪著頭問道:“難道喜歡一個人卻都是要求一個結果的嗎?”
四
皇后賓天的消息是第二日從宮中傳出來的。
人人都拍手稱快,皇后朝榮乃是一代禍國妖姬。國祚衰竭,帝王不理政事,一切全都因為她。而如今,她死了,所有的一切也都將回歸正軌了吧?
雖說是國喪,可卻是一片喜氣洋洋。
唯一沒有沾染喜氣的,怕只有騎都尉府了。
窗外的雨下得大,噼里啪啦如同倒豆子一般撞擊在屋瓦上,攪得未華一陣心煩。他忍不住一揮手,扣了個結界在屋前。世界這才安靜了下來。
昨日那女人還滿腔仇恨地詛咒他,沒想到今日便成真了。
未華惱怒地捶打著書案,一雙飛揚的眉緊緊地皺在一處。
朝榮一去,那么便再也沒有人能夠蠱惑帝王,從而禍亂朝綱。如此,這帝國便還要繼續(xù)茍延殘喘,可當年與那仙人約定的時間也越來越近。
等不及了,若是沒有完成這個任務,到時候,他便只能眼睜睜看著仙人收去他滿身修為。
未華心煩意亂,出了府便去了花街。
國喪期間,禁止一切宴樂婚嫁??杉幢闳绱耍肓艘?,花街里照樣恩客滿座。
舞姬靜靜地立在窗前,默默地看著樓下那個身著梅花衣裙的少女。未華入樓已經(jīng)三個時辰,她便在樓下等了三個時辰,當真是執(zhí)拗。
溫暖的氣息包裹過來,舞姬回首,見到了未華一雙醉意蒙眬的眼。他提著一壺酒,一只手將舞姬攬過來,攬在懷中,用最曖昧的語調(diào)低聲道:“同我在一起,你還想著別人?”
舞姬捂唇招搖地笑了起來,指著樓下道:“未華大人,你瞧瞧,那可是你的小跟班?”
未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驀然瞪大了眼,有些惱怒道:“分明讓她不要跟著了,怎么就是不聽!”
舞姬偏過頭笑道:“大人似乎很緊張那個小姑娘啊。嘖嘖,難不成那小姑娘有張傾國傾城貌?”
未華甩袖反手關上窗,抱住那舞姬將臉湊在她頸項,聞了一回香,這才抬起眼,慢悠悠地打趣道:“再傾國傾城又怎抵得上你的風情萬種?!?/p>
舞姬登時便嫵媚地嬌笑起來,拋了個媚眼,將未華拉到帷帳深處。
從花樓里出來,已經(jīng)是后半夜。
下了整天的雨停了,喧鬧的花街也沉入睡眠之中。有月光灑在大道上,像是秋晨凝結的霜。
未華看著那等在門口的少女不停地打著哈欠,看到他出來了什么話也不說,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夜里風大且涼,未華分明聽見身后之人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寬袍朝著少女兜頭蓋了過去,未華冷眼看著那少女道:“披上,夜里涼?!?/p>
少女聽此一言,是極其高興的。那寬袍之上還有他身上冷淡的氣息,從頭頂包裹到小腿上。
未華看著她小小的身子披著大大的寬袍,有些蠢,不禁笑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捏緊了寬袍,笑瞇瞇地回答道:“我叫春寧?!?/p>
未華立住腳,低頭看著小姑娘道:“那么,春寧,你可知我是誰?”
“你?你是未華大人?。 贝簩幫徇^頭,困惑地看著他。
未華卻笑著搖頭,朗聲道:“不,我不是未華大人。你見過我的真身,再來想想到底敢不敢喜歡我吧!”
他一語落地,向后倒退幾步。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法術,一陣狂風平地而起,吹得他的身影都變得模糊起來。春寧不禁抬手擋住雙眼,可那一片飛沙走石之中她仍能看見那如青竹一般挺拔的人帶著肆意的笑,直直地看著她。
風沙漸大,春寧不得已閉上了眼睛。而當她再度睜開眼時,卻發(fā)現(xiàn)一輪明月下,那個挺拔的人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狼。
春寧嚇得連連倒退數(shù)步。
是了,她是該怕的。狼乃鹿的天敵,后者一貫都是前者的盤中餐。
那狼光亮的毛發(fā)在夜風中微微蕩漾,它一雙藍色的狼眼靜靜地看著面前驚慌的少女,露出了狼類特有的笑容。而這樣的笑容在春寧看來,不過是兇神惡煞的齜牙咧嘴。她再度嚇得張大了嘴巴。
“怎么,知道了我的真身,你還敢說喜歡我嗎?”
這體形龐大的狼立在風月之中自有一股身為王者的威嚴,它張口,發(fā)出的卻是未華那一把清冷卻又有些輕佻的聲音。
狼轉過身,偏過頭道:“既然沒有那個膽子,那就不要再跟著我了?!?/p>
它舉步向前,正準備化成人形。卻不料身后的少女陡然“啊嗚”一聲,撲了過來。她整個人撲在它的身上,雙手緊緊地環(huán)住它的頸項,將臉死死地埋進它的毛發(fā)之中。
狼愣了愣,那少女哼哼唧唧的聲音細細地傳入耳中:“不,我不怕,我就要跟著你!就跟!就跟!”
五
風流瀟灑的未華大人這幾天實在是頭疼得緊。
他身后總是跟著一個小姑娘,這小姑娘對誰都是笑瞇瞇的,最愛睜大了一雙圓溜溜的眼拽著未華的衣袖問東問西。
未華頭疼,乃是因為自此以后他再也不敢去花樓了。哪有人去花樓,身邊還帶著個不通人事又愛問東問西的小女孩。
春寧抱著一碟玫瑰糕坐在窗前看雨,她看一會兒雨吃一塊糕,又扭過頭看看書案前的未華。偶爾碰到他的目光,她便瞇彎了眼睛微微一笑。
未華看見她的笑容,心中濁氣靜了一靜,有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春寧見他如此,不禁開口問道:“未華,你為何不去見那些漂亮姐姐了?”
未華苦笑道:“你在這兒,我如何去見她們?!?/p>
春寧聽此一言,心里有些雀躍,她以為,是因為她在,他便不需要那些鶯鶯燕燕了。往嘴里塞了一口玫瑰糕,春寧又問道:“未華,那你現(xiàn)在是在為何事愁眉不展呀?”
與那仙人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未華怎不愁。他收回目光,執(zhí)筆描畫,口中道:“與你無關?!?/p>
春寧噘了噘嘴,見他在認真描畫著什么,便從椅子上跳下來,挨到他身邊看那畫。卻見畫上描摹的是一位絕代佳人,她杏眸微睜,半靠在貴妃榻上,一副慵懶風情的模樣。
未華描得極其認真,春寧看得醋意大發(fā)。她賭氣道:“你……你畫的誰!”
未華悶聲道:“與你無關?!?/p>
春寧氣得急了,心道,不就是個凡女嗎,憑我這百年修行也能化成這個模樣!
她想到便做,雙手結了個法印。
一陣風起,未華抬起頭,卻見遠處的矮榻上臥著一個人。
絕世佳人,風情萬種。分明就是畫中人。
未華驚訝地瞪眼,卻見那佳人看見他這副模樣,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派天真地轉了轉,耳邊又聽那佳人道:“未華,你說我像不像你所畫之人?”
未華眼中一道精光閃過,他擱下筆,從那案前走出來,一邊朗聲笑道:“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艷妾動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邊嫩柳學身輕?;ㄖ衼砣タ次璧?,樹上長短聽啼鶯。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p>
他一邊吟著前朝皇后的詩句,一邊伸手將那榻上之人拉起擁入懷中。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用最溫柔多情的聲音道:“春寧,你喜歡我嗎?”
春寧被他這一連串親密的舉動早就激得紅了臉,她面紅耳赤地看著他,用力道:“喜歡!”
“那么……”未華挑起她的下巴,用魅惑的聲音緩緩道,“那你可愿為我做一件事?”
“我愿意?!贝簩幦缡谴?。
六
當今圣上又得了一位美人。
未華舉杯聽著身側人的議論,那些人道,這位美人與那剛過世的皇后朝榮長得十分相似,卻比那位皇后更得圣上喜歡。圣上為了她,竟不惜耗費財力勞力建造了一棟觀星臺,夜夜與這位美人在那觀星臺上飲酒賞月。
眾人道,才死了一個禍水,又來了一個妖姬。
未華嘴角挑起一抹笑,付了酒錢轉身離去。
上朝時,他會見到春寧。她頂著一張朝榮的臉,靜靜地坐在帝王的身旁。那帝王極寵愛她,不論去哪兒都會將她帶在身邊。
因春寧乃是未華進獻的,所以他經(jīng)常受到帝王的召見。
“她比朝榮更加惹人憐愛,這二人雖長得十分相似,卻一個嫵媚一個天真。”帝王望著遠處投喂錦鯉的春寧,一雙眼里滿是愛意,“兩相比較,卻是寧兒更得朕心。”
一語說罷,帝王總會對未華道:“愛卿,是你送來寧兒將我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你想要什么,盡管說,朕都會滿足你。”
未華只淺笑謝恩,隨著帝王一起看向春寧。
她小小的身子被一層層的華服籠罩,未華一個恍惚,竟以為那華服之下并沒有什么小鹿春寧,只有一具凡人的空殼,無魂無魄,無聲無息。
春寧偶爾抬起頭看過來,滿面的笑容看向帝王,目光掠過投向未華,卻已斂了笑,默默地垂了眼。
她偶爾也會召見未華,幾次三番之后總免不了被人閑話。帝王派了人監(jiān)視他們,得到的回稟卻是,這二人一個靜坐于簾后一個端坐于簾前。一個發(fā)著呆,一個賞著景,竟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不過三炷香的時間,未華大人便起身行禮,翩然離去。
帝王不解,問春寧,得到的回答卻是,家鄉(xiāng)太遠,唯有見一見故人才能一解思鄉(xiāng)之苦。
帝王不再多說什么,而關于春寧與未華大人的流言也自那時起開始消弭。
又一日,春寧召見未華。
她呆坐在簾后,看見宮人走遠了,才靜靜地開口:“未華,我做得好嗎?”
正在看著景色發(fā)愣的未華回過神來,抬起頭企圖透過重重簾幕望向那人??墒裁炊记撇灰姡缤黄糟拇箪F。
“什么?”
“我做得好嗎?”春寧又重復了一遍,怕他不明白又開口道,“你讓我魅惑帝王,他如今已完全愛上我連朝政都不顧了。你說,我做得好嗎?”
未華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道:“你做得極好?!?/p>
“那你滿意嗎?”她又問。
未華偏過頭:“滿意的。”
簾后的人長舒了一口氣,似乎繃緊的身體也放松下來。她語氣里已多了一絲歡愉:“你滿意就好。”
未華只覺得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局促不安,卻又不知道為何不安。這感覺太過糟糕,于是,他開口道:“臣先退下了?!?/p>
“未華!”春寧猛地喊了一聲,阻擋了他離去的腳步。
未華蹙起眉,心里一陣厭煩。
“你想做什么?”他回過頭看著她。
春寧卻坐回原位道:“未華,我喜歡你,做什么都值得啦!”
未華似乎再也受不了她那脆生生的,無時無刻都歡欣無比的聲音,像是為了逃開什么,他步履匆匆地離開了皇宮。
其實春寧在皇宮里過得好與不好,未華都清楚。
天真單純的姑娘在深宮之中本就難以生存,只是靠著帝王的厚寵才能有一席之地。未華見到依偎在帝王懷里的春寧,她巧笑嫣然,可明亮的雙眸之中卻總隱含著一絲憂慮。
她在憂什么,又在慮什么?
沒過幾日,宮里傳信,說是春寧病了,要未華入宮探望。
未華有些躊躇,他竟發(fā)現(xiàn)自己害怕同春寧在一處。然而,皇命難違,他還是進了宮,見了春寧。
彼時的春寧躺在病榻上,一張臉瘦得似乎只剩下一雙黑漆漆的眼眸。她看見他來了,嘴角揚起一絲笑,開心地喊道:“未華!”
未華行了一禮,端坐于她的榻前。待宮人全被屏退之后,他才開口,語氣卻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你如何了?怎么會突然病了?”
春寧皺了皺淡淡的眉,偏過頭不再看他,口中道:“未華,我覺得我做錯了?!?/p>
“什么做錯了?”
他問完,她便重新回過頭看著他道:“我不該使帝王著迷,令他荒廢朝政?!?/p>
未華不知為何,心中陡然躥起一團火,他冷笑道:“荒廢朝政又如何了?”
春寧垂下眼道:“荒廢朝政便會民不聊生,定會有很多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我覺得不該這樣,這樣不好?!?/p>
“所以,你想違背我嗎?”
未華冷冷地看著榻上人。
春寧搖頭道:“不,我并不想違背你。你是我喜歡的人,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未華不愿再聽她說這樣的話,這樣的話,他聽在耳中,卻如一對重錘朝著心臟砸過來,讓人喘不過氣。
他驀然起身,然后看著她道:“春寧,你不要再喜歡我了。我是最無情之人,我一心想要成仙,為了成仙我什么都不在乎!”
“無情?”春寧呢喃一聲,卻笑了,“不,你并不無情?!?/p>
“你錯了。是情皆孽,既然是孽,我又怎會碰?!?/p>
未華的嘴角又揚起了那慣常風流輕佻的笑,他不再看她,轉身道:“世間一切都可交易,你幫我之后,除了情,我什么都能給你?!?/p>
他說完這句話,便大步離去。
七
春寧于病中做了一個夢。
夢里有個須發(fā)皆白的老人,慈眉善目地看著她道:“小鹿,你可是愛著那狼妖未華的?”
春寧點點頭。
又聽那老人道:“所以為了他,你什么都可以不要嗎?”
春寧又點點頭,似乎是怕他不信一般又開口道:“只要是為了未華,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那么,小鹿,我同你做一筆交易,你愿不愿意?”
春寧狠命地點頭,用最誠懇的聲音答道:“只要是為了未華,我都愿意!”
春寧醒后,病卻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寧也漸漸能夠從病榻上起身,這讓帝王十分高興。他執(zhí)著春寧的手在那摘星臺上,同她夜夜笙簫,歡歌達旦。
春寧卻不快樂,她派人召未華入宮,得到的回稟卻是,未華大人病重,已無法前來。
春寧知道,未華生氣了,是為了那一日她的反抗生氣了。
她央求帝王設宴,邀請百官。帝王的命令誰都無法反抗,時隔半個月,春寧終于再次見到了未華。
他好得很,英俊挺拔,風流倜儻。因著春寧的關系,他已被帝王封為王公,高于百官之上。
春寧貪看著他,掌心里俱是汗水。她看得快哭了,便咬著唇拼命忍住。她期盼著未華能看她一眼,可未華卻不,他當她是空氣,只與百官寒暄。
春寧想,你看我一眼啊,時間已不多了,我只想你看我一眼。
時間確實不多了,當那滿頭銀發(fā)的仙人出現(xiàn)在夜宴之上,驚呆了所有的凡人。而這其中,未華更是驚得站起身,又怒道:“你是來取我修為的嗎?”
那仙人含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卻對著春寧道:“你真的想好了?”
春寧斬釘截鐵地答道:“我想好了!”
所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那仙人竟席卷著春寧向九天之上而去。
未華愣了愣,狠狠地皺著雙眉也隨著他們飛上九天。
仙人回首看了未華一眼,朗聲笑道:“世間一切都可交易,此債還清他債又生。一樁樁,不過人心的貪婪與執(zhí)念!”
他話音剛落,卻見他拽著的春寧陡然委頓下去,倒在云頭。
未華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一剎那,好像是被誰撕裂了心肺,哪怕是修為散盡也不會如此痛苦。他悶吼一聲,加快了速度飛上前去,接住了墜下云端的春寧。
春寧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散開了,好痛,她想哭,可卻流不出淚來。她哼哼了兩聲,睜開眼,卻見到了未華。
他緊緊地將她抱在懷里,一雙藍色的眼眸之中俱是大片水澤??伤翢o所覺,只咬著牙看著她,抖著聲音道:“你做什么?你同他做了什么交易?”
春寧覺得痛,呼吸痛,說話也痛??伤允菑埧诘溃骸拔慈A,用我的修為換你的修為,是值得的……”
終于得到了答案,未華一向掛著風流笑容的臉卻糾結在一處。有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春寧的臉上,他耳邊不斷地回響著的卻是她當初的一句話:“難道喜歡一個人,卻都是要求一個結果的嗎?”
她不求結果,所以放開一切,只為了這場空空的癡戀。
“我心中無情,只想成仙。我靠近你,利用你,不過是想讓你助我成仙。春寧,不值得的?!彼麛鄶嗬m(xù)續(xù)地說出這樣一句話。
可那懷中的人卻笑了,她笑得困惑,輕聲道:“未華,你說是情皆孽??晌矣X得無情才苦,無情,便要無依無靠地在這世間,活著就沒有任何意義了?!?/p>
她說完這句話,柔柔的眼神開始渙散,她嘴角還掛著笑,輕輕地吞吐著氣息。未華低下頭,卻聽到她在他耳邊歡喜地說:“未華,當年那一碟玫瑰糕真的好甜啊……”
此話之后,他再也沒能聽見她開口。懷中擁著的,不過是一頭小小的梅花鹿。這頭小鹿靜靜地合著那雙單純天真的鹿眼,不過一剎那,竟化作流光,煙消云散。
仙人立在云頭看著那狼妖幾近發(fā)狂,一雙眼里隱隱泛著血光。過了許久許久,他才終于看見那狼妖踉踉蹌蹌起身,欲騰云離去。
仙人道:“未華,這世間一切都可交易,當年我便說過,這世間沒有那么便宜的事情?!?/p>
那失魂落魄的人卻回過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說得沒錯,世間一切都可以交易,但,唯有真心不可?!?/p>
“那么,如今,你是不想讓我度你成仙了嗎?”
未華仰面笑了起來,笑到最后他哀哀戚戚地說道:“不必了,成仙于如今的我來說已無任何意義?!?/p>
尾聲
總之是過了很久,久到朝代更迭,歷經(jīng)百年。
未華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年復一年,卻始終不見那個名叫春寧的小鹿。
它雖散盡修為,可不該魂飛魄散。既然沒有魂飛魄散,那終究有一日能被他找到。
人說,是情皆孽,無情皆苦??蔁o論是有情還是無情,情之一字,卻總叫人癡。
未華想,癡便癡,若能找到她,同她在一起,就這樣一直癡下去又何妨?